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關燈
到了年末,宜靜的公婆二人總算是慢悠悠到了金陵,倒也不是故意耽擱,而是先前庶嫂病下,蘇夫人在家多留了一個月才出門,同時又帶了許多年貨過來送到陸家和獻王府,一路押著這麽多東西便也慢些了。宜靜帶著官人和公婆到陸家去拜見了陸聞章和蔣姑媽之後便來獻王府,趙寂和陸宜嫻一團和氣地接待了,又問起妙鴛的親事。

蘇夫人面色不虞,問了一通才知道,蘇夫人屬意呂家,蘇延和蘇老爺屬意韓家,宜靜自然是兩頭不得罪,都說是好的。此事須得再盤算盤算,陸宜嫻便很識趣地轉了話題,宜靜又說起過兩年想給蘇延謀個外放,蘇延很明顯不想多說,又岔開了。於是氣氛便略微有些冷,宜靜以不打擾陸宜嫻養胎為由,拖走了一家人。

待宜靜和蘇家人走後,陸宜嫻慵懶地躺在榻上,下頭鋪著軟軟兩層羊絨毯子,冬日最是暖和,銀絲炭在一旁的盆子裏頭燒著,室內溫暖如春,過了會兒,徐平家的捧著賬本掀簾子進來回話,“稟王妃,蘇太太這邊送來的年禮已清點過了,有虎皮狐皮各四面,暖緞十匹,雲錦十匹,南珠兩盒共四十顆……”

陸宜嫻一面聽著一面點頭,待徐平家的說完了,陸宜嫻便道,“所有東西分五份,兩份給母親,一份給譚妃,一份給孟妃,一份讓雪湖登記入庫。”

徐平家的得了命令下去,這邊黛雪捧著一盞紅棗蜂蜜釀進來,笑吟吟道,“廚房剛做的,王妃趁熱喝下罷。”

陸宜嫻坐起身,一面喝一面問,“兩位側妃這些日子有什麽動靜麽?”

黛雪搖搖頭,“如今她們曉得,您背後有太妃撐著,誰敢不安分呢?”

這話倒是沒錯,孝字當頭,趙寂倒也沒有從前放縱了,每月很穩定地來陸宜嫻房裏,其餘時候便留給二人爭奇鬥艷,對於這樣的格局陸宜嫻還算滿意,畢竟,自二人進府的第一天開始,徐太妃就留了後手,在嫡子出世之前,她們二人是不會有孩子的。

陸宜嫻又道,“有些日子沒見棠玉了,她忙得很我也不便去擾了,且過些日子罷。”

顧書亭的庶弟顧書康馬上要成親,迎娶的是江州馮家的四姑娘,顧太太便讓棠玉來操持。不過棠玉本身要帶著三個孩子,忙也忙不過來,提了一回找堂房嫂子幫忙,顧太太便冷哼一聲道,“長嫂嫡母在堂,要堂房操持你二弟婚事,像什麽樣兒?!”於是棠玉也閉嘴不提了,只成日忙得頭昏腦脹,腳不沾地。然而顧太太只讓棠玉操持,一應鑰匙對牌還是不給,往往婆子女使領了棠玉的命要跑到顧太太房裏再領對牌再次上報,一來二去就大大拖延了起來。

閆夫人知道了之後便到顧家去瞧棠玉,帶著大大小小的滋補藥材,生怕棠玉累得倒下。只不過閆夫人似乎開竅了(陸宜嫻合理懷疑是老太太暗中教的),這回根本不找顧太太說話,反而找了顧書亭。當丈母娘的罵女婿幾句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只不過閆夫人采取懷柔政策,哭訴棠玉在顧家多麽不易,如今還要受婆母這般擠兌,不如兩家和離算了,聽得棠玉也跟著掉眼淚。顧書亭本是一心撲在兵部裏頭,陡然知曉自己親娘的作為,不禁羞憤難當,好生安撫了閆夫人之後去跟顧太太說了幾句,倒是顧太太先炸了,“做婆婆的沒見過做到這份上的!倒讓兒子兒媳來訓!我一把年紀了還要受這種罪過!好個不孝的東西,有了媳婦忘了你親娘!”

對了,閆夫人還順便把這事抖摟到二房去了,二太太聽了很高調地嘲諷道,“讓人家操持卻又把著對牌鑰匙不給,非要膈應人,莫不是想從中過些油水撈些人家姑娘的嫁妝罷?”

最後顧書亭忍無可忍,跑去找了他的祖父,七十高齡的顧老太師。顧老太師原是跟沈家父子有些交情的,當下便叫了顧太太去一頓訓斥,把不孝的大帽子給顧太太也扣上了一個。顧太太稱病躲了幾日,也不知是真的還是裝的,在春節之前總算是把棠玉的差事一把子攬了。此戰算是大獲全勝,不過棠玉在顧書亭面前還是很賢良淑德地表示願為婆母分憂,只願一家和睦。(晚玉表示,不愧同我是親姐妹啊……)

棠玉這一廂鬧過去了,到了大年初一所有姐妹們回沈家拜年才算聚到了一塊兒。元豐十四年就這樣到來了。陸宜嫻很驚奇地發現,晚玉如今也變得謹慎起來,不再像從前那樣有什麽說什麽了,雖是必經之路,但仍是心下嘆了口氣,每個嫁出去的姑娘最後都會丟掉天真與單純罷。

這一廂越氏和鄭氏都有著身子,不過越氏看著紅光滿面,想是養得極好,反倒鄭氏看著十分憔悴,瘦了許多。這倒不是閆夫人區別對待,而是據說沈賦很是寵愛那位新擡上來的秀姨娘,鄭氏不免心裏有些不舒服。

梨玉比從前略微豐腴了一些,不過整體看著還是瘦弱,穿著一身簇新的滿繡夾竹桃翠綠褙子,她在老太太房裏養了這麽久,的確養出了些貴氣和眼界。棠玉和顧書亭帶著幾個孩子過來,澈哥兒似乎喜歡老太太得很,在老太太身上扭著不願下來,嬋姐兒在一旁規規矩矩坐著,乳母抱著娟姐兒進來給老太太瞧了之後便一同帶著嬋姐兒到下頭吃果子去了。晚玉同段青松也是一道過來,段青松和顧書亭進來,女眷們便起身往屏風後頭去,待二人給老太太請安之後出去到外書房尋沈令,眾人又出來坐著說話。

棠玉低聲對陸宜嫻道,“大嫂嫂好福氣,據說大哥一個通房都沒納,這幾個月還每日睡在主屋呢。倒是二嫂子傷心了,除了那秀姨娘,說是二哥又去摸了幾個丫頭,顧忌著二嫂的臉面沒聲張,這才沒擡姨娘呢。”

陸宜嫻失笑,“人家房裏的事你怎麽知曉的?”

棠玉微微嘆口氣,“娘同我說的……娘也不敢同二哥哥說什麽,怕外頭傳閑話說什麽嫡母不慈,又不願去敲打二房那些不安分的小蹄子,怕一個沒弄好倒傷了夫妻情分,便只能這麽著了……好在二嫂嫂自個兒是有主意的,每回都給那些蹄子灌了湯藥的。”

老太太笑著問,“你們兩姐妹說什麽話呢?”

陸宜嫻與棠玉對視一眼,“說著梨玉三月便要出門子,我們商量著再添些什麽呢。”

梨玉聽了,害羞地低下頭去,臉上飛起兩抹淡紅,晚玉笑道,“梨玉羞了呢。”

梨玉推了晚玉一把,棠玉癟癟嘴看著晚玉無奈道,“非要點出來……”

老太太似想起什麽似的問陸宜嫻,“你家四妹妹也是今年的婚事罷?定的襄陽候府?”

陸宜嫻點點頭,“是,肖家六郎,他先頭那位夫人已走了兩年了。”

“襄陽候府……”老太太摩挲著手上的念珠,“他家六郎的確是個才俊……”

春秋進來回話,說幾家婆子媳婦過來要給老太太磕頭,又說來了帖子,平章侯府夫人和大奶奶明日想來給老太太請安,順便探望越氏。越氏小心翼翼覷著老太太的神色,有些局促不安,老太太嘆了口氣,“有了身孕見見家人也罷了。”

越氏這才微微松了口氣,陸宜嫻倒有些好奇,不知這位許越氏近況如何,只聽老太太喚春秋道,“年前忠勇侯府送來的紫玉如意取來。”又看著越氏和鄭氏,“你們一人拿一柄去安枕。此時萬事都沒有肚子裏這個重要,可別因小失大。”後頭這話顯然是對著鄭氏說的,鄭氏低聲答了“是”,便再不說話了,只抿著唇不知道在想什麽。

初二陸宜嫻便回了陸家,很難的地見到了宜柔。宜柔與從前似乎有些不一樣了,她看向陸宜嫻的眼神不再尖刻,只剩下冰冷與疏離。陸宜嫻和趙寂先一同去見了陸聞章,父女倆見了面也無甚話說,倒是趙寂很主動地圓場,場面才不至於太尷尬。這廂趙寂同陸聞章去書房喝茶,陸宜嫻便由一個女使領著往內宅去。

陸宜嫻一路默默打量著,氣象同原先畢竟不同,如今蔣姑媽管家,倒比樊氏管得更緊些。陸宜嫻見女使並未領著她往主屋去,便問道,“姑媽沒住在曦華軒麽?”

那女使恭敬回話道,“是,姑太太說不合適,只住在西側晴雨齋。”

這邊到了晴雨齋,陸宜嫻穿過抄手游廊還未進去便聽見裏頭的說說笑笑,是蔣姑媽的聲音,“曜哥兒最是上進,小小年紀已是童生了。這回哥哥好生托了鐘老先生,送曜哥兒到靈峰書院去念書,爭取過兩年考個秀才……”

宜柔笑著道,“也是姑媽照顧兩個弟弟的功勞,若是安氏管著,他們兩個哪裏能這般妥帖周全?四妹也是個溫文需人照顧的,可嘆我離了家去,竟要全仰仗姑媽……前兒聽說憐兒染了風寒,先前王爺給我了件厚絨的小襖,我穿著嫌熱,今兒帶來了送給表妹,可別再冷著了。”

蔣姑媽微微嘆了口氣道,“三姐兒如今是貴人了倒還惦著你表妹,嗳……要你入昌王府本是委屈了你,柔兒這般品貌性情,外頭哪家勳爵人家的正頭奶奶做不得……好在我同董貴妃有幾分交情,昌王疼人,昌王妃也是個大度寬仁的,若是你的日子過得不好,我怎麽同哥哥嫂嫂交代……”

這邊陸宜嫻聽了已是連連冷笑,打了簾子進去上前給蔣姑媽福了一福,坐下了之後才慢悠悠問道,“姑媽這話,我怎麽沒聽明白?您的嫂子便是我的母親,早已逝世二十年了,三妹妹既非她所出,為何要同我母親交代?!”

蔣姑媽神色有些不自然,眼神也有些躲閃,倒是宜靜輕笑一聲,拿著豆綠彩釉茶杯把玩,一邊漫不經心道,“大姐有什麽不明白的?不過是姑媽記性差些,不曉得被休了的那位是要從族譜上除名的,還拿她當嫂子供著呢。”

宜柔“噌”地站起身來,“若非為了保全這一大家子,我娘怎會……?!”宜柔很想罵一句庶出,但是想著自己如今的身份,終究忍住了。

宜靜氣極反笑,“明明是樊氏背著父親自作主張,將全家脫下水,逆王才倒了多久呀,三妹妹又忘了麽?三妹妹顛倒黑白的本事是跟誰學的?從前可不這樣啊。”

“放肆!”蔣姑媽聽宜靜這一句指桑罵槐,終究拍了桌子,“大過年的日子,好容易一家人聚在一起,何必說這些?!大姑娘又懷著七個月的身子,都少說兩句罷!”

宜靜在樊氏手下長起來,幾乎沒過過什麽好日子,自然深恨樊氏,且如今蘇延得藺大人賞識,仕途光明,說話也自然有了些底氣。只不過不好太過,萬一給夫君添了麻煩便不好了,於是宜靜便很識趣地閉嘴了。

陸宜嫻含笑打圓場道,“這茶好,是禦貢的明前龍井罷?想來是陛下賞了昌王,昌王又分了三妹妹,三妹妹大方,拿出來讓咱們有口福。”

宜柔淡淡道,“難不成這些東西少得了獻王府麽?大姐姐府裏怕是堆得發黴了也不會送到家中孝敬父親和姑媽罷。”

陸宜嫻面上笑意凝住,“三妹妹不說,我還以為是父親和姑媽自小照料疼愛我呢。我六歲那年發了高熱,說不出話來,外祖母一夜未合眼,可那個時候,三妹妹兩歲,四妹妹剛出生,父親在任上有著新娶的夫人和姨娘,日子可美滿極了罷。”

宜靜不語,卻露出鄙夷的神色,宜柔轉了方向又看著宜靜道,“二姐姐總是在這府裏長大的了罷?”

宜靜笑道,“可惜我沒有姐妹們這般好命嫁入皇家,我那夫家的東西便是拿回來孝敬,只怕父親姑媽也瞧不上呀。畢竟,姑媽這會兒喝的可是禦貢的好茶呀。”

這邊二門上突然來報蘇大人來接二姑奶奶,蔣姑媽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緩和氣氛的辦法,笑著道,“二姑爺真是疼你……那便去吧。”於是宜靜在宜柔羨慕而嫉妒的目光中出去了,陸宜嫻覺得,蘇延來這麽早,必定是夫妻倆一早說好的,看來宜靜早就料到了這個場面。

宜柔也向蔣姑媽福身道,“王府規矩嚴,我還是早些回去,免得留下什麽話柄,請姑媽見諒。”

蔣姑媽見場面如此尷尬早就想散場了,於是忙不疊點頭,宜柔出去的時候順便也把宜雅給一同拖走了,房內倒只剩下陸宜嫻和蔣姑媽二人。

陸宜嫻慢悠悠喝著茶,蔣姑媽倒是臉色漸漸冷了下來,“逢年過節的日子,你又是何必再提起那些陳年舊事……”

陸宜嫻語氣恭敬,態度卻不容置疑,頗有幾分王府主母的風範,“姑媽,難道我說錯了?樊氏在宗譜除名,難不成您還要稱一句大嫂?”

蔣姑媽不滿道,“樊氏為何被休,難道不是你做的好事?就算是為了保全陸家,為何不準和離?外頭說你父親涼薄,竟連和離都不讓,你可知道?樊氏之事,難道你沒有私心麽?!”

蔣姑媽不知樊氏與沈家的事情,陸宜嫻也不打算讓她知道,然而她細細想了想,還是微笑著擡頭,和顏悅色道,“自然有。”

蔣姑媽見陸宜嫻如此坦誠,頗有些驚訝,然而面上還是不動聲色,“你自小不像二姐兒,是在嫡母手下長大,你與樊氏共處不到一年,何至於此……?”

陸宜嫻神色也有些認真起來,擱下手裏的杯子,稍稍坐直了些,這才緩緩開口,“如今外頭說咱們陸家是皇親國戚,兩個姑娘都嫁進了皇家,可是姑媽細想想,獻王是瑞王之子,身份多有尷尬,昌王如今眼瞧著是個熱竈,可先頭晟王是什麽例子,您不清楚麽?我與宜柔,實則都去了個險處,不是麽?自然,宜柔的處境比我好得多……那年我剛回陸家,忠勇侯府王家的席面上,我與宜柔起了爭執,宜柔辱及我生母及外祖家,那日她僅十四歲,那些話,會是誰教的?我忍無可忍掌摑於她,樊氏那一日鬧了整個席面,推波助瀾,自此我在金陵女眷中的名聲便一落千丈,到了適婚的年紀卻沒有來相看的人家,後來才有了太後賜婚之事。我的姻緣,可以說是樊氏一手造成,您說,我能沒有半點私心麽?至於宜靜……若樊氏從未虧待過她,為何她的婚事是由父親出面操持的?”

蔣姑媽聽了,倒沈默了半晌,最後還是微微嘆氣,“從前縱使三姐兒年紀小,被人教了些不幹不凈的東西,現今又何必如此計較呢……總歸是一家人,彼此和和氣氣的難道不好?你這做大姐的,還不能包容妹妹幾句胡話?”

陸宜嫻冷笑一聲,死死捏著手裏的茶杯像是要捏碎一般使勁,“從小我便沒受過父母照料,沒受過弟妹敬愛,這會兒便知道我是這陸家的長女了……?”見蔣姑媽面色頗有些尷尬,陸宜嫻卻突然轉了話頭,“聽聞姑媽常被貴妃娘娘召入宮去,憐兒表妹也定下了和董家的婚事,咱們陸家如今,倒是多倚仗姑媽了呢。外頭都說,三妹四妹如今這般姻緣,皆是姑媽與貴妃多年舊情之故,連著咱們陸家如今竟也被高看了三分。”

蔣姑媽聽出陸宜嫻語中戲謔,“你這是何意?”

陸宜嫻只定定看著蔣姑媽,“姑媽嫌我不關心陸家,今兒我便鬥膽說一句,自姑媽進京到如今,我觀您行事,多為險兆。故有幾句話今日定要說,且算是為了陸家罷。”見蔣姑媽不語,陸宜嫻接著道,“姑媽同董貴妃之間有什麽籌算不重要,要緊的是,對董貴妃母子來說,姑媽和陸家,是推心置腹的同盟還是暫時得用的棋子?姑媽什麽時候動了心思我不曉得,但至少在選秀那時候便有了心思了罷,不然三妹妹怎麽會中選?選秀之事貴妃一人獨斷,那時每日求見貴妃的官眷數不勝數,可最後……兩個側妃竟有一個落到了陸家……如今四妹也許了手握兵權的襄陽候府,兩個妹妹都裹挾其中,父親自然不能置身事外,姑媽打得一手好算盤……只是我仍要說一句,姑媽您便篤定,將來一定是昌王麽?晟王的家臣洪大人一家什麽下場,您可去打聽打聽。”

蔣姑媽此時卻緩緩擡頭,鼻中輕輕一哼,“你曉得什麽?!晟王如日中天之時也趕不上太子,如今太子母家失勢,身負無德之名,豈能同日而語?況且……大姐兒可知當初你父親為何外放?還不是那年瑞王出事,咱們是沈家姻親,查了近兩年一層層查到咱們這兒,連累了他。你父親在外頭可是整整十多年啊!可他卻一直在外圍打轉,同期的幾個早授了京職,只你父親一人受冷落。那時我新婚不久,夫家差點兒因此事休了我……咱們陸家已經受過一回牽連,再不能有二回了!”

陸宜嫻想明白了蔣姑媽的意思,突然笑起來,“怪不得姑媽少與我往來,原來我便是那第二回的由頭?難不成姑媽覺著,獻王有膽子謀逆?!”

蔣姑媽亦陰惻惻道,“這裏沒外人,何必藏著掖著?當初晟王謀逆之時,不是獻王奉了太子之命帶兵勤王?太子……哼……誰知道哪天的事……”這話倒是沒錯,太子無德之名滿朝皆知,陛下不滿已久,然太子是元配發妻袁氏皇後唯一嫡子,身份尊貴,陛下又憐惜袁家之功,便未下決斷,卻同時默許了董貴妃昌王的發展……朝堂之上,無人能猜得透帝王之心。可太子萬一真起了心思,他外祖袁家又手握兵權,便難說了。

“這麽說,姑媽是做兩手準備了?無論將來這帝位是誰的,兩邊都有咱們陸家人,萬事皆有餘地。可惜……實在是姑媽多慮了,獻王可從不是太子的人。”見蔣姑媽並不相信,陸宜嫻笑道,“當初獻王北上,可是陛下的旨意啊。”

蔣姑媽神色覆雜,不知在想什麽,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終究說不出一個字。陸宜嫻有些累了,只緩緩站起身來,“姑媽心思多,可我卻是個粗笨的,還請姑媽小心前路,莫把陸家帶進火坑才好。”說罷她徑直出去,再不去看蔣姑媽的神色。

陸宜嫻出了晴雨齋,雪湖見陸宜嫻臉色不算太好看,便低聲問道,“姑娘瞧著臉色差,不如咱們去請王爺快些回府,再讓太醫來診診脈罷。”

陸宜嫻搖搖頭,“無妨,不過是坐久了有些悶……書房沒來人傳話,想是還在喝茶下棋,咱們在園子裏頭逛逛罷。”

雪湖答應著扶著陸宜嫻,二人在園中走了會兒,穿過一扇拱門,在石青板路的另一頭瞧見兩個人並排著走過來,穿淡紫色素紋團福褙子的是安姨娘,旁邊一個是她的女使,挎著一個小竹籃,放著些祭拜的香燭紙錢,安姨娘面容蒼老,有些不健康的泛白,手上也拿著串佛珠邊走邊撥弄著。她見了陸宜嫻急忙福身道,“大姑奶奶安好。”

陸宜嫻微笑道,“姨娘安好,瞧著姨娘是從佛堂過來,難不成家中有白事麽?”

安姨娘只搖了搖頭,卻是一旁的女使忍不住道,“大姑奶奶容稟,姨娘是祭奠她未出世的孩兒呢,姨娘剛進府那年有的,是個男胎,後頭身子弱沒保住……這些年姨娘一直心裏念著,這兩年才開始祭拜的……”

陸宜嫻聽她說得隱晦,卻也明白了不少,樊氏當初為陸聞章納妾必不會納些體弱不好生養的進來,可是安氏卻是因身子弱而小產,且這些年再未有過……又說這兩年才開始祭拜,那便是樊氏不在了才有的事情……“是……樊氏麽?”

安姨娘死死忍住眼中淚意,只輕輕向陸宜嫻福了一福,“大姑奶奶想法子讓老爺休了那賤人,我心裏一直念著您的恩,只是您已外嫁,我一個妾室不便出府,也沒得機會進您王府的大門,今日在外頭我也不便給您磕個頭,只得如此……”

那女使插了句嘴道,“姨娘最是個和善人,可這麽多年都再沒有過自己的孩子……”

陸宜嫻不語,安姨娘便顫抖著聲音道,“是我當年,自己喝的紅花湯……”話音未落,眼淚到底還是流了下來,“我見過二姑奶奶的娘,她死得……不平靜……我實在是怕了,我不想死,我只能這般,我常常夢見我那未見天日的孩兒……是我對不住他,不僅留不住他,也不能再懷上,讓他轉世投胎與我重逢……如今也只能做些祭奠的微末小事,略略抵些愧疚……”安姨娘抹了抹眼淚,艱難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讓大姑奶奶見笑了,本不想說,可今日見到您,便覺著是剛剛才拜了菩薩,是老天爺的指引,我便忍不住了。”

陸宜嫻略安慰了兩句,問了一個核心的問題,“朱姨娘怎麽死的,安姨娘知道麽?”

安姨娘一聽,跟見了鬼一般,連連擺手,“別問我……我不願去想……不若大姑奶奶去問問容氏吧,當年是她親自做的這事兒……之後她便成了樊氏的身邊人……我同她也十餘年的交情了,她如今在城郊玉和莊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