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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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願意被人發現。”

秦硯說得極輕, 似是喃喃自語,白婕頓了下,疑惑道:“什麽?”

秦硯回過神來,舔了舔唇, “沒事。”說著他伸手輕拍了下她的肩膀, 像是在掩飾什麽,“是我多想了, 他只是有些失眠, 大概還是壓力太大。”

白婕看了他好一會兒, 目光深邃平靜, 像是看穿了什麽, 偏過頭看了眼遲秋之後, 她也沒再深究, 往辦公桌去, “成, 那我開點安眠藥。”

秦硯點了點頭。

“可以走了嗎?”

遲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秦硯回頭,餘光看見對方肩頭沾了幾縷狗毛, 透著陽光, 晃晃悠悠的,他順手拈去, 嗯了一聲。

遲秋只是看了一眼他的手,沒有躲, 得到回答之後,他便帶著元寶往外面走,秦硯則去了停車場。

兩人出門的時候就已經快四點半了,這會兒從醫院出來, 天邊緋紅的晚霞都掛了一大片。

來往的人多多少少都駐留了片刻,享受這一瞬間的美景,有的還舉起手機按了幾下拍攝,不用想,此刻一定是熱鬧非凡的。

遲秋眼底有幾分落寞,最後挪開眼,木然地偏頭去看擁擠的車流。

秦硯去把車開了出來,停在遲秋面前搖下車窗,示意他上車。

遲秋垂了下眸子,看了看圍在他腳邊,把牽引繩繞在他身上的元寶,最後拉開了後座的車門,讓元寶上了車,自己卻全然沒有要上車的樣子。

秦硯沒有多少意外,遲秋全身上下對他都是疏離的動作,就差把要和他劃清界限幾個字寫臉上了。

果不其然,遲秋走到他車窗前,禮貌輕聲道:“我先回去了。”

興許是聽懂了他的話,也意識到了什麽,後面的元寶忽然叫了兩聲。

秦硯看了眼後座那只有些可憐的柯基,擡眼望著遲秋嘴唇動了動,神情有些落寞。

“什麽?”遲秋下意識道,他沒看懂秦硯的唇形。

只大抵猜出來是四個字。

秦硯垂眸拿出手機打下一排字遞給他看。

“我為你跑前跑後兩天了,就算要和我劃清界線,遲秋,怎麽著你也得請我吃頓飯吧?”

秦硯拿捏準了遲秋的性子,知道對方斷然不會拒絕。

一個連分手之後,都要把在他這兒花過的每一筆錢算清楚還給他的人,怎麽可能願意欠著他。

果然遲秋看著屏幕眨了眨眼,心中不斷權衡著。

耳鳴聲忽然加重,他皺了皺眉,往旁邊看過去,後面已經堵了好幾輛車,他下意識想要催促秦硯。

可對方卻滿臉淡然,無動於衷,眼裏全是他的倒影。

說不清是什麽心理,最後,遲秋還是繞到了副駕駛開門上車。

秦硯忽而傾身,在他瞳孔發大之前,拉過安全帶利落地扣上。

車子很快啟動,秦硯下意識伸手放歌,卻在手指觸及到播放鍵的時候,忽而收回,撚了撚,放回方向盤。

遲秋將他的動作盡收眼底,沒說什麽,只是在路途中狀似無意地點下播放,爾後搖下車窗偏頭看不斷掠過的景色。

晚風和著遲秋的聲音鉆進秦硯的耳朵。

“不用遷就我。”

秦硯轉頭想去看他的表情,卻只看到一張被夕陽勾勒的側臉,以及對方挺直的脊背。

他差點忘了,遲秋這樣執拗到極致的人,怎麽可能會容忍別人的憐憫。

按在方向盤上的手緊了緊,無人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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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擁擠的晚高峰裏兜兜轉轉,最後兩人去到了一家開在樓頂的西餐廳,周圍蔓延著薔薇,時不時有花香拂過。

不遠處就是霖江,這個角度看過去,還能看見波光粼粼的江水和鳴笛的郵輪。

整個餐廳只有他倆,往下看,是萬家燈火,往上瞧,是明月星辰。

這樣的環境,很容易讓人卸下防備,遲秋也難得地安下心來。

秦硯似乎對這家餐廳有別樣的情緒,從一下車到此刻落座,氣場莫名柔和了很多。

遲秋很快就捕捉到他的不同尋常,但也只是默然,低頭怔怔發神。

秦硯似乎一直在同他說話,遲秋沒太在意,耳鳴又忽然加重,這一次還伴隨著陣陣痛意,他微微蹙了下眉頭,旋即又恢覆如常。

秦硯面帶疑色,嘴型動了動,遲秋猜想他可能是見自己沒有反應,重覆了句什麽,於是敷衍著點了點頭,以求對方不要太過註意他的動靜。

以秦硯的性子,必定又得帶著他到醫院一番折騰,實在沒必要,比起麻煩別人,他寧願自己難受。

當斷則斷,今天和他一起吃飯,本來已經是打破了原則。

“這頓飯之後,就別再見了吧。”吃到最後,一直沈默著的遲秋出了聲。

他害怕這一頓飯會讓秦硯接受到什麽錯誤的信號,到時候就是真的牽扯不清了。

秦硯怔住,幾秒之後才放下刀叉,擦了擦手,沒有看他。

遲秋能說出這樣的話,早已在他的意料之內。

他希望遲秋能夠好起來,至少來說,不要這麽難過,但是如果這個好起來的代價是要自己遠離他呢?

如果放在平時,他根本不會理會這話,他會盡己所能,想盡一切辦法,讓遲秋回到自己身邊。

可是現在,不管是生理還是心理,遲秋的狀態都不可樂觀,他根本不敢再刺激他。

秦硯沒有回答,反而靠在椅背,松了松領帶。

晚風悠悠,他聞到了茉莉香,望向來源,遲秋面色平淡,只眉間似有倦色。

他忽然想起,母親最後一次帶他來這家餐廳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神情。

那時母親剛剛得知自己的癌癥,面對死亡,溫柔的女人坦然自若,依舊挺直脊梁。

母親什麽也沒和他多說,卻句句都在告訴他自己即將離開。

如今,歷史重演。

等秦硯回過神來,他才發現自己竟將心中所想都說了出來,不過看到對方茫然無知的模樣,他又松了口氣,可緩了幾秒,他又覺得可惜。

秦硯忽然怔住,為自己剛剛冒出來的這個想法感到可笑。

知道了又怎樣,不知道又怎樣,難不成還要用這種經歷去博取同情?

無能者才會示弱。

秦硯垂眸,再擡眼時,已經斂去所有情緒,面色如初,只是眼底泛起的漣漪還未平靜。

遲秋只大概看了他的唇形,捕捉到“媽媽”“小時候”幾個字眼,再根據對方的神情,大抵猜測出他是在講自己小時候的事。

只是忽而,對方的神色漸漸斂去柔和,又恢覆了往常的冷漠,這一次,他捕捉到了“去世”“弟弟生病”“離家”幾個詞。

最後,對面又說了什麽,遲秋這一次看得很明白。

秦硯淡笑了一下,情緒深處藏著不易察覺的落寞,“遲秋,那就如你所願。”

或許是遲秋的表情太過於淡定,秦硯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的話都是餵了晚風,他舔了舔唇,低頭拿出手機,簡短地打下幾行字。

我會如你所願消失在你的世界,前提是等你完全康覆之後。

明天會有人來接你。

你放心,在你療養的期間,我不會再來見你。

還有……遲秋,不必妄自菲薄,你很好。

目光觸及到最後一行字的時候,遲秋明顯怔住。

像是一直極盡辦法藏著的潰爛的傷口,被人輕巧一瞥就得知,征楞的同時,心底冒出一絲無措。

怎麽會好呢?明明他的世界,除了狼狽,什麽都沒有。

還沒回過神,秦硯便靠近,伸手輕輕貼著他的臉往旁邊轉,他起初還想掙紮,可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霖江邊的上空,絢爛的煙花一簇簇綻放,一明一滅,點亮了半片夜空,配合著這城市的夜色,敞亮華麗。

他雖聽不見,可僅僅是目光所及,就足以令他動容,煙花太美好了,美好得讓人鼻尖一酸。

遲秋不知心裏升騰出什麽情緒,又酸又澀,他的手茫然無措,極力想要抓住一些什麽,最後拽住了一塊布料,慢慢收緊。

不知為何,遲秋忽然想起了上車前秦硯說的那句話,回憶著唇形,這一刻,他好像明白了是什麽了。

“你舍得嗎?”

遲秋眼睫顫了顫,下意識偏頭,恰巧撞上秦硯凝望他的眼神,像是要侵占他的所有,卻又止於某種限制,於是只能忍耐。

可就在兩人目光交匯的瞬間,秦硯所有克制的情緒都猛然決堤,他傾身湊近,朝思暮想之人的唇就在一線之間。

情愫湧動,他卻偏了點頭,極其克制地吻了吻遲秋的臉。

秦硯靠近的這一瞬間,遲秋有一種預感,事情不受控制了。

五年朝夕相處,他和秦硯早就像是兩條纏繞生長的藤蔓,任何一方想要抽離,都勢必會弄傷另一方,是他刻意忽略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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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秋沒有回學校,而是借用了秦硯公寓的錄音室。

他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創作欲,僅僅是閉上眼,他就能清晰地回憶起霖江上空的煙花,餐廳裏肆意生長的薔薇,以及……秦硯湊近時的臉。

耳鳴還在,但比起前一晚,已經好上了不少,至少能隱約聽見鼓點。

這一次,他沈下心來,盡力撇開所有與音樂無關的因素,沈浸在他的世界。

一夜未眠,最後,遲秋將一首三分鐘的曲子發送到了一個郵箱,遲秋瞥了眼時間,數字正好跳到淩晨5點。

距離S國音樂學院的考試截止時間還有1個小時。

他松了好長的一口氣。

就在這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去不去S國,好像也無所謂了。

原來,他的世界並不是一片狼狽,至少還有一隅美好,存放著今晚的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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