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飛速前進, 西淮市進入了2017年的冬天。氣溫一夜之間驟降，黎嘉葉怕冷，翻箱倒櫃找出來了秋衣秋褲, 成為了寢室裏第一個穿上秋褲的人。

蔣舟舟打趣她太瘦了, 都沒脂肪抗凍。黎嘉葉在心裏一萬個讚同，並且向上蒼祈禱林薇的畸形審美趕緊糾正過來。

年尾匆匆來臨。校文藝匯演在這周五晚上舉行，同時今晚也是跨年夜。校園裏掛滿了前陣子聖誕節裝飾過的彩燈, 夜色一深, 就點綴在枝頭發著五彩的光。

禮堂外還有一顆前幾天留下的聖誕樹，清潔人員還沒有把它清理走。

作為參演人員, 黎嘉葉從早上開始就來到了禮堂, 在後臺化妝換裝，進行一系列的排練。她一遍遍地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心裏沒由來的緊張。

後臺處人聲嘈雜。

“我口紅呢”

“誰看見我臺本了”

“小劉，燈光好像出了點問題”

……

各種聲音絡繹不絕，工作人員走來走去, 沙發上到處是演出服飾, 整個空間呈現一片亂哄哄的氛圍。

黎嘉葉覺得有點吵, 早知道下午才來了。

蔣舟舟倒是對這種場面極其興奮，她逃了一整天的課, 坐在黎嘉葉身邊，搗鼓著自己的化妝品。

“葉子, 我給你畫個妝吧！”

“不要。”黎嘉葉想也沒想就拒絕。

“為什麽？”

黎嘉葉誠實地說：“卸妝太麻煩了, 而且我就彈個鋼琴，觀眾席離我那麽遠, 化了也白化。”

蔣舟舟語塞, 但她也承認卸妝的確麻煩。

“可是——”蔣舟舟還想勸她, “你不是和蘇衍陽約好了，他待會兒會來看你呀，不想讓他看見你另一面嗎？”

“我彈鋼琴就是另一面。”

“……”

蔣舟舟嘆了口氣：“這不一樣！男人是視覺動物。再說了，就算你不想給他看，你無精打采地上臺會讓觀眾覺得你不尊重他們，然後……”

“行了。”黎嘉葉打斷她，一副隨你擺弄的模樣，“我化。”

看蔣舟舟這架勢，顯然是不達目的不罷休了。

蔣舟舟得到了自己滿意的答案，她得逞地勾嘴一笑。

“我的化妝技術，保證讓你大吃一驚！”

謝佳佳和張倩來的時候滿臉凍得通紅，看見黎嘉葉正在那裏試衣服，不由尖叫。

謝佳佳歡快地撲過來：“葉子，你好美！”

黎嘉葉靦腆地笑笑，不再對她們親昵的肢體接觸產生抗拒。

謝佳佳和張倩就是來後臺看看，待了不過五分鐘就坐到觀眾席上了。

晚上七點半，演出正式開始。半個小時前，無關人員就不能在後臺待著了，蔣舟舟替她化好妝盤好頭發後就去找另外兩個室友了。

雖然後臺還是人流來來往往，可是黎嘉葉突然覺得孤獨，她聽見臺前男女主持洪亮清晰的聲音，從未有過的緊張油然而生。

她又一次摁亮手機，看著微信裏和蘇衍陽的對話框信息還停留在上次得水痘的時候。她心裏有些癢，想問問他來了沒，卻又覺得太過主動。

手機屏幕又慢慢黯淡。

“到我了到我了！”一旁的三個女生走之前又照了照鏡子，然後興奮地朝臺前跑去。

黎嘉葉記得她們的節目之後就輪到自己了。

那份緊張感悄悄滋生，越來越重。黎嘉葉知道自己為什麽緊張，因為這緊張裏還帶了份害怕。她怕蘇衍陽像往常一樣沒有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她怕他失約。

可是這怎麽能算約定呢？

“藝術學院帶來的熱舞讓我們在這個寒冷的冬夜也滋生出暖意啊。小羽，你說接下來還有什麽驚喜在等著我們呢？”男主持人笑著說。

被喚做小羽的女主持人神秘一笑：“說再多呀也不如我們親眼見一見！下面讓我們欣賞來自會經學院一班黎嘉葉帶來的鋼琴曲目，夢幻曲！”

兩位主持人在觀眾的鼓掌聲中走下臺。

“加油。”小羽經過黎嘉葉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膀。

黎嘉葉勾著唇角：“嗯。”

鋼琴早已搬到了臺上，隨著紅色幕布緩緩拉開，悠揚婉轉的琴聲從黎嘉葉的指尖緩緩溢出。

她的手認真地在琴鍵上飛舞，餘光不自覺地看向臺下，這是個大忌。

但是黎嘉葉已經對這首曲目爐火純青，她有信心自己不會彈錯。

臺下的人氳成了一個個模糊的小黑點，眸光流動間，她看到舞臺側前方一個熟悉的身影。

室內打了足足的暖氣，他沒穿外套，身著一件黑色高領毛衣，皮膚與毛衣厚重的顏色產生強烈的反差。極為簡單的一身，卻像是在黑夜中帶來了如白晝般的明媚陽光。

明明隔著很遠的距離，中間偶有人流穿過，黎嘉葉還是看清了他，看清了他上揚的嘴角。

相機帶子掛在他的脖子上，他微彎著腰，將相機舉到自己眼前。

定格。

然後放下，他兩指並攏，輕碰額頭，在額前懶散地敬了個禮。

一如四個月前的夏日初見。

他來了。

他答應她會來的，然後他真的來了。

黎嘉葉垂著眸，將註意力轉移到琴鍵上，喜悅順著手指流進心間，在這個冬夜不斷膨脹放大。

舞臺頂上的燈光極為亮眼，卻不及喜歡的人的半份熱烈。

黎嘉葉反悔了，那一刻，她的心底仍是並不滿足於只做朋友的。

黎嘉葉回憶起前幾天逃了節晚自習，和蔣舟舟窩在寢室裏看印度電影。

蔣舟舟挑了部《三傻大鬧寶萊塢》，黎嘉葉聽過這名字，是一部名氣很響的電影，長居豆瓣電影top250。但是她對超過兩個小時的電影都沒什麽興趣，看到一半就心神不寧想玩手機。

現在被蔣舟舟拉著，倒是能心平氣和地看完了。

原本她只是有一看沒一看，自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什麽情節吸引入迷。

裏面有句臺詞她特別觸動，觸動到忍不住想矯情一回，拿筆謄抄下來。

蘭徹問皮婭：

當你看到他時，有沒有感到風在低吟？

你的絲巾翩翩飛揚？

你的身後月如巨盤？

此刻，黎嘉葉想回答：

有。有。有。

·

冬日寒冷的下午，又碰上本年度的最後一天，周予北給自己找了個借口逃課。一人逃不如眾人逃，本著一起逃課才是好兄弟的理念，他來蘇衍陽的寢室，準備攛掇他也別去上課。

一推門，發現蘇衍陽還穿著睡衣拖鞋，頭頂呆毛豎起，神色倒是極為認真，形成反差。

“你是不是也不去上課了？”周予北問。

蘇衍陽應了聲，頭也沒擡，在桌肚裏翻箱倒櫃。

“找什麽呢？”

周予北見蘇衍陽沒理，走到他床邊，一屁股坐下，腳踹了踹他的椅子：“朋友，跟你說話呢。”

“鏡頭。”蘇衍陽仍是沒擡頭。

他明明記得帶到學校裏來了。

“鏡頭？”周予北起身走到他邊上，指著桌上一堆鏡頭，“這不都是。”

蘇衍陽：“我要長焦鏡頭。”

周予北不解：“你今天幹嘛去啊？”

“老楊讓我給今天晚上的演出拍照，他們寫公眾號要用。”

老楊是經管班的輔導員。

“那這些不行嗎？”周予北隨便抓了一個，“你上次軍訓不就隨便找了個鏡頭和相機嘛，能拍就行。”

說話間，他看見蘇衍陽放在一旁的相機，驚訝的表情定格在他臉上。

這臺相機是蘇衍陽愛上攝影之後買的最貴的相機。當時他不過剛初中，就把大筆錢花在買相機和鏡頭上。蘇家雖然有錢，但對蘇衍陽的這份愛好並不支持，蘇父不反對但也不會主動給他買相機的錢。

當時才初中的蘇衍陽把生活費全部節省下來，才買下了這臺相機，保存到至今，仍像新的一般。

周予北拿起相機，連連咋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可以啊你，鳥槍換炮了？一個小小的校文藝匯演而已，居然拿出了你這寶貝，還非要長焦鏡頭？”他笑著調侃，那眉挑得萬分刻意又做作，“咱學校今晚文藝匯演上有外星人要您拍？”

蘇衍陽毫不留情地打掉他的手，睨了他一眼：“知道是我的寶貝還碰？”

周予北聞言放下：“不碰，你的寶貝只有你能碰，我不敢玷汙了。”

翻箱倒櫃好久，蘇衍陽終於找到了長焦鏡頭，等他組裝完畢，一回頭周予北四仰八叉地躺在他床上，看樣子已經睡了好久。

蘇衍陽見他這醜陋模樣，忍不住拿起相機想拍，剛舉起又放下，隨手拿起旁邊的手機給他拍了張。

邊拍邊嘲諷：“我的朋友是頭豬。”

蔣舟舟今天沒來找周予北，周予北只得和蘇衍陽去食堂吃了飯。

“同學你好，請問你有女朋友嗎？”身後有人戳了戳蘇衍陽的肩膀。

蘇衍陽回頭，垂眸看著眼前的女生，她漲紅了臉，咬著唇，臉上滿是羞澀。

蘇衍陽還沒說話，周予北就開口：“還沒呢！”

顧芷滿臉期待地看著蘇衍陽，不顧自己紅透的臉頰，身邊是給她勇氣的小姐妹。如果要不到微信，她不僅會難過，更會尷尬。

“那可以加個微信嗎？”

眼前少年左手拿著餐盤，肩膀寬闊平直，像是越不過的山峰。簡單的沖鋒衣外套穿在他身上也透著矜貴和疏離感。

少女情竇初開的年紀，太想攀越這座山峰，拿下峰頂恣意生長的唯一的一簇鮮花了。

蘇衍陽掃了眼站在她周圍的幾個女生，沈默片刻：“好。”

“哦呦，我是沒想到你居然會給別人微信。”

兩人慢吞吞地走在路上，此刻的人群大多是往禮堂方向走的。

“以我對你的了解，你不喜歡那款啊。”周予北納悶。

蘇衍陽重重地打了個哈欠：“人一女孩子大庭廣眾問你要微信，你總不能讓人尷尬吧。”他側著身，越過反方向而來的人群，邊說邊拆了顆糖，“再說，這道理不是你告訴我的嗎？”

周予北輕挑了下眉，低聲嘀咕：“也是。”

冬日的寒風撲面而來，像一把凜冽的尖刀，剮蹭著來往路人的周身。蘇衍陽雙手插在大大的防風衣袖中，活像個吃完晚飯遛彎的老大爺。

他猝不及防地出聲：“那照你說——”

“什麽？”

“我喜歡哪樣兒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