凡煙小說

☆、「稻花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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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傍晚來得很早,酉時未至,林子裏已是一片寧和靜謐。落日像鑲了金邊似的懸掛在半山腰處,於雲霧中若隱若現,燦爛卻又有些不真實。

但車瑤全無欣賞美景的意思,只是抱著腦袋坐在一塊巖石上,一邊嘆氣一邊思考人生。

初菱正靠在她身旁的一棵樹上沈沈睡著,臉色因生病而有些發白;而那個蒙面人,正筆直地站在她的面前,雙手負在身後,任小黃在他的腳邊狂蹭,卻還是一言不發。

哎……

她已經不知道嘆了第幾聲,心裏面除了煩躁,便是惦記著年邁的安叔是否平安。

據面前這個人說,安叔的腳在奔走的時候扭傷了,所以暫時呆在離這裏不遠的一個安全的地方休憩,大概過一會兒就會來找他們。對於安叔這般年紀的人來說,扭傷腳可不是一件小事,但在她追問之後,那蒙面人卻不再回答,只是咳了兩聲,暗示她用腹語很累。

真是……瘋了。

她就這麽垂頭喪腦地坐了將近半個時辰,也沒等到安叔來找他們,只是身旁的初菱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問:“……阿瑤,這是哪裏啊?”

車瑤趕緊伸手給她擦了擦額間的汗,“我也不知道這是哪裏,不過我們的馬車沒了。”

“哦,這樣啊……”初菱似乎對此事並無什麽感想,眸子卻倏地一亮,“剛才我看見刺客了,是不是晚上經常會來我們家的那些?”

這丫頭睡覺向來很死,每逢夜間有刺客來襲時,車瑤也有意不去叫她,只不過平安鎮時常傳出車家“鬧鬼”,再加上那些被扒光武器後扔在梅前河邊的殺手,就算不聞不問也該知道些什麽。

車瑤嘆了嘆,點點頭。

初菱接過她遞過來的水,慢吞吞地喝了兩口,可喝到一半,目光卻瞬間被站在不遠處的蒙面人吸引,竟一口水嗆了出來,不可思議地指著那人道:“他……他是誰啊!”

車瑤瞟了那人一眼,本想大大方方甩出那人的名字,想了想還是作罷,搖頭道:“他不是壞人。”

初菱聽罷,倒是來了興趣,騰地站了起來,完全沒了方才的虛弱模樣,湊上去一瞧,只見對方正蒙著半張臉,全身上下除了手之外只能看到一雙眼睛,有些警惕地瞅了一眼他的長劍,問:“這位大哥,你是誰啊?”

關於此人的真實身份,車瑤目前為止只告訴了安叔一人。

因為從小在一起長大,她太過了解初菱的脾氣,一旦知曉什麽事就管不住嘴,沒準第二天全平安鎮都知道了。

蒙面人轉過頭來,望了初菱一眼,輕輕蹭了下鼻尖,搖頭不答。

“你穿的好像個壞人啊。”初菱毫不在意他的不語,續道,“姓甚名誰,年方幾許?”

“出身何地,家住何方?”

“為什麽要幫我們啊?”

……

她一連問了一長串,蒙面人卻是仍是不說話,眸色平靜地註視著遠方的落日,竟——開始了閉目養神!

車瑤撇了撇嘴,出聲提醒道:“你不用理他,他不會說話的。”

初菱訝然轉過頭來,“他是啞巴?”

車瑤搖了搖頭,忽然發出一聲冷笑:“他說用腹語很累。”

初菱聽罷又詫幾分,不可思議地盯著蒙面人的側臉,不知為何有幾分嫌棄:“這人缺心眼呢吧,不好好說話幹什麽偏要用腹語啊。”

她說著便走回車瑤身旁坐著,完全不管那名“缺心眼”就是她們的救命恩人。

蒙面人睜開了眼,眸中有些不耐;車瑤幹咳了兩聲。

初菱的嘴巴不饒人,這是她從小便知道的,往往話一說出去,比她這個當狀師的還要厲害幾分。安叔從前總是感嘆“這是遺傳了誰”,說他認識的人中,也只有車瑤的老爹是這般樣子的;不過他說到一半,總是會臉色一變,突然改口。

氣氛一時尷尬,車瑤只好走到蒙面人的身旁,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本想著靜心下來與他一同欣賞風景,卻也沒了那個興致,便問:“你怎麽來了?”

她清楚記得當段銘珂說要押送嫌犯去京城的時候,特地交代讓邱逸打理好平安鎮。所以他現在是……擅離職守了?!

哦不,說起來這位副使大人的工作,便是在按察使司所管轄的地方體恤民情,監察官吏,就算偶爾離開平安鎮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但是最根本的問題是——他分明絲毫沒有要跟來的意思,現在卻又出現在她的面前,是鬧哪樣!

車瑤陡然間覺得自己老了幾歲,聞對方清了清嗓子,低語:“你還是別去京城了罷。”

他的聲音很是沙啞,聽起來仿佛是個三十四歲的中年人。盡管之前就聽過,車瑤卻從不知道原來腹語竟是這樣,驚訝之餘還是搖了搖頭,堅定道:“之前就與你說過,我有必須要做的事,無論如何都會上京城去。”

不知為何,蒙面人忽而楞了一下,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眸子。車瑤本以為他是訝於自己的決心,細細一想才知,是她脫口而出的那句“之前就與你說過”。

“其實我挺高興的。”她忽地粲然一笑,睜著一雙明凈澄澈的眼睛,“我沒想到你會來。”

聽到這句話,蒙面人的身子忽然一僵,暗淡的目光中驀地閃過一抹亮色,像是夕陽的餘光拂過他的眼角,墨色的眼眸襯著那一片暖光,竟是額外明媚好看。

車瑤卻沒有註意到他的變化,隱約聽見不遠處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應當是石聽雨扶著安叔來找他們了。她忙不疊迎上前去,扶著安叔的手讓他坐在巖石上,卻見面前的老人緊緊拽著她的袖子,使了個眼色,小聲道:“丫頭,他來了。”

車瑤沈重地閉上了眼睛,“我……知道。”

不知是不是藏匿在樹叢中的關系,石聽雨的頭發有些雜亂,衣著也不像先前那般光鮮亮麗。如今沒了保鏢,也沒了馬車,他渾身上下窮的也只剩下錢了,可是……這麽個荒郊野外,卻沒有地方給他花錢。

車瑤的心中忽然間得意了起來,卻聞那廂問道:“車瑤,難道你也雇了什麽人來?”

她先是一楞,很快便明白石聽雨指的是那蒙面人。看這般情況,他應該是先救了跑得慢的安叔他們,再折回來救她與初菱。饒是這石聽雨學過馬術一類,卻也還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遇上這種事難免得慌了,何況救了他們的還是個不肯露面的家夥。定然不會輕易相信。

想到這裏,她連忙轉頭一看,可是對面的山崖邊卻不見了那個蒙面男子的蹤影,仿佛不曾出現過。

……竟然連個招呼都不打!

現在他們是崴的崴病的病,還帶著石聽雨這麽個累贅,離京城起碼還有四五天的路……到底要怎麽去!

她忿忿的咬起了牙,洩氣之時卻見石聽雨摸起了下巴,頗為認真地琢磨道:“按道理說,石叔這件案子不可能引來這麽多殺手,我說你們……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

他雖然看起來這般文氣,人卻是不傻。車瑤聽後怔了怔,不答他的話,只是搖頭。

她自然沒有說出,他們一家屢次遇襲,已有四年之久。

能活到現在,真是福大命大。

車瑤不由地開始感激上蒼,誰知初菱卻笑瞇瞇地走了過來,將一個信箋遞到她手上,“阿瑤,這是剛才那個人給我的,說去山下有個驛站,把這個給驛站老板就有馬車了。”

***

對於這樣的安排,車瑤一開始是不信的。

可是她下了山之後,卻是不得不信。

初菱給她的信箋裏實則什麽也沒有寫,只是畫了個毫無規律可循的符號,誰知他們剛到驛站把紙條一遞,就有人給他們牽了輛馬車來,還說不要錢。

她頓時驚了。

……原來都安排好了,是麽!

不對……其實出行之前車瑤就想到,這群人既然隔幾天就會襲擊他們家,定不會放過上京城這樣的機會,可是襲擊的地點卻是無法預測。

從平安鎮到京城,足足有十天的路程,途中還要翻山越嶺,不可能預知得那樣精準。但這家驛站就在山下,走了不過一刻鐘就拿到了一輛馬車,實在有些……太快了。

這個疑問,在她見到段銘珂之後便解開了。

到達京城之時,正是開庭公審的前一天。京城裏本就熱鬧非凡,又是趕上了七夕,盛大的廟會自然與平安鎮這等小地方不能比。車瑤想著在這裏人生地不熟,還是讓安叔找幾個老朋友穩妥些,可他卻不甚願意,卻不肯說為什麽。這時石聽雨又把他們一群人領到了客棧去,隨口就要了四間上房,尤其闊綽。

石家的布莊雖是起於平安鎮,但在京城也有幾家分號。京城雖是京城,但像石聽雨這般出手大方的卻不多。車瑤頓時有些不想和他走在一起——他們一家本就遭人惦記,再跟個大金主一路,只怕麻煩會更多。

這邊到客棧剛一落腳,那邊的段銘珂就尋了他們來。車瑤與他說了在山上遇襲的事,可這位按察使大人卻仿佛早有預料似的,笑道:“我先你們一步,順著官道在各大驛站都叮囑了一聲,就是怕遇到這事。”

原來如此……

車瑤恍然大悟。

他們能這麽快到達那間驛站,不是因為那蒙面人提前知曉她們遇襲的地點,而是段銘珂早早地在沿路的驛站都吩咐過了,無論哪一間,只要拿著那張作為信物的字條,就會有人伸出援手。

可是等等,他——又是怎麽知道他們家總是會遇襲的?

……還和邱逸早早地聯好了手?

她不由開始質疑起了這位按察使大人,又想起邱逸的屢次幫助是否也是知曉點什麽。但眼下最關鍵的,卻是即將到來的石家之案。

按照段銘珂所說,明日就是石家案子在刑部開堂的日子。但京城不比平安鎮,每天都要處理大大小小的案件,拖延不得,延誤不得,何況……他們的訴狀還指名道姓點了工部左侍郎的名字。

真是惹了個大麻煩。

這般想著,車瑤不免打了個哈欠,和段銘珂倉促道了別就回客棧睡覺,準備明日精神飽滿地上堂。

段銘珂笑著目送她走後,眼神卻往梁柱上看了一眼,驀地出聲:“還躲著?”

話音一落,只見一個黑衣蒙面的男子從房梁上一躍而下,足尖一點便斂去了聲響,道:“你怎麽沒聽我的話買間大房子?”

他的聲音不似先前的低啞,是溫和明朗的,聽起來年紀並不大——顯然是沒有在用腹語。

段銘珂嘿嘿一笑,掃視了一眼自家的小木屋,搖頭道:“小晗又不同我一起住,我一個人買大房子作甚?”

蒙面人歪了歪頭,示意他無可救藥。

段銘珂滿不在意,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挑著眉道:“你怎麽肯來了,不是曾經與我說永遠都不會來京城的麽?”

聽及此,蒙面男子雙眸一凜,似有幾分不耐,卻又像觸及了心中的什麽似的,微垂著眼,不悲不喜道:“我不認識你。”

段銘珂誠然很受傷,見對方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伸出手道:“餵餵餵,我好歹是你的上司加師兄啊……”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鬼鬼畫的瑤丫頭!抱住 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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