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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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張鵬翮前來稟報火災的情況,因為衙門趕來的快,行動也迅速,措施得當,火勢並沒有蔓延太大,所有人員都救了出來,未造成死亡,傷者十七人,十四人輕傷,另外三人傷勢較為嚴重,卻也沒生命危險,都在可治療範圍內。

康熙點頭表示明白了。

張鵬翮又提起朱和濰,說他快不行了,請示康熙的意思。這等人,死是肯定要死的。但怎麽個死法,鬼知道做皇帝的怎麽想,況且還要不要從朱和濰嘴裏撬東西出來,也是一個問題。所以即便太子發話說不管,張鵬翮心裏仍舊有些顧忌。

康熙楞住:“快死了?不是說只是打了一頓嗎?太子下手能有多重,這麽不經打?”

張鵬翮:……你兒子下手重不重,你不知道?居然還來怪人家不經打?

張鵬翮深吸了一口氣:“太子將他栓在馬後,騎著馬從萬國驛館拖行到戲院,途徑小半個蘇州城。”

康熙動作一頓,轉而蹙眉:“拖行這麽遠,必定不少人瞧見,外頭如何議論的,可有傳出對太子不利的流言?”

“不曾。按照太子吩咐,微臣與知府大人第一時間便貼了告示說此人身份,並且言明他勾結洋人的罪行,點出戲院的火也是他放的。百姓現在對朱和濰喊打喊殺,恨意沖天,只要求嚴懲,還說太子做得好。甚至有人提議,拖行這麽點距離太短了,得繞蘇州城一圈。倒是沒有對太子對朝廷不利之言。”

康熙松了口氣:“那就好。”

張鵬翮:???

完了,就這樣?我的陛下啊,你是不是忘了我之前問的話?

康熙側目:“還有事?”

張鵬翮服氣了,只能又說了一遍:“皇上,朱和濰不行了。”

康熙恍然想起來,問道:“太子怎麽吩咐的?”

“太子不讓請大夫,說讓他受著。”

康熙一副完全無所謂的態度:“那就讓他受著吧。死了便死了,扔出去就是。”

張鵬翮:你這也太隨便了。可他能說什麽?不能。

“是。”

正打算告退,康熙似乎想起什麽,又道:“得確定他確實死了,記得補刀。”

張鵬翮:……

“是,微臣省得。”

康熙滿意地揮手讓他出去,將梁九功叫過來:“太子怎麽樣了?”

“太醫看過了,傷勢不重,養兩天就好,皇上不必擔心。”

即便如此,康熙哪能不擔心,垂在身側的右手不自覺動了動,昨天就是這只手打的胤礽。康熙嘆了口氣:“送過去的東西,太子收了嗎?”

“收了。”

梁九功止不住腹誹:你要是心疼,別打啊。打了又來後悔,還送一堆的賞賜過去,這算什麽事。

“太子可瞧見了那些東西?他怎麽說的?可喜歡嗎?心情如何?”

梁九功:……怎麽聽著這語氣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地試探呢?

“太子瞧見了,只讓奴才放下,別的沒說。至於喜不喜歡以及心情,恕奴才看不出來。皇上若是擔心,不如親自去看看?”

康熙輕咳了兩聲:“不去,讓他好好反省幾天。”

梁九功將頭低到胸膛,暗自翻了個白眼。嗤,說什麽讓太子反省,明明是你自己慫,不敢去,怕太子生氣不理你,更怕太子脾氣倔直接給你來個閉門羹,你又舍不得再打太子一回,到時候下不來臺,面子沒地方放。

皇上啊,你這不是自作自受嘛!

“太子今早用膳了嗎?”

“奴才去的時候已經用過了,問了太子身邊的小柱子,說太子今早胃口不錯,吃的是蘇州當地早食,用了一碗小餛飩,兩個湯團並一小碟青菜。”

康熙長舒一口氣:“那就好。”

說完,又瞪向梁九功,“昨天朕在氣頭上,一時忘了便罷,你也不知道提醒朕,太子還沒用膳。空著肚子讓他挨一頓打,他身上痛,心裏又憋氣,哪還吃得下東西。硬生生餓一晚上,怎麽受得了!”

梁九功:……

皇上,你搞搞清楚,太子昨天是沒正經用晚膳,但他糕點小食吃的不少啊。怎麽可能餓著,還餓一晚上!沒正經用晚膳都是特意做給你看的!做得這麽明顯,你居然看不出來,還覺得太子餓著,你是不是眼瞎?

還有誰TM昨天死活要打呢!還催著我去找棍子,勸都勸不住!這會兒怪我嗎?怪我嗎?怪我嗎?

但誰讓康熙是皇帝呢。皇帝怎麽會有錯,所以錯的只能是梁九功。

除了跪下請罪,還能怎麽辦?

“皇上恕罪,都是奴才的錯。”

“跪什麽跪,還不去太子那邊看看,太子可需要什麽,想吃些什麽。”

梁九功:……皇上,你是不是忘了,我剛從太子那邊回來?而且太子需要什麽,想吃什麽,太子身邊沒奴才嗎?不會伺候嗎?用得著我去?

不過你是皇帝,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嗻,奴才遵旨!”

梁九功麻溜告退,嘴角抽搐,再次腹誹,全天下真是沒有比你們這對父子更難伺候的了!

……

屋內。

胤礽側躺在床上,胸下墊了個軟枕,一邊看著手裏的各類供詞,一邊聽胤禛的匯報。

“雷克斯公爵船上的人都押了起來,船上搜出十箱子火銃並珍寶物件若幹。”

胤礽蹙眉:“十箱火銃?果然是有備而來。這麽多火器,港口負責搜撿的是瞎子嗎?”

大清與外洋貿易,除官方火器交易外,是禁止火器入境的。只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現今沒有高科技搜撿手段,難免會出現漏網之魚。平時偶爾有那麽兩三把火器沒發現情有可原,但是十箱子這麽多,怎麽可能?

胤礽冷哼:“看來海港關口那邊不幹凈啊。”

胤禛點頭:“我們在得到春枝信息之時就給廣州去了信,已查出來是市舶司那邊的副使名叫梅勒阿克墩。此事就是他過的手。梅勒阿克墩並不知道箱子裏是火銃。雷克斯沒有親自出面,是派手下人接觸。他們同梅勒阿克墩說裏面是洋酒,已經封裝,不宜開箱,請梅勒阿克墩通融。”

梅勒難道真這麽蠢,洋人說什麽就是什麽嗎?查都不查就給予便利,不過是對方給的太多罷了。

胤礽神色又冷了兩分:“朱和濰怎麽樣了?”

“已經死了。”

胤礽淡定自若,對這個結果半點不意外,只平靜問了句:“補刀了嗎?”

胤禛點頭:“補了。”

說完又繼續道:“據朱和濰身邊的人供述,他們早前便與洋人有過接觸,但一直沒有達成合作。兩個月前,雷克斯公爵抵達大清,與朱和濰取得聯系,私下會面,彼此商定好計劃。由雷克斯設局將太子引出來,再由朱和濰動手。朱和濰一方的火器全是雷克斯資助。

“我與納蘭大人負責審問了雷克斯與他帶來的人,得知雷克斯此行非弗瑞斯國官方舉措,但官方卻有借雷克斯行試探大清之意。

“雷克斯知道二哥喜歡數理之學,對機械發明更是感興趣,便故意接近惠更斯與萊布尼茨,又通過他們將牛頓拉過來,目的就是用他們吸引住二哥,將二哥引入他的圈套。

“來清之前,他並不確定朱和濰會否與他們合作,那時是想著盡量說服朱和濰,讓他去做出頭鳥。若朱和濰不頂用,就慫恿大清民間其餘勢力,就算都不能,也可以想辦法借機套取我國的發明研究與學術成果。總不會空手而歸。

“來清之後,與朱和濰的合作意外順利,他就為朱和濰提供武器與機會。牛頓先生的腿不是意外受傷,而是雷克斯故意設計他摔倒,如此才能將二哥引去萬國驛館。

“至於牛頓與惠更斯萊布尼茨三位先生,據目前情況來看,他們對這場陰謀並不知情,是被雷克斯作為工具拉下水的。”

胤礽松了口氣,這三位可是巨佬,他也不希望他們會參與進這種兩國政治鬥爭之中。

說到此處,該匯報的基本都匯報清楚了。胤禛問道:“二哥傷勢如何?”

“無礙。養了兩三天,好多了,不必擔心。”

這倒不是胤礽為了寬胤禛的心故意這麽說。他是真沒大礙。康熙即便盛怒之下,出手也是有分寸的,因此他的傷並不重,雖然有些影響,但遠遠沒到不能下床走動的地步。

胤礽這幾天一直躺著不出門,一方面是覺得自個兒都十七八歲了,還挨打,打的還是屁股,面子上過不去;另一方面則是故意做給康熙看的。

剛想到康熙,就聽外頭說:“梁公公來了!”

隨梁九功一起來的,還有兩箱子賞賜。胤礽嘴角抽搐:“梁公公,你怎麽又來了?”

梁九功:……你以為我願意來嗎?每天三頓的往這邊跑,我不累嗎!還不是被你們父子倆逼的!

看著挪進屋的箱子,胤礽很是無奈,只能遺憾地對胤禛道:“本來還想跟你再說會兒話呢,既然如此,你先回去吧。”

胤禛走後,胤礽起身下床,理了理衣服,對梁九功擡了擡下巴:“走吧!”

“走?太子不養傷了嗎?這是要去哪?”

“當然是去見汗阿瑪,孤要是再躺不去,你這一天三次的往孤這裏送東西,孤屋子裏全堆滿了,還有養傷的地兒嗎?”

梁九功:……聽聽,人言否?太子,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其他皇子阿哥想得賞賜還沒有呢,你居然嫌多。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饑!

胤礽因有傷,走得有些慢,到的時候康熙正在喝茶看奏折,瞄了他一眼,狀似隨意地吩咐:“給太子看座。”

胤礽搖頭:“我不坐了,坐著疼,站著還舒服點。”

看向康熙的眼神幽幽怨怨,委屈巴巴,充滿控訴。

康熙哼哧:“那也是你活該,你自己說說你該不該打!”

梁九功無比心累,恨不得上前捂住康熙的嘴。皇上,太子能來,就代表他願意低頭了,你就別再嘴硬了。以為這幾天心裏揪著揪著睡不好的人是誰呢。要是再把太子給氣走了,有你受的。

可惜康熙聽不到梁九功的心聲,繼續維持著他身為皇父僅有的那點尊嚴:“反省了幾日,可知道錯了?”

胤礽轉身就走。

康熙:!!!

“站住!你去哪兒!”

胤礽梗著脖子理直氣壯:“我錯了啊,自是回去繼續閉門思過!”

康熙:……

梁九功心底翻了個白眼,看吧,讓你話多。可到底是自己主子,見主子吃癟,想開口示弱又死要面子,梁九功只能親自上陣:“太子若是嫌坐著不舒服,奴才給您墊個軟墊。”

康熙松了口氣,給梁九功投去讚賞的目光,補充道:“找軟點的厚實些的。”

梁九功應下,心裏又呵呵了兩聲,一通張羅,將椅子墊的軟軟的,才扶著胤礽坐下。胤礽也沒拒絕,既然有人給臺階下了,他再端著,這事就沒完了。胤礽見好就收,直接忽略什麽“錯了沒”“該不該打”的問題,甚至絕口不提自己挨得這頓打,直接開口說起正事。

“朱和濰與洋人勾結之事已經基本查清了,汗阿瑪決定怎麽處置?”

“朱和濰已死,其他人斬了便是。”

對此,胤礽並無意義,只問:“朱和濰的三個孩子也斬嗎?”

那三個孩子,大的五歲,小的才一歲。胤礽有些不忍,康熙也聽出來了,問道:“你怎麽看?”

“如今朱和濰一系餘孽盡除,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百姓有好日子過,可不會被隨意煽動地去造反。因此便是不殺,留著也不會對我們有多大影響。

“不過朱和濰的長子已經記事,當日萬國驛館他也在場,親眼目睹一切,難免心存芥蒂。兒臣覺得不如讓他去守陵吧,守他們朱家老祖宗的陵,也算給前朝皇室留一脈盡孝了。”

康熙不置可否:“另外兩個呢?”

“那兩個大的兩歲多,小的一歲,都還是不知事的年紀。若是汗阿瑪允許,兒臣提議隱瞞他們的身份,選個合適的普通百姓之家送養,就說是父母皆亡的孤兒。”

依康熙的意思,殺了最妥當,哪用得著這麽麻煩。但誰讓這主意是胤礽出的呢,他剛打了胤礽,還心虛著呢,怎好直接駁斥回去,輕嘆一聲道:“準!”

胤礽松了口氣,讚了一句康熙仁慈,又提起梅勒阿克墩。

康熙面色冷厲,朱和濰是前明後裔,一心推翻大清統治也就罷了。梅勒阿克墩身為滿人,居然為一點錢財變成他國入侵我國的幫兇,為他人推翻自家統治行便利之道,康熙怒氣只會更甚,咬牙道:“自是斬立決!”

對這個結果,胤礽並不意外,補充道:“官府公示,以賣國論罪,當眾處斬,以儆效尤。”

拖行朱和濰是為震懾賣國者,公開處斬梅勒自然也是。

國內的解決了,剩下便是國外的。

胤礽斂眉:“聽四弟說,雷克斯一直叫囂著他是公爵,母親是王室,說我們不能殺他。依兒臣之見,確實不必殺他,既然他把自己的身份說得如此尊貴,那麽就將他做的事以及弗瑞斯國的打算公布出去。

“接下來就看他這身份值多少價錢了。讓弗瑞斯國拿東西來贖。如果弗瑞斯國給出的東西讓我們滿意,便放他回去,若是不能讓我們滿意,殺他一個公爵也沒什麽意思。”

康熙聽出他語氣中的冷意,擡眸問:“你想開戰?倒也無不可。他們敢刺殺你,就要付出代價!”

胤礽搖頭:“直接開戰不妥當,戰爭耗資巨大,我國雖在火器上略勝一籌,未必打不贏,但難免會拖累國內經濟與民生。而且遠航作戰,後方補給難以維系,短期內或許無大礙,但戰線一長就會出問題,不利於持久戰。

“如果我們的敵人只有弗瑞斯一國還好辦。只是西方諸國林立,彼此接壤者多。若我們開戰,難保不會有人趁火打劫。倘若弗瑞斯國願意舍棄一部分利益求得盟友,幾方夾擊下來,我們就會打得越來越辛苦。”

胤礽嘴角一勾:“所以兒臣的意思是,西方諸國不是大多都與我們有邦交嗎?甚至不少國家都曾同我們購買火器。

“戴梓今歲又做出了一批新火器,有火銃也有火炮。我們有了更好的底牌,之前對外交易的型號也可以相對放開了。

“不但如此,我們還可以適當提高火器出售的數量,降低部分型號的價格,供給西方。唯獨弗瑞斯國除外,我們的東西不會再對他們出售一分。若是如此,汗阿瑪覺得會出現何種情況?”

康熙了然:“我國目前與西方諸國的火器交易都差不多,西方幾大強國勢力相差也不算太大。這種情況,他們尚且能保持表面平和,甚至如果有共同利益,也會暫時聯盟。可一旦這個平衡被打破,弗瑞斯國遭受強敵環伺,不必大清出手,國內危矣。

“畢竟大清與他們相距甚遠,打過去需要遠渡重洋,而西方諸國打過去就容易多了。到時候弗瑞斯國定會陷入膠著,為了解除困局,只能向大清求和。”

胤礽眼睛瞇起:“這求和的條件可就不由他們做主了。”

康熙接口道:“以那時的情況,我們就算獅子大開口,他們也不得不答應。”

父子倆相視一眼,眸底皆是狐貍般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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