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顧傾被高孝瓘別有深意的話驚得回了神，看向他時，他已經帶上門走出了房間。

在這裏，王顧傾被照顧得很好。她的身子漸漸脫離虛弱，面色有所好轉。她習慣坐在房間的門檻上，手托著腮。這天也是一樣，看著院子裏的樹，落葉紛飛。她發著呆，並沒有註意到身旁有人走近，甚至也和她一樣坐在了門檻上。直到高孝瓘出聲。

“我說過，我有話要問你。”他笑，嘴角勾起溫柔的弧度。

王顧傾轉頭看她，長長微卷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陰影。她點了點頭。

“那一天本是董宮差你去送的茶水？”

“是。”

“他之前試喝過茶水？”

“是。”

“茶水經誰的手，都有誰靠近過？”

“經蘭京哥哥的手，幺嬸嬸中途看過一次，還有小環姐姐。之後就一直由我在照看。最後是董大人”

“都有誰碰過茶具？”

“除了之前我說的，還有小言姐姐擦過茶杯中的水漬。”

“從你在董宮那接過托盤給小玉，中途還有碰到過人嗎？”

“沒有。”

“嗯。”高孝瓘點點頭，陷入了沈思。陽光柔和鋪展在他白瓷一樣的肌膚上，如水晶琉璃般剔透，叫人只看一眼就移不開眼球。良久他看她，面無表情。“你一定很疑惑我為什麽會問你那麽多有關茶水的事情。也很疑惑我上次跟你說的話。因為茶水有毒。那一天小玉去送茶水，才到門口就撞上了我父王，打翻了托盤。茶水浸染了一些糕點，有老鼠誤食，死在了墻角。我把那些東西都拿去請人暗中鑒定過，茶渣有毒，茶瓷有毒，個別糕點有毒。有糕點甚至一半有毒，一半無毒。我不知道是誰下的毒，但如果茶水是你送去的，父王死，你也得死。因為董宮試過那爐子裏的茶水，沒有事，最後經由你手才染上毒。我說過，就算不出現父王酒醉後的事，小玉送的茶水，小玉也一樣得死。”

王顧傾覺得大腦一聲雷炸，她驚恐得瞪大眼，小臉嚇得立白。才不會是真的！她沒有下毒，小玉也不會下毒，那麽是誰下得毒？可不管是誰，她被人設計好了要死。而小玉，從她接過那個托盤起，就算不發生那樣的事，她也必死無疑！人性，陰謀，變故，罪責……交織成一張嚴密的網。那麽覆雜的一個真相，是小顧傾無法面對的。淚水滾落，情緒幾近失控，“你騙人！就是他，是你的父王殺了小玉姐姐……不，是我殺了小玉姐姐……啊，其實我們都該死！”她站起身，惶恐得想要逃離這裏。才跑出幾步，纖瘦的胳膊就被高孝瓘扯住。她尖叫起來，瘋了一樣得想要擺脫他的鉗制。“放開，放開！你們都是壞人，都是壞人……我討厭你們，討厭你們……”

撕，袖子被扯了下來。手臂一得到掙脫，王顧傾就往院子外跑去，不料在轉角的時候撞到了一堵人墻，那人被撞退了幾步，王顧傾則狠狠跌坐在地。

她擡頭，頂上陽光有刺眼的暈眩。

高澄！

周圍的空氣一瞬間靜止了。高澄本是想來看看自己的寶貝兒子。不料在好遠處就聽到一個女娃娃的叫嚷聲。正疑惑著走進，迎頭就是這麽一撞，不由火氣上湧。他低頭看撞他的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然後眸子冷了下來，眼底有殺意湧起。

緊追而來的高孝瓘面無表情，但眸心冰涼，像漆黑的夜探不到一絲光緒。野蠻扯起倒在地上的王顧傾，一巴掌狠狠扇過去，“啪！”響聲震得在場奴仆一陣瑟縮。

“父王，我要她。”言行幹凈利落，沒有一絲破綻。一石二鳥的舉動，不用解釋王顧傾為什麽會在這兒；一旦得到高澄允許，王顧傾就可以被安置在這裏。

高澄剛騰起殺意的眸子這才有所和緩。他俯□，細細打量王顧傾。手捂著熱辣的臉，王顧傾仍在震撼中，突感到高澄打量自己的灼熱目光，胸腔仇恨上湧，她怒視向高澄。隨著她的怒視，高澄眸子一凜，他伸出手，虎口掐住王顧傾的小臉。臉上卻浮現出微笑，“我差點忘了，這個是不是就是當初作為交換條件，我那賤妾的孩子？”他看向高孝瓘，“看樣子，這孩子跟她娘一個樣，性子烈的狠！”

高孝瓘聞言，眼劃過銳光。冷不防一把扯住王顧傾的長發，狠狠一拉。王顧傾像個破布娃娃，疼痛地仰面後退，一個大力把她從高澄的鉗制中帶了出來。“父王，我要她。”他重覆那句話，語氣不溫不涼。

高澄的手還維持著剛才姿勢，他視線追著王顧傾一刻不離。看到她在高孝瓘身側小臉疼痛得皺起，全身僵直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他笑，五指收容漸握成拳，笑意染進了眸子。不過是孩子問父親討要一個玩具罷了。他大笑出聲，笑聲震天。“好！就是我高澄的兒子！只要你要，父王就給你！”

那天高澄走後，高孝瓘只涼涼丟下一句話。 “你該懂事了，不然下次誰也救不了你，包括你娘。”這句話如醍醐灌頂，瞬間驚醒了她。一年前她就以為她懂事了，其實並沒有。

王顧傾得到了新生。是，新生。她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她的存在被認可了。她甚至可以呆在高孝瓘的身邊，受到很好的照顧。她有了自己的房間，她的行動不被限制，在高孝瓘的允許下可以看望娘親，這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她更未想過，高孝瓘會願意教她練武。

幾天相處下來，王顧傾驚覺高孝瓘有非常頑劣的一面！是誰告訴她四王子謙遜，良善，彬彬有禮。他分明就是霸道，惡劣，詭計多端！可以不動聲色地讓你心甘情願地掉進他早設好的局。換句話說，跟他鬥，你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當然這僅限於她們玩在一起，王顧傾就被淋漓盡致地欺負了。

昨天被高孝瓘陰了，更氣人的是他陰完人就輕飄飄地走了。王顧傾至今很生氣，一大早故意不起床，不練功。高孝瓘開門走進來，就在他走到床邊的時候，王顧傾倏忽從床上一躍而起，一個大力把高孝瓘扳倒在床，屈膝使勁壓住他的胸口，掄起枕頭捂上他臉，就在一邊企圖把他悶死，一邊內心忐忑不安不知他何時會鹹魚大翻身之時，一個丫鬟進來給她做了見證，添了臉面

那丫鬟目睹王顧傾一臉兇相企圖謀殺自己主子的殘忍畫面後，石化了。她手上還捧著托盤，上面放著熱騰騰的早飯。

高孝瓘很給面子，臉偷偷埋進被子，假裝自尊受損，假死躺在床上。王顧傾見景心情大好，氣消了一半。

而就在她分神沖丫鬟優雅微笑那會兒，高孝瓘忽然就從後面竄起，勾住王顧傾的脖子狠狠把她甩進被子裏。王顧傾手腳亂蹬，反應迅速把頭一偏，一口咬上高孝瓘的手腕，導致用力過猛，咬出一嘴腥甜。

從此，高孝瓘的手腕上便留下了王顧傾一口深深的牙印。這經過，高孝瓘神態自若，楞是沒吭一聲。

這個清晨，戰場硝煙彌漫，畫面驚心動魄。

如上只是生活中的一個小插曲。整個高孝瓘的地盤兒，沒有不被他們折騰過的。物盡其用，連帶院子裏的那片竹林也不放過。他們砍竹子做笛子做簫（很少有做成功的）。自編曲目，笛簫相合，繞梁三尺，三日不絕。

做釣魚竿，跑去長廊東側的亭子裏釣魚。

楊柳依，波光鱗。池邊嬉戲的人兒被鍍上離人的流光。夕陽西下，殘陽染紅半邊天際。柔和了一整個時空。

若這世上只有一個人，那便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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