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倆沈默了許久。

“小江, 你爸他其實……”

沈靜話說一半就被江鄰打斷了。

“媽，他不是我爸，”江鄰冷淡的眸子輕掃了一眼手裏的吉他, “他不配為人父。”

沈靜攥緊自己的手, 骨節發白。

她知道, 她也不配為人母。

她當初能選擇不嫁給江天麟，也能選擇瞞住江老爺子從而不生下江鄰。

她從未做對過任何選擇。

可江鄰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 她心底最愛的始終也是江鄰。

她不忍見他被江天麟冷眼，所以他做什麽她都不會多加反對，她知道自己欠了江鄰很多, 但無論怎麽彌補, 都抹平不了原生家庭對江鄰的傷害。

但她後悔過嫁給江天麟，卻從未後悔生下江鄰。

江鄰是自從江老爺子和她母親去世之後，她在這人世間唯一的一個精神依托。

“哎, 媽媽勸不了你，可我也不能為你做什麽。”

“你不需要為我做什麽，你好好的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行，還有, 我回來不為別的，我只是想回來告訴你們, 我有男朋友了。”

江鄰收好那把舊吉他, 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把自己有了男朋友的事情就這麽說給了沈靜聽。

沈靜聞言, 臉上難得的出現了笑容。

“啊？有對象了啊，那是好事, 哪天領回來給媽見見……”

像是反應過來什麽, 沈靜原本恢覆了些血色的臉又瞬間變得慘白。

“你……你剛剛說什麽？男朋友……還是我聽錯了？”

“你沒聽錯, 男朋友。”

江鄰重覆了一遍。

沈靜險些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那蓓瑤呢？”

江鄰回憶了一下這個名字，搖搖頭，“早就沒有聯系了，而且她不是說她想繼續讀書嗎？你真就覺得女生到了一定的年紀就要嫁人了嗎？”

沈靜使勁掐了掐自己的手臂，妄圖讓疼痛給自己找回一些理智。

“我不是這意思，”沈靜苦笑，“蓓瑤的家世背景你也是知道的，你爸……天麟他也說過，你的……”

“我的婚姻，必須建立在政治聯姻的基礎上對嗎？”

江鄰冷冰冰的語氣讓沈靜如同墮入冰窖，周身冰寒。

“呵，你們算的還真是周到。”

江鄰睨了沈靜一眼，“你們可以選擇再生一個，又或者，去領養一個，但別想掌控我的生活，七年前你們沒辦法掌控我，七年後，依舊不能。”

沈靜突然就明白了，上次江鄰為何會答應自己去見劉蓓瑤了。

他只是在驗證一個猜想。

可偏偏那個猜想得到了證實。

“你過不了你爸那關的，”沈靜死死掐住自己的胳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他絕對不會同意發生這樣的事。”

江鄰聞言，竟是笑了。

他撫了撫自己的眼尾，“過不了他那關？絕對不會同意？左右不過是再挨一頓鞭子而已，我有什麽好怕的？”

“你非得為了一個男人這麽不顧一切嗎？”

沈靜音調陡然拔高，江鄰不悅地看著她，沈靜自覺有些失態，慌張的斂了眼眸。

“媽，您覺得您有資格對我說這句話嗎？”

江鄰將沙發上的外套拿過掛到了一旁的衣架上，語氣間滿是戾氣。

沈靜的表情瞬間僵住，她知道她沒資格。

“他會把你往死裏打的你知道嗎？”

沈靜的語氣開始變得有些急躁，她知道江天麟的手段，更知道江天麟對江鄰根本不會有半點為人父親的關愛。

江鄰沒說話，只是靜靜地撫摸著自己手臂內側殘存的疤痕，良久之後，嘴角漾起笑意，“那就讓他把我的命收回去，從此兩不相欠。”

“你糊塗！”

沈靜急得站起來，她沖到江鄰面前，幾近哀求地看著江鄰，“江兒，聽一次媽媽的話好不好？你爸他...他再怎麽恨我，但你始終是他的親骨肉，你只要跟他服個軟，就好了。”

江鄰眼神戲謔的看著沈靜，仿佛聽到了什麽很好笑的笑話一般。

“服個軟就好？沈靜女士，你是第一天認識江天麟嗎？還是說，他打我的時候，你都沒見過呢？”

沈靜閉上眼，回想起被江天麟打得滿身是血卻依舊挺直脊梁骨毫不服軟的江鄰。

“你們又是何苦呢.....”

“您又是何苦呢？”

江鄰合上眼又睜開，緩緩地摩挲著左手手腕上的手鏈，眼前浮過的是陳漠的笑臉。

沈靜嘆口氣，“是啊，我又是何苦呢？可成年人的世界本來就如此，並不是你想改變就能改變的。”

“這只是弱者為自己找的借口，你害怕，你不敢，如果你有足夠的勇氣，你早就帶著我離開江家了，而不是日覆一日的待在這個牢籠中，過著讓人窒息又絕望的日子。”

沈靜正欲開口，又被江鄰打斷。

“別告訴我什麽你想要報答爺爺的養育之恩，這不是桎梏你的枷鎖，是，外公救過他的命，於情於理，他該報恩，但他已經盡他的能力做到了，今時今日會出現這個局面，不過是你自己咎由自取罷了。”

“你本來就知道江天麟對你沒有半點感覺，卻由著老爺子的愧疚強行嫁給了他，後來又懷了我，別告訴我江天麟當時願意讓你生下我，他肯定想了很多辦法來除掉我，但你一次又一次的拿老爺子做擋箭牌對不對？你以為有了我之後他對你的態度會有所改觀，但你錯了，你大錯特錯。”

“他對你的態度不僅沒有任何改變，反而愈發恨你入骨，連帶著我也遭受這不白的恨，你毀了他跟他愛的人長相廝守的機會，但我不會讓任何人來拆散我跟我愛的人，誰都不行。”

沈靜洩氣地坐在沙發上，她徹底放棄了。

她知道自己勸不了江鄰，也沒資格去勸江鄰。

江鄰說得對，她就是一個懦弱無比的人。

她不配為人兒媳，也不配為人母親。

“是啊，跟兩情相悅的人在一起肯定過得很幸福，是我錯了，是我錯了啊....”

沈靜喃喃自語，江鄰冷眼看著，無半字安慰。

母子倆就這麽僵持著，直到一陣敲門聲響起，沈靜才有些恍惚地起了身。

是剛剛說要吃帝王蟹的男孩。

“姨，我想跟江哥哥玩會游戲。”

沈靜松了口氣，摸了摸男孩的腦袋，“江綽，聽話，讓你江哥哥好好休息會。”

江綽臉上有些失望，他朝裏看了看，希望江鄰能讓自己留下來。

沒讓他失望的是，江鄰出聲了。

“來吧，陪你玩會。”

江綽樂顛顛的朝沈靜扮了個鬼臉，側身進了江鄰房間。

沈靜回頭看了一眼正拿著手機江鄰，最後還是無聲的退了出去。

江綽跟江鄰算是表兄弟，但隔了幾個宗，算不得很親，又算不得遠房。

江鄰從小就不怎麽跟各路親戚往來，不過照面打個招呼，跟族裏的小輩走得也不是很近。

但江綽是個意外。

畢竟這人像個萬能充，跟誰都玩得來。

“江哥哥，你跟家裏的關系是不是真的不太好啊？”

江綽樂顛顛的打開游戲，還不忘八卦一嘴。

“嗯。”

江鄰沒擡眼，徑直進了游戲。

“我聽我媽說，你讀書的時候成績可好了，還會彈吉他，她還說她有收藏你當時寫的一首歌呢。”

江綽像加特林一樣喋喋不休，但難得的，江鄰沒感覺到煩。

“是嗎？我都忘了。”

江鄰看到陳漠也在線，便把他也邀了進來。

“是啊，我媽說她當時可迷戀.....好像不能用這個詞，她說你很像她的青春。”

江綽想半天，想出這麽一個形容來。

江鄰笑了笑，他想起陳漠跟他說過，他是他的青春，亦是他的餘生。

“哎哥，這人誰啊？厲害嗎？”

江綽也發現了陳漠。

“我男朋友，很厲害。”

江鄰在陳漠進來的時候就開了麥，他跟江綽的交談聲一字不落的收入了陳漠的耳中。

“男…男朋友？”

江綽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江鄰點點頭，“嗯。”

“我去，這都行？”

江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麽，不行嗎？”

江鄰挑挑眉，江綽立馬投降。

“那肯定行，只要江哥哥你喜歡，就算他是只母猩猩我都不能說半個不字啊，你說對不對啊母猩猩？”

陳·母猩猩·漠：？？？

你們兩個能不能做個人？

“我母你個大頭鬼！”

陳漠咬咬後槽牙，氣到發抖。

他本來想趁著老陳去睡午覺的時間跟江鄰打個視頻，但發了消息江鄰沒回，覺得有些無聊就上了游戲，剛上線就被江鄰拉進了房間，被迫聽了一段“猩猩”發言。

“嘿，男生啊？那不能是母猩猩，應該是公狒狒。”

江綽依舊把社交牛比癥的體征發揮得淋漓盡致的。

“你小心他演你。”

聽見陳漠的聲音，江鄰的心軟了下來，他的指尖摩挲著陳漠的頭像，原本那些積壓在心底的壞情緒在一點一點的消散。

江綽：……我承認我剛剛說話有點大聲。

“哈嘍你好，我叫江綽，是江哥哥的表弟，你叫什麽名啊？我該叫你嫂子嗎？還是叫你哥啊？”

陳漠突然有點後悔，自己應該聽老爺子的話睡午覺的。

“你是猴子請來的逗比嗎？”

陳漠換了自己的常用英雄，換上了瑤妹文姬小孫臏。

“我是江哥哥請來的，所以江哥是猴子，你是狒狒，挺配。”

陳漠咬咬牙，給江鄰發了一條消息。

窺鄰：你們江家人都這麽欠揍嗎？

江鄰往上滑，看了看其他消息，指尖微揚。

隊長：他是個例外。

隊長：小漠，我很想你。

拿著手機的陳漠，突然間就紅了臉。

作者有話要說：

陳漠：你才是猩猩！你全家都是！

江鄰：我不是。

陳漠：除你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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