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10 春分

關燈
劉蕾被診斷為腳踝扭傷,好在沒傷到骨頭和韌帶,就是會有一段時間行動不便。華明自告奮勇接她上學放學,一時之間被傳為班級友愛互助的典範。

我上下學自己走,一路少了華明的聒噪路上有點冷清。其實也不是不能一塊兒走,但那小子明顯喜歡劉蕾,我在旁邊總有些不自在。

小半月後的一個周末,我在家覆習,電話鈴聲響起,是華明。

“大爺有何吩咐?”

“滾!”華明啐了一口,“正經有好事兒找你。”

“還有三套題等著我殺,有話快說。”左右不過是些野路子,我翻翻白眼。

“看白鷺,去不去?”華明嘿嘿一笑。

“蒙誰呢。”我才不信。

華明嘖了一聲:“不來別後悔。”

“真的假的?”我問。

“真得不能再真。”那邊打了個哈欠,“快點兒的,十分鐘後路口匯合,剛補習完飯都沒吃,給我帶一口。”

話說完電話就掛了。

得,看樣子不去不行。

不過說看白鷺什麽的我是真不信。

我家小區不遠處有個湖,湖心有一條兩車道的公路橋,小時候我和院裏的孩子經常去湖邊玩耍,那時候湖上有烏篷漁船,大的鸕鶿一排排立在船頭,樣子笨重醜怪。與之截然不同的是湖面掠過的白鷺,身形修長,姿態優美。我常常站在湖邊的野薔薇花叢中,呆呆地看它們從湖的這邊一直飛到遠處的蘆葦叢中消失不見。

可是這些美麗的白鷺不知道什麽時候不再出現了,後來漁船也沒有了,鸕鶿也隨之不見,湖面上不知從那裏生出水葫蘆,綠油油地迅速鋪滿了大半個湖面,有人專門打撈,但這東西總是撈完又長,湖邊釣魚的大人們也不來了。

那時候還不懂,後來知道是汙染。

白鷺不會回來了。我想。

打包了一堆吃的扔進書包,看完的書也一並扔進去,胡亂扒拉了一下頭發,跟老媽打聲招呼就出門了。

騎到路口,華明還沒到。

那家夥很磨嘰,遲到是常有的事兒,我已經被他磨得沒有脾氣。

單腳撐地,在樹蔭下數到三分十二秒,聽到有人搖車鈴,擡頭就見他蹬著他那輛變速山地車沖過來:“走了!”

“去哪?”我追上他。

“到了就知道了。”華明在前面領路,那條街是往他初中學校的方向,學區不同,我很少往那邊走。

那是一條老的商街,房子正陸續拆了重建,路邊時不時見著臨時堆著的建材石料,還有拆下來的依舊朽敗的木質雕花門窗。

“變了好多。”我說。

“是啊,我最喜歡的那家涼粉攤也不見了。”華明指指街邊的一處廢墟。

“你個吃貨。”我白了他一眼。

“明明是小時候的味道。”華明回頭,說,“林夏,拐彎了。”

緊接而來是大上坡,氣喘籲籲騎到頭下車,是個大院,院門口匾額上“Y市環保監測局”幾個大字。

“來這幹嘛?”我不解看他。

華明沖我擠擠眼睛,跟門口保安打了個招呼,輕車熟路從大門進去右拐停好車。

我加緊兩步跟上他,院子裏的樹很大很高,樹上有雀鳥嬉戲。

這地方看著環境挺好。

不過這兒能有白鷺?

走了大概有兩百米,華明在院子挺靠裏的一個二層小樓前停住了。

那是一棟老式的洋房,拱形的窗戶上有大塊的彩色玻璃,漆樹的枝葉掩映著,看不到屋子裏的東西。

華明上前敲門。

“噓——”一個人探出頭來,朝我們招招手,“趕快進來,別讓人看見。”

是劉蕾。

華明推了我一下,“楞著幹嘛,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了,屋裏光線昏暗,但我還是一眼看到了屋裏的東西,並且不能不驚嘆。

正前方的大廳中央是一只老虎,舉著一只前爪,一副戒備的姿態,在它周圍,有黑猴,有豺狗,有山鷹,當然,也有白鷺。

“這是Y市境內絕跡動物的標本。”劉蕾說。

“我聽說以前郊區的山裏有老虎,還以為他們是哄我的。”華明伸出手去摸虎皮,“沒想到真有。”

“別動。”劉蕾攔住他。

華明嘿嘿笑著縮回手,指指一旁沖我說:“看,你的白鷺。”

那只白鷺立在支架上,發黃的白羽毛舒展著,一副振翅欲飛的樣子。

做得真好。

“真的絕跡了?”我不知道是問劉蕾還是問自己。

“嗯。”她極輕地點了下頭。

“我記得很小的時候擡頭就能看見漫天的星星。”我說。

“是啊是啊,那時候沒有這麽多路燈,但我從來沒有迷過路。”華明說,“我還常常放學後到湖邊的橘樹林裏摘橘子吃。”

“湖邊有橘樹林?”

“前幾年被圈起來建了百貨大樓。”我知道華明說的是哪裏,那片橘樹林邊的小路就是我小時候去發呆的地方。

這麽多年,我和華明居然從來沒有遇見過,這真是件奇怪的事。

“我看到這些之前從沒想過這個小城以前是什麽樣子,”劉蕾說,“說實話,我有點羨慕你們在這樣的地方長大。”

“你呢?”華明問,“之前住的地方是什麽樣?”

“柏油路,綠化帶,小區,商場,醫院,學校,所有地方都一個樣,”劉蕾笑了笑,“我就在那種毫無特性的地方長大。”

“城市化。”我說。

“城市化城市化,”華明不屑地說,“到處拆拆建建,變我都快不認識了。”

“這是趨勢。”劉蕾環顧四周,淡淡說,“不過,你們至少記得它以前的樣子。”

她的話裏有超出我理解的冷靜,那種表情,我只在我父母臉上看到過。

是,有的東西如果留不住,那就只有記住它。可是人的記憶又有多可靠呢?從環保局出來的時候,我想。

“林夏,我要把這世界變成我要的樣子。”華明忽然大聲說。

“什麽樣子?”

“我現在還沒想好。”華明轉過頭來,臉色是我從未見過的認真,他問我,“林夏,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完成它?”

我沖他笑了笑,沒有回答。

以前,有個人問過我同樣的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