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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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記住他】

登上臺階時,往日的一幕幕在這只生命女神的腦海中浮現:那座草木稀疏的孤山、坐落在山腰的老宅、二人夏夜並肩走過的街道、他們商量著買過東西的漢堡店……他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停在了螺旋階梯的末尾。

生命女神坐在一階冰涼的石階上,抱住膝蓋,將臉埋進臂彎。

他出生在虛空的一個魅魔群落,沒有家人,很少朋友。虛空能量是他的乳汁,空間風暴是他的玩伴。在孤獨中長大,他的感情相當單薄:單薄到只想和韋斯特在家待著,偶爾聊天,偶爾做愛。但是,即便是這樣簡單的願望也無法達成嗎?

如果他是最普通的魅魔,他大可以釋然地與韋斯特一同在紅月下毀滅,骨頭和血液澆註成海域世界裏某一方坑坑窪窪的土地或石塊,緊緊依偎在腥鹹的海風中。但他是生命女神,是古老的、神秘種的育種者——他曾為這血脈感到快樂,因為那些臭烘烘的肉豬總能在他的照看下健康長大,給韋斯特帶來花花綠綠的票子。韋斯特於是高興地抱起他轉圈,他也隨著獵魔人傻乎乎地笑,兩人的胸膛緊緊相貼,心跳幾乎融為一體。

然而,他從不知道,這份快樂是明碼標價的——生命女神與利維坦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簡單的快樂背後隱藏著更加徹骨的痛苦。

他也想過逃跑。如果逃跑能使他活下來,他會毫不猶豫地離開小鎮、離開人間。當然,要帶上韋斯特;如果方便,薇洛尼亞和巴裏也可以一起。但現在只有兩條路:開啟祭壇,巴澤爾死掉,餘下所有亂七八糟的人或神秘種或神秘生物活下來;不開啟祭壇,大家一起完蛋——分析了一通,他吃驚地發現,他的死是唯一的必然性。

他媽的,他現在真後悔沒有多學幾句臟話,至少可以順利地表達出他的心情,而不是在他快死的時候還在絞盡腦汁地分析語義。

巴澤爾惡狠狠地將觸手插進身邊古舊的石磚,細小的碎屑飛濺,發出“喀啦喀啦”的細碎碰撞聲。頭頂,漆黑的拱頂沈沈地籠罩下來,仿佛一座黯淡的囚籠。他會在這裏長眠,韋斯特會緬懷他;他們都得不到自由。

“好吧。”他自言自語,“現在,祭壇必須被開啟了。再見,這個他媽的世界。”

話語間,他的血肉飛快融化,碧綠的、仿佛流淌著翡翠的軀體出現在鐘樓空洞的內部,幾乎填滿了這黑洞洞的空間。

接著,仿佛感應到了什麽,鐘樓底部的面包蟲海洋開始騷動,並飛快地消失在空氣中;與此同時,鐘樓內部的黑暗開始扭曲。

黑暗如何扭曲?巴澤爾也不懂。但他分明看到那黑色在變化。它不再是單純的“無”,而是變得色彩斑斕、充滿內容……他試圖去看,但當他的目光聚焦於此,一切又變為單純的黑暗。同時,一些古老的聲音闖入他的腦海,隆隆作響。他飛快閉上眼睛,一切再次歸於寂靜。

巴澤爾長出一口氣——這是他無法理解的領域,是塵世祭壇的力量。

接著,一道強光打在他的眼皮上。巴澤爾試探著睜開眼睛,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他原本位於鐘樓螺旋樓梯的最上層,身周是古舊的石磚與覆雜的土木結構;現在,他卻位於一片空曠中。是的,不是巨大的空間,而是純然的空曠。沒有頂部,沒有底部。充斥身周的,是他無法探究的、看不懂的存在。

這感覺非常詭異。當他坐在鐘樓裏時,他同樣無法看清身旁的一切,但他知道,那看不見的地方充斥著黑暗。但現在他看不清身旁的一切,但他卻清醒地知道,那混沌處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沒有色彩,但也不是透明……他急忙移開視線,不敢探究。

除了這詭異的空曠外,他的身側還逐漸浮現出無數金色的蠟燭。那些蠟燭整齊地排列為兩隊,構築出一條光輝燦爛的路。他巨大的蛇瞳轉動著,狐疑地審視著這條大道。

他該從這裏通行嗎?

他不知道。韋斯特只告訴他,當他登上鐘樓的頂端,祭壇會自然開啟。說完這些後,他便板起面孔,粗暴地將巴澤爾推進了時間蟲洞,連一句道別都沒有。

生命女神巨大的軀體漂浮著,緩緩飄入兩隊蠟燭構成的大道正中。

他不斷上行,上行。

最後一只觸手也進入大道時,又是一番混亂:

“轟——”

“轟——”

“轟——”

七根巨大的石柱從空曠中升起,包圍出一塊橢圓形的空間,環繞著龐大的生命女神。每一根石柱上都鐫刻著精致的浮雕。巴澤爾認出了利維坦,認出了火焰——或許還有海洋——餘下的花紋便有些難度,他也懶得繼續辨識。

接著,七根石柱頂端浮現出七樽紅月。它們看上去很眼熟。是的,就是浮現在利維坦鎮上空的那些月亮。在月光的映照下,這片空間變成了暧昧的深紅色,仿佛陳年的紅酒,掩藏著難以說清的秘密。

“噗嗤。”

蠟燭突然全部熄滅,金色的大道化為虛無。赤色的紅彌漫他的身周,仿佛一條絲絨毯,輕柔地包裹著巴澤爾。

七根石柱圍成的橢圓中央,也就是生命女神龐大軀體所在之處,火山巖構成的石臺在藍色的烈焰中灼燒成型。它巨大、冰冷、鐫刻著覆雜的紋路和語言。石臺中央是一個看起來很合適的凹槽:打磨圓滑、弧度優美、尺寸精確。

那是塵世祭壇為他留出的位置。明天,當祭壇消失後,韋斯特會在這裏發現他空洞的軀殼。

“韋斯特。”他巨大的金色蛇瞳人性化地流出幾滴眼淚,沈重地砸在石臺上,“這是你欠我的,但我沒法讓你還給我了。”

“你最好不要忘了我。”

生命女神沈入祭壇,一片金綠色的光芒橫射而出,仿佛一柄光芒鑄成的長槍,以鐘樓為起點,飛馳向孤山中的韋斯特老宅。

此時,人間正是黃昏,紅月與落陽爭輝,天幕一片金紅。薇洛尼亞帶著巴裏站在鎮子外緣的山丘上,見到了這奇異的景象。

“那是什麽?”小胖子帶著膽怯詢問薇洛尼亞。他本躲在韋斯特老宅的院子裏,打算找準時機溜進去,尋找那位高大的獵魔人。沒想到,他還未來得及規劃路線,就被面色沈沈的薇洛尼亞揪住耳朵扔到車後座,逃命般駛出他的家鄉。他問了許多問題,但女人並未回答,哪怕是其中最簡單的一個。

“那是……我不確定。”薇洛尼亞的語氣變得茫然,“但你要記住巴澤爾。你得感激他,我們都要感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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