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府中沸沸揚揚，所有人都在議論皇帝偷鑿地道，密謀誅殺高澄之事。起因是皇帝幾次三番受到高澄羞辱，忍無可忍之下，假借在宮中造土山，秘密挖掘地道通向高澄的居住地，想伺機殺掉正在享受魚水之歡或沈浸在甜美夢鄉中的高澄。這是王府裏的說法。皇宮裏的說法就是皇帝想要鑿密道偷偷逃出到處都是高澄眼線的皇宮，好招兵買馬。不論是哪種說法，事跡已經敗露了，這不僅成了朝內的笑談也成了天下百姓的笑談。這個傀儡皇帝做得窩囊。

高澄連夜帶兵進入皇宮，大聲質問皇帝，“陛下為什麽要謀反？我們父子兩代為國家忠心耿耿，有什麽地方對不起陛下的呢？”

他覺得是皇帝身邊的侍衛和嬪妃慫恿他這麽幹的，便示意左右捕殺胡夫人和李嬪。而皇帝只是義正詞嚴地說了一段話，“自古以來，只聽說臣子反叛君王，沒聽說君王反叛臣子。你自己要謀反，又何必指責我呢！殺了你，社稷就會安定！不殺，國家就會滅亡。我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何況是嬪妃！想弒君叛逆，看你的時間！”高澄被駁得啞口無言，這樣想來，這個皇帝也不窩囊，是可憐。

高澄磕頭，大哭有罪。連夜擺酒謝罪，喝得爛醉如泥，一直到剛才才回的府。這會兒廚房爐竈上正在煮醒酒用的茶水。廚房裏沒有人，蘭京托著重傷的身子把食材弄了弄便又回臥上了。王伯伯去柴房拿柴，幺嬸嬸帶著剩下的丫頭去拿剛運進府的蔬菜了。只留的小顧傾一個人呆在這兒照看茶水。

她坐在門檻上，小手托著腮，正楞神。一個人便急急忙忙奔了進來，大步跨過門檻奔進廚房。“餓死了……癢死了……”他一手抓著脖子，一手掀開白瓷蓋子，隨手從罐裏拿起一塊糕點，塞進嘴裏。大口咀嚼，眼角滿足地點點頭，接著左顧右看，像是在找人。一只手始終在撓脖子，王顧傾註意到他的脖子上紅了一塊，然後發現他已經在盯著自己看了。

“蘭京呢？”董宮口齒不清地問王顧傾。這位是高澄身邊的親信。

王顧傾忙起身半蹲請安，“回大人，蘭哥哥在自個兒屋裏養傷。”

董宮拍了拍腦門，恍然大悟，“忘了這事……”他看了看醒酒茶也差不多了。掀開蓋子先試嘗了口，確定沒問題，起鍋倒在茶杯上。又拿了個盤子放了些精致的糕點。對王顧傾吩咐，“眼下都沒人，就由你送去吧。糕點放在桌上就好，醒酒茶要餵王爺服下。”

王顧傾驚慌地指了指自己，“我？我……”她不能見高澄的。

董宮聞言眉一挑，“怎麽？”頓了頓說：“我剛不知沾了什麽，頸口癢的很。得去問蘭京拿點南梁特制的膏藥。”他說著把托盤放到王顧傾的手裏。“送去吧，留心點。”

王顧傾無可奈何，只好在他的註視下走出院子。她走得慢，一路嘀咕著怎麽辦。但想想高澄現在喝得爛醉，應該也不會認得她。正想著在轉彎口差點撞著人，還好來人回避得當。

“顧丫頭，你怎麽在這兒？”是小玉，手上托盤裏放著幾個空碗。

“我，我要去給王爺送醒酒茶……”王顧傾面露難色。

“怎麽由你去，廚房的丫頭呢？”

“去拿食材了。”

“哦。”小玉一手拿過小顧傾手上的托盤，一手將自己的托盤放在她的手上說：“我幫你去送吧……這托盤你拿去，把碗洗了。”小玉從來都是這麽善解人意，王顧傾覺得自己遇到救星了，緊繃著的小臉笑了開來，使勁點點頭。

小顧傾根本不會知道，這一交換，就是永別。

小玉死亡的消息，小顧傾是第二天才得知的，那時候，府中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她聽廚房裏的丫頭說，高澄醉酒後亂性，小玉抵死不從，高澄一怒之下，就拔劍把她殺了。

很多人都對小玉的行為表示不理解。搖了搖頭嘆息她那麽好的年華就這樣死了。他們仍舊麻木的做著手上的活，甚至沒有一滴眼淚。似乎府裏死個丫頭是很平常的事情，只嘆這個丫頭死得剛烈，死的貞潔。

小顧傾她楞在那，不知作何反應，淚水無聲無息地淌下來。有時候她不懂，人的生命怎麽就可以那麽脆弱。一個在你生命鮮活存在的人，在別人眼裏就可以形同螻蟻。小玉死得那麽突然，知道現在她都不相信那是真的，

如果沒有交換，小玉姐姐就不會死。她恨死了她自己，蘭京哥哥也會恨死她的！的確，那一天，蘭京得知小玉死的消息後，在自己房間裏啞聲大哭，拼了命的摔東西。他身上有傷，傷口裂了開來，浸透了衣裳。疼得他渾身顫抖，再也直不起身子。他被大家鉗制在床上，她聽到他對她吼，用恨不得將她淩遲的目光盯著她，“滾！你給我滾！”

小顧傾踉蹌奔出蘭京房間。看不到任何東西，腦海中回蕩起一幕幕有關於小玉姐姐的影像。小玉姐姐對自己的好，小玉姐姐的笑，小玉姐姐挨著自己耳朵和自己說悄悄話的樣子。小玉姐姐見到她，叫她，顧丫頭。再也不會有人叫她顧丫頭了，再也不會有人了！她倒在地上，淚一直掉，一直掉……

高孝瓘在曠地上練武。一個仆從拿著簸箕掃帚，匆匆沿長廊走過。他一眼看到簸箕中躺著的死老鼠。“站住。”

奴仆忙站住，低頭彎腰，“四王子有何吩咐？”

高孝瓘走近，看清楚了裏面的東西。碾碎的糕點，茶渣子，瓷碎片，還有他先前看到的死老鼠。

“父王的臥室中掃出來的？”他眉眼柔和，重不會讓奴仆感到懼怕。低頭泰然回了聲，“是。”

“老鼠哪裏掃到的？”

“離大門不遠的墻角。”

高孝瓘伸手接過奴仆手中的簸箕說，“東西給我吧，我有用，你先下去。”

“是。”

小玉死後，蘭京對廚房所有人下令，以後廚房的事，不要王顧傾插手，不用給她飯吃。蘭京顯然是恨死了她，這種冷酷的命令讓東柏堂下人聽了都很震驚，這不是要活活餓死這孩子嘛？小玉的死王顧傾不比蘭京少傷心。人心都是肉長的，一年半的時間相處下來，周圍的人都喜愛這個乖巧，機靈的娃娃。心裏有異議，想是蘭京在氣頭上，就沒當面提出來。只是每次吃飯都會剩點東西給娃娃，即便是這樣，她還是蜷在墻角，等到高孝瓘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兩天兩夜沒有進食。

高孝瓘命人把王顧傾帶到了自己的庭院。對她淡淡道：“你現在在這把身子養好，我有話要問你。不必覺得這事都是你的錯，就算不出現父王酒醉後的事，小玉也得死。又或許，是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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