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第二回 智公孫正言解心意 呆錦鼠冷語慰還恩

關燈
這邊眾人又喝了會子,因盧方蔣平明日還要當值,也不敢多飲,便散了。白玉堂見展昭回府,也起身道:“爺與你同道。”系好褂子,一同去了。只留韓彰與徐慶聊些各自境況。

展昭出了門放緩腳步,白玉堂跟上來,只抿了嘴,倒也不說什麽。二人靜默走了一會子,展昭瞧他似有心事,便道:“五弟素來爽利,今日到如何不痛快了?”白玉堂笑道:“你這賊貓倒是乖巧,衙門裏的好眼色。”展昭自覺好心碰了灰,便不再言語。白玉堂出口也覺過了些,又不能收回,也只默默行走。不長一段路,兩人倒似熬了幾年。

及至入府,正遇上大人審案,兩人快步入堂,卻見裏面亂哄哄一團。王朝馬漢捉了一人,那人兀自掙紮,口中還罵:“我把你個小賤婦!今日便休了你!”另一側一女子蓬頭散發,臉頰微腫,垂頭嚶嚶而泣。那男子也不管多少人瞧著,只顧罵:“你個不長眼的婆娘,此番定不饒你,”展白二人匆匆與包大人打了招呼,便立於一旁。白玉堂自來瞧不得以強壓弱,見那男子兀自罵個不休,不由上前幾步,一把揪住那人衣襟,一個前摔丟出去,道:“有事只管說來,打罵女人算什麽本事?”那男子只覺眼前一晃,明白過來已是渾身疼痛,被白玉堂冷眼一掃,哪裏還敢言語。這邊那女子見挨了打,也不管哭了,只撲到男子身邊,跪向白玉堂央道:“官爺且住手,饒了他這遭罷。”又轉過身向男子:“我只為你好。”一面又嚶嚶哭起來。

這一時廳堂倒是安靜了,展昭正自與公孫先生了解始末,見此便道:“五弟,且回來罷。”白玉堂冷眼瞧了一時,心下也明白個八九,後退一步 ,站到一旁。包大人瞧了瞧公孫策,公孫先生以手敲案示意,包大人點點頭,捋一把胡須,一拍驚堂木,喝道:“你二人本是夫妻,今日鬧至此處,且積怨已久。既然如此,不若和離。”那女子聽聞此言,渾身一震,又大哭起來,那男子也去了先前氣焰,低頭不做聲。包大人又吩咐:“王朝馬漢,取一紙文書,供他簽字畫押。”王朝馬漢應了一聲,還未行動,那女子已是跪爬幾步,哭道:“大人莫要如此,莫要如此罷。”那男子此時似動了什麽心思,也留下兩行淚來。包大人等候片刻,又問:“你二人可還有甚話說。”那女子已是泣不成聲,斷斷續續道:“本只想求大人查個通透便罷。如今也不求了,且放我二人家去罷。”那男子哽咽片刻,也道:“你想來也算賢惠,怎地偏這一事上不通。如今這步田地,如何是好。”

兩人哭了一陣,漸漸息了聲。公孫策自案後站出來,笑對衙役道:“扶他二人起來。”待兩人被衙役攙其站好,方笑道:“你二人如今可悔悟些?”見那二人點頭,又緩言道:“劉張氏,你本是賢良女子,一心為家。這劉成也是本分人家,你又如何不放心。若是真個娶了三妻四妾流連花巷也罷,偏又未曾。你鬧出如許動靜,豈不是白白毀他名聲?又叫他如何收場。”那劉張氏聞言低頭不語,顯是悔意非常。公孫先生又對那男子道:“劉成,你也莫喊冤枉。他便是個十斤的炮仗,沒了火也炸不出來。”見那男子亦點頭,方緩緩掃了一眼周圍人,道:“這世人心都是一般:但凡接人待物,總有個遠近親疏。劉成與外人熱情文雅,自家憊懶,正是外人疏遠自家親近之故。試想:若遇上疏遠之人,少不得笑顏溫語,禮數周全;回了自家,便自在許多,也去了禮節,胸中有什麽,也無了顧慮,只管大喇喇講來。是以鬧出許多不快,偏這不快,也正是親密之故。可惜世間男女,多少不識得,只當他冷言冷語,必是不放心上才如此,壞了多少好姻緣。”

公孫策這一席話,說到多少人心坎之上。到了白玉堂耳中,更似把自家不能說的話都道出來一般,只覺胸中暢快無比。堂上那對夫妻聞得此言,也好似醍醐灌頂,都瞅著對方紅了眼眶。公孫先生又道:“自古女子最忌猜忌。你見劉成冷淡,又外出頻繁,便疑其不忠;幾次查問無果,又欲請官老爺為你做主查清。你可曾想過:若此事是真便罷,若本無有此事,你叫他如何自處。”那劉張氏已是悔不當初,只攥了劉成衣角不能言語。“劉成你自外奔波疲憊,回家歇息也無可厚非,但待你最真心者必是家妻,若親人不得你好言相待,又能得誰真心?你只顧痛快,把親密的也變疏遠了,豈不冤枉。”一番言語罷了,那夫妻二人心裏已是酸甜苦辣鹹翻了個遍,更恨不得從頭相識。公孫策見此,笑道:“好日子也需好人過,你們都為對方想,何必鬧到今天。”那夫妻倆受了教訓,又由包大人授意,方千恩萬謝的去了。這邊也散了堂。

白玉堂自下堂後,正思量要去尋展昭,卻聽門外熱鬧,乃是聖上召見包拯入宮,展昭自然也去,好在自己不聽宣調,免了這繁瑣事務。 信步來至中庭,西跨院張龍趙虎正攤著書出來晾曬,想是公孫先生的意思。隨手拾過一冊翻開,只見上雲:“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又丟回書堆上。恰此時公孫策亦捧了書出來,見了白玉堂,笑道:“白護衛今日得空?”白玉堂點點頭,也伸手幫他晾曬。公孫策見書攤上一本歪亂著——正是白玉堂方才看的那本 ——便拿起來攤開放好。一時整理畢了,張龍趙虎自去前院打理。白玉堂思量著今日堂上公孫策的一番話,正要詢問,卻見一垂髫小兒,一手攥了塊餅,蹣跚入門而來。

乃是府內廚子張家的,年方五歲,偶來玩耍。公孫先生因見其聰慧,便教他識字。此時公孫策見他蹣跚而來,憨態可掬,便彎了身子笑道:“奴兒哪裏來呀。”那小兒晃了晃手中碎餅,笑出一對酒窩:“娘讓來找爹。”公孫策點點頭,又笑:“奴兒辦事穩妥,娘才讓奴兒來。”奴兒聞言挺了挺胸脯,似大人一般肅了臉,道:“娘說奴兒是大人,管著爹不許拎瓶子去。”這番話說得頗為詫異,公孫先生頓了頓,又笑道:“你且玩著。吃完了餅,我教你識字。”起身往後廚去了。那奴兒也乖巧,真個留在這裏。白玉堂已經在一旁看了半日,他雖是護衛,卻鮮往後院來,故此不識奴兒。方才瞧他二人說話,暗道這娃娃年紀雖小,卻露出幾分膽色來,也甚為喜愛。見那奴兒也睜著烏亮亮眼睛望著他,便伸手道:“娃娃,你且過來。”那奴兒啃一口餅,向前兩步,也不說話。白玉堂蹲下身子,道:“娃娃,你可會寫自家名?”奴兒嚼著餅,眨了眨眼道:“會。”拾過一根枝杈於地面上劃了幾道,歪歪扭扭偌大“張奴”二字。白玉堂笑讚道:“娃娃寫的甚好,誰與你起的名兒?”奴兒似想了一下,道:“俺娘,說給俺起的名字壯實嘞。”白玉堂點點頭,心下明白,許是這娃娃八字過硬,窮人家怕不好養活,起了賤名壓著。自腰間摘下一牡丹花團錦緞囊袋,道:“娃娃寫的好,這個予你罷。”抖了幾抖,抖出一對金稱玉如意錁子在手心。那奴兒何曾見過此等玩意,自是歡喜非常,接在手心裏把玩。

待公孫策回來時,兩人已是玩作一堆了。公孫策叫過奴兒道:“你爹應了先生,再不去拎瓶子。”奴兒歡喜非常,公孫便教他識字。白玉堂又逛至東廂住處,白福早尋過來,道月底賬目匯總之事。白玉堂只推說衙門有事,要他先自整理了,待明日略略看了便罷,也不回府。白福見他神色猶疑,不似往日之態,也不敢多言,只問:“二爺晚膳何處?”白玉堂道:“府內應付了罷。”白福應了,又問:“可要備酒?”見白玉堂遲疑,因道:“那胡家前兒個贈的東陽還有幾壇,不若一並送來,大人先生雖不多沾,也是好的。一並衙役都沾了光,大家歡喜,凡事也想著二爺。”白玉堂聞言皺眉道:“爺不懷那心思。”頓了頓又道:“你與我帶一壇罷,不要那東陽。西苑梨花樹下的有美堂還有罷,取了來。”白福連連應著,轉身要去,白玉堂又叫住他:“自賬上取些錢來,送予張廚子家去,他家怕是犯了難了。再問問還需什麽,一並解決了。”白福忙用心記下,回去到底背著五爺送了幾壇東陽與後廚。

這邊白玉堂兀自倚著床欄等著,眼看紅日西斜,仍未聽包大人回府消息,竟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恍然間似在陷空島船上,蔣平解著漁網道:“今日得老天照應,竟得了幾條赤紅錦鯉上來,過會子讓廚子做了。”白玉堂便要應聲,一張口竟發現喉嚨發緊。正自奇怪,船卻搖晃起來,越晃越兇,水上也起了浪,鋪天蓋地,猛然一個浪頭打進了船裏,白玉堂死死把著船舷,已經渾身僵硬。蔣平明明是笑著,卻突然變了顏色,兀然猙獰起來,浪聲很大,白玉堂卻分明聽地清楚:“姓白的,事到如今,你又有何說? ”擡眼再瞧,分明是徐慶舞者雙錘砸將過來。五爺拼著要躲,偏渾身動彈不得,眼看鐵錘到了近前,卻聽耳邊喚道:”白護衛好起。“又被輕推了推,白玉堂方覺松緩,一口長氣出來,竟是能動了,便睜了眼,原是府一衙役,被公孫先生派來吃晚飯的。於是往飯廳去,門口遇見公孫策,便抱拳謝過。公孫策笑道:”晚間見白護衛睡得香甜,便未打擾。此時大人與展護衛方回,白護衛便一同用了罷。“白玉堂點點頭,入了飯廳,果然見包拯展昭並王朝馬漢於桌前用膳。展昭見白玉堂進來,便道:”五弟這裏來。“自身挪了挪,將長凳空出一邊,又起身擺了碗筷。白玉堂自額上抹了一把,直走過去坐下。幾人又簡單聊了幾句。

飯罷出來,展白二人自往東跨院去,卻見張廚子領了奴兒正門前候著,忙去問何事。張廚子一見展白二人過來,忙迎上前去,口中不住地道:“小人家裏有了難處,原不指望外人,如今卻得了府上與白護衛救助。”扯了一把奴兒,“奴兒塊給護衛老爺叩頭。”那奴兒當真跪下,白玉堂上前一把拉起來,道:“這是做什麽。誰個做事還是要賺叩頭不成。”展昭也忙上前道:“張大哥快莫如此了。你說不指望外人,你在府內這麽多年,何時竟把自己當做外人了。”張廚子情動非常,只能應者,又欲提袖子沾淚,擡起胳膊方想起什麽來,遞過一黑漆木紅鏤紋食盒:“內人也托我帶話:不知如何報答白護衛,只得倉促做了些栗粉梅花糕,是娘家傳下來的手藝,還望白護衛不嫌棄。”白玉堂結果食盒打開,但見桃紅色梅花形粉糕仔仔細細鋪了三層,伸出拿出兩塊遞予奴兒,奴兒伸手要接,張廚子一把打掉,又喝:“誰準你亂要恩人東西。”又對展白二人說了許多感謝話,一邊拽著奴兒家去了。

這邊展昭白玉堂相互看了看,展昭笑道:“解人於危困之中,無敵不愧俠義二字。”白玉堂皺了皺眉,方要反駁,又想起什麽,緩了神色,自提了食盒入了跨院。展昭見他神色有異,一時也不做聲,隨著入了院門。白玉堂行至房前站定,緩了一下,回身道:“貓兒,今日公孫先生一番話,你可記得?”“自是記得。”展昭笑答,心下卻幾個來回:今日先生一番話,引人深省,當時白玉堂面色微沈,似感受頗深;想自與白玉堂相識以來,雖自身一直期望與之交好,然白玉堂言語刻薄時多,未免太冷了些;偏偏之前又剛有過“信你”這般的話,今日有作如此之問,難不成應了公孫先生的話?他這裏左右思量,那邊白玉堂默了一會子,嘆氣到:“爺自問頂天立地,想你南俠也一般男兒,如何投了朝堂,還拉攏爺兄弟反目。然則入府許久,卻知你行事磊落,自有相惜之情。只爺素來不慣服軟,也不指望多親近。今日公孫先生一番話,到說進了爺心裏。想是不與你見外,你也不與爺計較。”展昭聞言忽驚忽喜,忙抱拳道:“五弟哪裏話。五弟磊落男兒,展某親近尚不及,何來計較之說。”白玉堂哼笑一聲,道:“五爺以真心待人,自然也不喜虛假奉承那一套。有話便明明白白說出來,藏著掖著讓誰猜測去!既然你如此說了,爺也說了信你,自然也不怕告訴你:爺寧願聽今日三哥那等逆言,爺何等不省事,還需四哥做個和事老麽。”展昭本想勸他蔣平一番好意,卻想到蔣平也因盜三寶一事做得狠絕了些,便忍了回去,只道:“五弟赤子之心,展某佩服。”白玉堂嗤笑:“你這滑頭貓,也莫裝模作樣。明明知爺不爽,偏偏要稱‘五弟’,誰個是你五弟。”展昭笑道:“既然如此,展某便換了稱呼。想你我如今也算同朝,展某又長五弟些許,便自作主張,喚了名諱,以後只叫‘玉堂’罷了。”白玉堂也不計較,只道:“爺卻不識得展大人名諱,只作一只臭貓罷了。”言罷兩人俱笑,白玉堂又道:“今日爺著人送了一壇‘有美堂’,乃是昔年嫂嫂親手所釀,今日便與你飲了罷。”展昭忙應了,白玉堂便回屋提了酒,二人縱身上了房頂暢飲一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