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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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頭停住了,它距動脈只差一指。

這是魏諶第一次對他說些什麽,也是他第一次這麽直白地評價過去。

“你現在是想做什麽?”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盯視著他,“回答我,你現在站在我面前,手上拿著這種骯臟的東西。是什麽意思?”

權威感十足的氣場膨脹到讓人不禁想跪下。不怒自威的獅子,區別於任何人的領袖魅力,這是宋銘勳唯一聯想到的,能將他的膝蓋牢牢壓制下去的理由。

他想說話,想為自己短暫地發些聲音。可忽然之間,他又意識到自己好像被奪去了聲帶,張開嘴卻沒有一聲叫喊。

“你跟以前相比,還真是沒有一點長進。”魏諶意義不明地笑了一下,“在壓力面前,我看不到你的理智,更看不到什麽令人欽佩的反擊。”

“魏諶……”被攔在一米開外的Alpha還想上前。

“這件事由我來處理。”前者沒看他,反倒擡手制止,“我們總要把黏附在身上的泥濘沖掉,不是嗎?”

宋銘勳瞳孔一縮,從喉嚨深處聚起一聲聲被砂紙磨過的嘶吼:“你又想甩掉我,魏諶。你又一次,連挽回的餘地都不肯留給我。”

“我說錯了嗎?”槍口穩穩頂著他的前額,魏諶語速很慢,一字一句地低聲警告,“宋銘勳,我剛才有哪一句話說錯了嗎?”

“……不。”被質問者窩火地咬咬牙,“你是對的。但在你殺我之前,還有最後一件事。”

“你覺得自己有資格與我談條件嗎?”

食指往裏稍許彎動。

“這是我與他之間的決鬥,魏諶。一旦開始就不會停下,這是Alpha的規則。”他轉頭看往某一方向,眼神陰鷙——越川正在原地一動不動盯著他,視線沈默得像一道生了銹的鐵鏈,“……直到死。”

魏諶不耐煩地蹙起眉頭要拒絕,被挑釁者卻上前一步。

“當然。”他的手按在右側肩頸,左右活動至骨骼“咯咯”兩聲,最後用力仰起、拉伸。兩位死敵也在黑暗裏平靜地對視著,“——直到死。”

拳頭實實在在地砸中宋銘勳的顱側,猛一勾腿,把他重重摔絆在地。後者撐起手肘,接翻身,膝蓋跪壓在越川腹部,屈肘擊中他的胸骨。

廢了很大力氣才止住血的傷口二度開裂。宋銘勳又借機變換身位,雙膝碾住他的上臂,舉起拳頭,變本加厲地撞破他的嘴角。

越川也不甘示弱地抓開他脖子,留下極深的指甲印。

“你還真會忍耐。但表情早就出賣了你。”缺了一只眼睛的Alpha像是自嘲般笑了笑,“他幫你包紮的時候你在想什麽?想碰他嗎?想咬他嗎?想摧毀他嗎?”

“為什麽?”越川上身一抖將之掀翻,身體滑開時,又閃電般地襲向他下顎,“我為什麽要,傷害他?”

後者也極快地閃躲過去,逼近,嘶聲大笑:“你和我明明都一樣。我們都喜歡,我們都為之瘋狂。為什麽你不想獨占他?不想把他圈禁在你的世界裏?”

“我為什麽要這麽做?”他使出全身的力氣抓住宋銘勳的手臂,攥緊,力道大得像要壓碎骨頭。

“因為你永遠也追不上他。”

“追不上,我會一直追下去。”

“你說得倒輕巧。”Alpha大聲嘲笑著他,“追下去?你知道自己以後要忍受什麽嗎?忍受所有人的眼裏只有他,忍受他永遠走在你之前,忍受他越來越難以觸碰。”

“可是,我會高興。”他眼神投向遠方,“魏諶,很厲害。他就該站在頂點,就該閃閃發光。”

“你小子——!”

“我愛的人比太陽都要耀眼。為什麽,我要摧毀他?”

在噴濺而出的鮮血當中,越川的右膝提到腹部,咬緊牙關,像是從大腿到跟腱都積蓄起了無可比擬的力量。

他利落擰身,膝蓋正中宋銘勳的小腿骨——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是疼痛,也是隨之而來的麻木。

接著,越川一個頭錘,卯足了勁撞向那個痛叫出聲的身影。

似乎要畫上句點的樂譜尾聲裏,終於闖進了皮鞋碾過地面的不和諧音符,還有保險栓向下按動的哢噠聲。越川識趣地後退半步,替對方讓開幾個身位。接踵而至的是一句毫無感情的命令:“跪下。”

“魏諶……”宋銘勳難以置信地扭頭看他,膝下已經支撐不住。

“跪下。”這是第二遍重覆。

Alpha不甘地咬了咬牙,緊閉雙眼,照他說的做了。

“我從來沒有騙過你,魏諶。從來沒有。”他跪著,頭部角度轉得十分別扭。右膝以下血肉模糊,嘴裏卻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著,“我喜歡你。我只喜歡過你……”

“愛不愛之類的漂亮話我已經聽膩了。”魏諶昂了一下下巴,徐徐道,“我要一面碎掉的鏡子做什麽?是粘起來,還是重新拼起來?——浪費時間。”

“魏諶……”

“你不用說什麽‘不祈求我的原諒’,‘不給你挽回的機會’。好像錯真的在我。”他冷笑一聲,“像這樣的道德拷問,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也是最愚昧無知的人會做的事。”

“我從來都不是那個意思,魏諶……魏諶!”他聲嘶力竭,膝蓋掙紮著留下血與碎骨的混合物,並試著朝他的方向靠攏,“我不是想硬逼著你原諒我,真的。”

——想要解釋,想要化解這場令人絕望的誤會。但身體支撐不住了——他做不到,連最簡單的靠近都做不到。

“這些年來你就是這麽自我安慰的嗎?在我背上留下傷疤後,在福禍相依的十幾年後。”魏諶的語氣沒有一絲起伏,“你又把一切責任往我身上推。”

“我沒有那樣!”

“狡辯沒有任何意義。你殺了我的狗,毀了我的未來。讓我的家庭像茶杯一樣摔得稀碎。三年,宋銘勳。”他說,“那是我十八歲前的三年。”

“我說了那些事我會一一補償你,全都補償給你。可你當時根本不給我機會。”他看著他,眼底的無助不斷擴散,直至抵達瞳孔邊緣,“魏諶,別不相信我。”

“不用這麽多此一舉。”扳機壓動的幅度不大,但這是一個預兆,“宋銘勳,我想要的,你永遠也給不了了。”

Alpha的臉瞬間變得蒼白。

“因為你愛他嗎?”

槍身宛如被按下暫停鍵,沈默著定在半空。持槍者的食指卻沒有一絲動搖。

“我愛權力,愛地位,愛我的名聲。然後,才輪得到去愛一個人。”他說,“一切本應如此。”

宋銘勳的眉目間浮現出一道近似疼痛,近似悲戚的不忍。他搖搖頭,肩膀一顫一顫,目光卻如枯萎的落葉一般,久久停在那張與回憶酷似的臉孔上。

年少時的相遇,年少時的悸動,原來也會變成一顆劃破夜空的彗星。

“是我把你變成現在這樣的嗎……”

“不。”屬於初戀的身影漸漸模糊。唯獨聲音在嗡響一片的大腦裏逐漸清晰。

那個逃出過往,走向未來的人說。

“我享受絕對的勝利,享受所有溢美之辭。我要所有人仰頭才能看得見我。宋銘勳,我會淩駕於所有人之上,只是因為我喜歡。”

有什麽冰冷的東西緊緊抵住了額頭。

他擡起下巴,茫然無措地仰望著跟前再也看不清晰的身影。眼淚前赴後繼。

“我去找過你。你出院的那天……我去你家找過你。”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麽,“每一天,我都在門前等著你。等著有人打開那扇門,等著你出現在我面前。”

“等著你。”

“一直、一直等著你……”

扣動的扳機。

戛然而止的嗚咽。

最後,是黑市大門遭到爆破時的劇烈震蕩。

三分鐘後,維拉帶著一隊人沖破了地下四層的大門。被架起胳膊帶往救護車的前一刻,越川看見魏諶仍站在原地,站在血泊前。任憑維拉拼命搖晃他的肩膀,向他叫喊,向他哀求,他卻無動於衷。

因為他低頭看著那個倒在面前的男人,看著那只緊抓他腳踝,到死也沒能放開的手。

手槍突然就滑了下去。

越川終於,終於讀懂了他翕動的唇語。

【再見。】

***

之後的發展,越川能回憶起來的不是太多。他只知道在R.A趕到現場後,救護車裏的醫生認定他有些中度腦震蕩,且傷勢不容樂觀。

還沒等接上呼吸機,他就意識全無。

再醒過來時已經到了單人病房,心率檢測儀、吊瓶,還有一點麻藥帶來的違和感。他的右眼與頭部被什麽東西完全覆蓋,興許是紗布。腿上也固定了夾板。具體傷成什麽模樣,還要等肌肉恢覆過來才能了解清楚。

倒是脖子的轉動比較吃力……他左眼抽跳一下。在斜側方一面窗簾所濾出的,海底般夢幻的暗藍色光線裏,他忽然看見一個坐在床邊的人影。

高盤發、挺拔有力的腰板線條,以及一身考究的女士西裝。

——宓姝。

“給他安排最好的醫生,我需要確保他能回到最佳狀態。”她把病例交給身後的保鏢,不知在盯著什麽方向,“……他是,我兒子的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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