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湯館是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營業的, 少年少女肆意說說笑笑著，聲音回蕩在整個溫泉館梁頂上。聲音太過炸騰，周圍不時有人目光頻頻看來。黎嘉葉起先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身處同類人群中就會被同化, 最後她也放開了。幾個人鬧到了好晚，歡笑聲奔騰翻滾，不絕於耳。

黎嘉葉笑的燦爛, 毫不掩飾。她的目光觸及到在場的每一個人, 像電影在高潮處鏡頭緩緩劃過每個人的臉龐，褪去高中生的稚嫩, 卻還帶著剛涉入成年世界的青澀。

這一刻的黎嘉葉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 不要太貪心，其實能和蘇衍陽一直做好朋友也可以了。

幾個小時的玩鬧過後，幾個人跟突然瀉了火似的，一個個哈欠連天，之後各自找了塊地方睡覺。

黎嘉葉睡不著, 四下靜謐間, 下午在密室逃脫館那個無意的擁抱又開始如電影畫面似的回放在腦海中。她連著翻了好幾個身, 越發精神。想著拿起手機解解悶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從下午開始就沒給它充過電。

黎嘉葉不由得感嘆，和朋友在一起真開心, 手機都不再是必需品了。

“舟舟，你有充電寶嗎？”黎嘉葉戳了戳蔣舟舟。

蔣舟舟迷迷糊糊的：“我男朋友有, 你去問問他吧。”

話音剛落, 她就沈沈睡去。

黎嘉葉起身，披了件外套去找周予北。彼時幾個男生還沒睡, 還在打牌。

“你怎麽來了？”江延之第一個看到她。

“手機沒電了, 舟舟說周予北有充電寶。”黎嘉葉回答。

周予北應了聲, 把桌上的充電寶遞給她：“你拿去用吧，我們今天晚上大概都不需要手機。”

黎嘉葉說了聲好，她環顧了一下四周，沒有蘇衍陽的身影。

這個點他不在這裏準備睡覺嗎？

黎嘉葉想開口問，卻又沒有開口的理由。

“阿衍去外面抽煙抽了半個小時了吧！”秦珩問。

周予北打了個對A：“他心情不好，讓他在外面冷靜冷靜。”

秦珩大概猜到了什麽，沒再說話。

黎嘉葉把兩人的對話聽完，拿了充電寶回去，走到一半，又像是暗下決心般往外走。

黎嘉葉走到門口，前臺攔住她，讓她記得帶好手環，免得出去了就進不來了。黎嘉葉點頭說好，她剛走幾步又折返回前臺。

彼時已是深夜，秋風簌簌。黎嘉葉只穿著溫泉館中提供的短袖短褲，外套裹住了上半身，腿卻帶著涼意。

夜晚遮掩了遠遠近近的一切。黑暗裏的樹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現在地上的倒影，就像是一個大大的蝴蝶。

蘇衍陽倚靠著樹，就好像躲在蝴蝶的翅膀下，整個人陡然散發出脆弱感。他指尖夾著煙，卻沒有猩紅火光。

他仰著頭，喉結凸起得格外明顯，像是在發呆。

蘇鴻澤難得打電話來，他卻透過電話聽筒聽見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她溫柔地叫蘇鴻澤的名字。這個聲音，很耳熟。

蘇衍陽和蘇鴻澤通話時經常能聽見。

一次兩次，蘇衍陽只覺得是蘇鴻澤的朋友或是合作夥伴，身邊有異性也是常事。時日漸長，偶爾靜謐的深夜裏，蘇鴻澤問蘇衍陽關於大學生活的事時，他也能聽到那女人熟悉的聲音。

蘇衍陽問蘇鴻澤在幹什麽，蘇鴻澤告訴他準備睡了。

深夜，既然準備睡了，身邊還有女人的聲音，成年男女待在一起，能幹什麽？

蘇衍陽媽媽去世得早，因為蘇鴻澤在北江的身份和地位，這些年大大小小往蘇鴻澤身邊靠的女人也挺多，他不介意父親再娶，可是一想到那個雨夜的車禍，想到媽媽最後一刻還緊緊護住自己，他對於蘇鴻澤再娶這件事的抗拒就愈發嚴重。

蘇衍陽正想得入神，所以當黎嘉葉走到他身旁時，他才察覺到。

蘇衍陽回過神來，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掃了眼她光著的小腿，神色平靜而淡漠：“外面冷。”

黎嘉葉忽略他的話：“你今天不開心嗎？”

空氣沈默了好久，直到黎嘉葉以為蘇衍陽不會回答了這個問題時，她才聽見身旁低低的一聲嗯。

有些委屈。

蘇衍陽繃著嘴角，雙眉緊蹙，那雙漆黑的深瞳裏透著隱隱的不滿。

這是黎嘉葉未見過的一面。

“為什麽不開心？”黎嘉葉問。

她覺得自己有些越界，可是下意識的反應根本阻止不了她對蘇衍陽的關切。

蘇衍陽把沒抽過的煙放進煙盒，低頭看了看她的小腿，又問了一遍：“冷不冷？”

“你剛剛說過一遍了。”黎嘉葉說，“不冷。”

蘇衍陽挑了下眉：“還挺倔。”

他用探究的目光看著她：“對我很好奇？”

這個問題，黎嘉葉無法回答。

她怕露出破綻，猶豫了一會兒，說：“不開心會變醜，你要是不開心了，顏值就會下降。我覺得你長得還過得去，看你也算是賞心悅目。所以我來提點你，希望你不要在變醜的道路上一去不覆返。”她看著蘇衍陽仿佛看傻子般的眼神，結巴著把後面的話繼續說出來，“所以你要保持開心。嗯。”

說完，像是對自己的話表示肯定，她還點點頭。

蘇衍陽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繃著的嘴角漸漸放松，語氣拖著長音：“我——”

“？”

“長得只是還過得去？”他神色認真，俯下身，靠近黎嘉葉的臉，“你要不再仔細看看，我沒周予北好看？”

剛剛的話怎麽記到了現在。

黎嘉葉看著他如此貼近的臉，就連根根分明的濃密睫毛都能看清，眼眸微瞇，撩人味深重。

她深吸一口氣：“這不是重點。”

“是。”

“不是！我是希望你別不開心！”黎嘉葉強調。

蘇衍陽長長地啊了聲，然後又問：“長得馬馬虎虎這件事，讓我挺不開心的。”

“誰說你馬馬虎虎啦，你不要篡改我的話。”

“哦，那我這臉是長得還不錯吧？”蘇衍陽自誇道。

黎嘉葉咋舌，這人怎麽這麽會詭辯啊！

兩個人像是突然降了智，孩子般為了一個傻乎乎的話題爭論不休。

“不說了。”黎嘉葉說不過他，跺了跺腳，“凍死了，我要進去了。”

“剛剛死鴨子嘴硬說不冷的是誰？”蘇衍陽笑著說。

黎嘉葉撇撇嘴，又見他終於笑了，她把剛問前臺討的水果糖放在他手心。

蘇衍陽好奇地看著她。

“我從前臺那裏拿的。”黎嘉葉說，“甜食會分泌多巴胺，你別不開心了。”

說罷，她裹緊了外套，向室內一陣小跑，嘴裏還振振有詞：“不行了不行了，我真的凍死了。”

蘇衍陽看著她的背影，像只落荒而逃的小老鼠，只覺一陣好笑，剛剛因為蘇鴻澤而引起的煩躁一笑而散。

女孩的馬尾辮在晚風中肆意搖曳，蘇衍陽心底猛然躥出一股好奇，嘴巴比腦子的行動力更迅速：“黎嘉葉。”

“嗯？”黎嘉葉回頭。

蘇衍陽眼睛緊鎖住她的臉：“你以前幾班的？”

黎嘉葉一楞，乖乖回答：“四班。”

四班，蘇衍陽轉學去的是西淮二中的十二班，一個在東樓三層，一個在西樓五層，的確算是天涯海角的距離。

蘇衍陽整整一個學期都沒去過東樓，沒見過也正常。

他挑挑眉，當作聽見了。

蘇衍陽把剛剛塞回去的煙又拿出來，咬在齒間，擋住風後點燃。他不禁失笑，這一晚上，好像就盯著人家小姑娘看了。

才抽了一口，蘇衍陽突然想起上次聯機打游戲時黎嘉葉小心翼翼的那句抽煙不好。

他打了個哈欠，蹲下身把剛燃起的煙碾壓在地上，然後扔進垃圾桶。

手心裏的糖還有些熱意，是黎嘉葉緊握在手心裏的。外包裝上是一個大大的橙子，蘇衍陽剝開糖紙，把糖扔進嘴巴。

甜。

也沒那麽不開心了。

苦命的大一生涯，在場九個人居然湊巧都要上早八的課。幾個人醒了之後換上衣服又馬不停蹄開車回學校。

黎嘉葉她們倒是不急，就是周予北逃課次數太多，再被扣一次這學期的德育分怕是得掛。德育分不可怕，可怕的是掛了之後要在下一學年和下一屆的大一新生一起軍訓。

軍訓的苦頭，周小少爺是不想再吃一次了。

周予北困得要命，直接讓蘇衍陽開車，自己在後頭又補起了覺。

車開到學校裏，一行人在教學樓前分開。

黎嘉葉看著蘇衍陽的背影，想到這麽個不大不小的學校，二人見面都成了奢侈，她叫住蘇衍陽。

“怎麽了？”蘇衍陽問。

文藝匯演在這個月月底，也就是跨年那天。黎嘉葉心底暗暗地希望那個充滿儀式感的日子，自己可以和他一起度過。

她鼓起勇氣，說：

“這個月月底學校文藝匯演，我有表演，你來看嗎？”

蘇衍陽點點頭，說了聲好，沒有遲疑。

黎嘉葉得寸進尺：“那……你可以給我拍照嗎？”

蘇衍陽楞了一下，而後又點頭。

黎嘉葉忍住自己雀躍的心情，彎著唇角：“那到時候見。”

黎嘉葉覺得自己的預想是對的。在大學校園裏，如果沒有刻意的約定與守候，想要“湊巧”地遇見自己想見的人，的確是一件難事。

這些天，她的校園生活就變成了教室、食堂、寢室、琴房。

原本只是為了幫謝佳佳的小忙，現如今變成了自己真正渴望做的事。

她渴望著被蘇衍陽看見另一面的自己，讓他知道，這個和其他人一樣熱烈地喜歡著他的女生，除了內心隱藏著太多不想告訴別人的秘密，其他地方也是出類拔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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