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關燈
按計劃,禦駕本會在蘇州停駐十日,於十一月初九啟程返京,因突發朱和濰之事,行程變動,返期延遲。

待傷勢好得七七八八後,胤礽先去醫署看望火災中受傷的百姓,隨後微服前往茶樓。如今的錦和茶樓與半個多月前全然不同。半個多月前,趙氏夫婦身死,趙清韻慘遭流言構陷,茶樓生意慘淡,無一人敢進。

自打那日辯理之後,茶樓客似雲來。這些客人一部分是沖著趙清韻“至忠至孝”的名聲來的,一部分則是沖著康熙與胤礽來的。畢竟這可是皇上和太子微服私訪來過的地方啊。就跟後世某飯館說某某領導人某某明星也曾在此用膳的效應一樣。

胤礽這次要的還是天字一號廂房,結果剛開口就被告知天字一號廂房已經有人了。

掌櫃的笑著道:“如今大家都知道天字一號廂房是皇上同太子呆過的地方,誰都想要天字一號房,說出去也算是跟皇上與太子同處過一個房間了。因此現今天字一號房緊俏得很,公子若是想要,得排到一個月後了。”

胤礽:……

“不過公子來的巧,咱們還剩一個黃字三號房,您看您若是不介意的話,我讓小二領您過去?”

胤礽只能點頭,有廂房就行。

經過大廳之時,正好聽到一位青年客人在與人扯談。

“我當日就在茶樓,自是見到了太子的。可惜皇上未曾露面。”

“真的?真羨慕你,那可是太子,我們一生中誰能有幸見一回太子啊。我真是後悔,那天我怎麽就沒來呢!太子長什麽模樣?你快給我說說!”

“自然是器宇軒昂,一表人才。”

胤礽腳步微頓,轉頭看了眼青年,青年察覺到他的目光,同時看過來,一臉不明所以:“小兄弟這麽看著我作甚?可是我臉上有東西?”

胤礽:???你不是說見過我嗎?居然不認識我?

胤礽疑惑搖頭,繼續跟著小二前往廂房,小二解釋說:“那位客官這些日子天天來茶樓跟人炫耀自己見過太子。有什麽好得意的,當誰沒見過呢。太子光臨的是我們茶樓,我們這些茶樓做事的夥計不比他清楚。我們有到處宣揚嗎?哼!”

胤礽側目:“你也見過太子?”

小二昂起胸膛:“那是當然。太子來的那日,我正好在前堂做事呢。”

胤礽:……

待得小二上了茶水退下去,胤祉再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這些人怎麽這麽逗,都說見過二哥,結果二哥就站在他們面前,沒一個認得出來。”

胤禛卻不覺得意外:“二哥畢竟是太子,那日站在樓上,他們在樓下,本就隔著一定距離,況且他們跪著也不敢明目張膽的擡頭直面。便是有瞧了一兩眼的,因著光線問題以及心底的敬畏,本就沒看真切,這些時日過去印象便更淡了。”

胤礽敲了敲桌子:“不扯這些了,聽說書吧。”

聽說書是他們此次過來的真正目的。今日說的正是朱和濰與洋人勾結之事。

當日胤礽對朱和濰的痛打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事後未曾封鎖消息,也沒有令親衛們保密,因此那天他做的事說的話很快流傳出去。胤礽非但沒有阻止,還暗中推了一把。

這些年他多次借用話本說書以及戲曲引導輿論,將它們作為國家宣傳的手段。現今民間話本說書行業發展興盛。因此消息傳開之後,幾日功夫不但已經全城皆知,還已經出現了諸多衍生話本。

今日說書人所說就是其中之一,還是胤礽親自操刀。

但有了話本底子,如何能讓其成為大眾愛聽的說書,也是需要本事的。錦和茶樓的說書人在這行幹了十餘年,很是懂得說書的技巧,尤其擅長如何帶動聽眾情緒。聽眾們不知不覺跟著他的引導走,一會兒揪心,一會兒緊張,一會兒暗恨,一會兒高興。

故事說完,大家拍手叫好:“就應該狠狠揍一頓這種賣國的王八羔子。造反也就算了,居然還跟洋人勾結,這要是讓洋人殺過來可怎麽辦!”

“怎麽辦?沒聽說書先生說嗎?洋人的炮火轟炸我國,百姓淪為魚肉,我們深陷水火,你覺得能怎麽辦?要麽死,要麽生不如死。”

“你們就算沒經歷過洋人入侵,至少知道戰亂吧?以往各朝各代的戰亂是個什麽形勢,心裏總該清楚。從前戰亂,不論是何人想要爭奪天下,對他們來說,都需要子民。多少會考慮民心。洋人不同,他們看中的只是我大清的富饒物資,至於我們這些人,他們會在乎?”

想到話本中描寫的情形,不少人打了個哆嗦。

有人憤恨起來:“我們好不容易過上好日子,差點被這個姓朱的給毀了。這個姓朱的簡直該千刀萬剮,就這麽輕易讓他死了太便宜他了。”

“什麽前朝不前朝的,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這朱家人可真是缺德。”

“這話不對。朱和濰可代表不了朱家人,他祖父不過是個偏遠宗室,當年他祖母還與祖父走散了,他父親說是宗室之子,可聽說找到他父親的時候已經過去兩年,到底是不是,誰知道呢?”

“據聞當年李自成攻入京師的時候,朱和濰的祖母在一個莊子上躲了一年。會不會那時候……”

“這種事情如今誰說得準。我看他這身份八成存疑。要不然就他這品性,跟朱家人也太不一樣了。細數前明兩百多年,十六位帝王,誰跟他一樣?崇禎帝亡國自縊,他做了什麽?賣國勾結洋人!”

有人驚懼:“這位兄臺,小心說話。你此言不妥,這前朝畢竟是前朝。你這語氣是不是太……”

“太什麽?對前朝表露敬重?兄臺,你莫不是忘了這話最先還是太子殿下說出來的。雖是前朝,別的不談,可他們確實未曾割地納貢,未曾和親稱臣。在這點上,他們實實在在做到了。這是事實。太子認,我們也得認。

“更何況這些年朝廷廣開言路,只要不是煽動百姓意圖不軌,就不會因言獲罪。不然你以為我們如何能坐在這裏暢談朱和濰與太子之事?放心吧。皇上和太子的胸襟大著呢。就是這朱和濰……”

年輕人話語稍頓,鼻間冷嗤,“不管他是不是朱家人都該死。準確說,不管是誰,姓什麽,何種身份,但凡做出賣國之舉者,全都該死。朱和濰如此,若他日還有陳和濰,李和濰,關和濰者,亦是如此。”

廂房內,胤礽微微勾唇。胤祉很是驚訝,轉頭問:“二哥,他們……”

胤礽輕輕點頭。胤祉自知今日這出戲是胤礽推手,人群中必定有他的人在引導。

胤祉疑惑:“二哥為何要替前明說話?而且那個朱和濰,他的身份當真存疑嗎?”

胤礽搖頭:“或許吧。”

胤祉:???或許?

胤禛解釋說:“二哥是不想讓人以為他對朱和濰的懲治是因其身份。所以有意模糊朱和濰的血脈。這麽做也是想將大家的關註點放在與洋人勾結意圖賣國之上,而非是他前明皇室後裔的身份上。”

胤礽神色閃了閃,胤禛說的沒錯,他的目的確實如此,但還有一點。他惱恨的只是朱和濰。雖說前明十六位皇帝非是沒有詬病之處。可至少他們曾做到的事情曾保住的氣節不應該被朱和濰帶累。

尤其他還指望著把這份氣節在本朝延續下去。所以他也想將前朝作為一個標桿。本朝統治者對前朝統治者總有幾分芥蒂。既然如此,必然是不願意輸給前朝的。前朝都做得到的事,本朝如何能做不到?就算以前沒做到,今後也一定要做到!

胤祉恍然大悟:“二哥在話本中故意勾勒洋人入侵的情景,也是為此嗎?”

胤礽點頭:“你以為孤拖行朱和濰的懲處重不重?你以為千刀萬剮重不重?那麽你以為單憑這些能擋不住日後他人的賣國之舉嗎?”

不等胤祉回答,胤礽又道:“或許尋常百姓會因此害怕,但皇室呢?如果引外敵入侵能夠幫助自己奪得帝王,你覺得會有人去冒這個險?你總不至於天真的以為只有朱和濰會做這些事,別人不會。譬如……”

胤礽頓了下,緩緩吐出六個字:“皇陵裏頭那位。”

胤祉一震。

胤礽冷笑:“就算把處罰定得再高再狠有什麽用?那都是敗了的結果,可一旦成功了呢?他不但不會受到懲罰,還能坐上至高無上的寶座。如此誘惑,你認為皇陵裏頭那位會不會?而我愛新覺羅家後代子孫又會不會?”

胤祉神色倏然嚴肅起來,他張著嘴不知如何開口。他很清楚,答案是會。

在皇位誘惑之下,朱和濰會,大哥會,許許多多的人都會。誰也不敢保證愛新覺羅家不會出這等不肖子孫。

胤礽一嘆:“所以孤必須讓民間都知道引外敵入侵的危害,讓大清百姓全都以引外敵入侵為恥,對此等行為深惡痛絕。

“孤要讓全國上下形成統一的認知,並且告訴他們,若有人行此事,不論身份地位,不論民族血脈,天下共誅。

“當這種思想在百姓心中根深蒂固,當他們對賣國者厭惡的情緒空前高漲,甚至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就算有人起了野心貪念,也會三思而後行。

“因為百姓是根基,他就算以外族力量取得尊位,百姓不服,也是坐不住的。自己辛苦謀劃,不談失敗,就算成功了也很可能到頭來是一場空。可行性太低。只有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才會有所忌憚。”

這邊討論著,樓下的議論也沒停止。並且此時民眾交談的中心以及從朱和濰轉移到了洋人。

“我早就說了那些長得奇奇怪怪的洋人沒一個好東西!”

“就是,一個個金發碧眼的,怎麽看怎麽不順眼。不都說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這話有些極端了,不可因為一人之舉牽連所有洋人,也不能因為弗瑞斯一國之舉牽連全部外邦國家。”

“聽說這回除那位公爵之外,還有三位數理大家前來大清,他們純粹是敬佩太子殿下的才華,仰慕大清文化,對雷克斯公爵的圖謀並不知情,在糊裏糊塗中做了雷克斯公爵的工具。知道真相之後,他們十分後悔,對雷克斯的舉動非常惱怒。”

“也對。話本子不也有好洋人嗎?他們沒有跟其他洋人一樣燒殺搶奪,反而幫助我國的百姓逃難,收養無家可歸的孤兒。”

“那話本裏還有很多惡毒陰險的洋人呢!他們對我國百姓做的事情哪一樣不是人神共憤?”

人群中隱藏的“探子”適時出面:“所以我們需要就人論人,就事論事。就跟我們國內有好人有壞人一樣,洋人之間也有好有壞。”

“是的。話本中說的或許只是虛構。但我行商,這些年做海貿生意,接觸過許多洋人。有些人目下無塵,手段陰險,可也有些人心地善良,正直有禮。我交了一個洋人朋友,他便是如此。對於雷克斯之舉,他知曉時驚呆了,對其厭惡之色不比我們少。”

“因此,我建議大家冷靜對待洋人之事。對於洋人,我們需要保持警惕之心,卻不必行極端之舉。若是和善的洋人,可交為朋友。若是險惡的洋人,他們怎麽對我們,我們如何還回去便是!”

“對!正該如此!我大清泱泱大國,自有胸襟氣度。和善者為友,險惡者為仇。就如雷克斯公爵,他們敢如此對待我大清儲君,必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

廂房。胤礽放下茶杯,悄悄松了口氣。他在話本中刻畫洋人入侵之景,是想以此告誡民眾。若非如此,民眾對洋人入侵的後果沒有概念,如何形成警示?可是有雷克斯的舉止在前,又有話本渲染在後,很容易引起百姓厭洋排洋的情緒。

這是胤礽所不希望看到的。他始終覺得人有好有壞,無關於民族血統;也始終認為國家強大該體現在方方面面,不只是軍事上物質上,還有精神上。真正的強者自信而不自負,包容而不縱容,憫弱亦不畏強。

更重要的是,現今大清與外洋貿易往來頻繁,他還指望著割洋人韭菜呢。歷經數年好不容易取得了現今的經濟地位,讓大清發展成國際經濟中心的雛形,如何能半途而廢?

全民排洋,是想回歸到閉關鎖國嗎?

不,絕不可能!

胤礽看向胤禛:“從今天的情形來看,還算不錯。”

胤禛心裏神會:“我會讓他們繼續推進,也會註意把握好度。”

“你辦事我放心。”

胤礽瞇眼,這弟弟果然好用!

胤祉:……我呢?合著我是來湊數的嗎?

如今日這般的議論並不只發生在錦和茶樓,更不只發生在蘇州。它以狂風之勢席卷全國。

浙東某鎮子上。

一位老人怔怔站在酒樓門口,酒樓內正議論著朱和濰與洋人之事。他沒有進去,只在外頭聽了片刻。如今朱和濰的身份曝光,他所行之事眾所周知。有關此事的議論從蘇州傳遍江南,甚至已經傳往全國各地。

人人罵他不仁不義,又說其與明廷過往君王的差別,更是提到太子當日言論,以及其話語中對明廷透出的敬意。

老人眸光閃動了一下,又歸於平靜。

一個七八歲的童子拿著酒葫蘆從樓內走出來:“爺爺,酒打好了。”

老人緩緩回神,牽上他的手:“那就走吧。”

路上,童子很是好奇:“爺爺,我聽酒樓裏的人都在罵那個朱和濰,他真的做了那麽壞的事情嗎?”

老人一頓,腳步停下,彎下腰與他平視,神色溫柔卻又嚴肅:“是。所以槐兒一定不能學他。”

童子點頭:“爺爺,您放心,我必不學他。”

“爺爺跟你說過,人活在世要無愧於心。有些事可做,有些事不可做。便是有所求有所欲,可行謀略可用手段,卻不能丟掉原則與底線。就算誘惑再大,也不行。槐兒要記住了,記一輩子。不管日後發生什麽事,都不能忘。”

“好。我聽爺爺的,記一輩子。”

老人嘴角上揚,輕輕勾起一抹笑容,拍了拍童子的頭:“槐兒真乖。走,我們去東街的醬肉鋪買你最喜歡的醬肉。”

“真的嗎?可是娘說我前兩日剛吃了,不許我吃。家裏銀錢也不夠我這般揮霍。我還得讀書呢。”

“沒事,你娘若是問起來,就說是爺爺嘴饞買的。爺爺身上帶了銀錢。爺爺會教書,你爹爹也會,咱們家吃得起。”

最重要的是,如今賺錢比以前容易,豬肉賣的也比以前便宜。

老人看著路上行人的笑容,兩邊生意紅火的店鋪,神色怔忪,心下嘆息。

不管怎麽說,他不得不承認,這一代的帝王與太子將國家治理的不錯,現在百姓的日子比前朝末年要好太多。

老人低頭看了眼童子,大手牽著小手,不自覺握緊了兩分。

他已垂垂老矣,有了兒子,有了孫子,生活平淡卻幸福。

如此,足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