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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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就在越川思考自己要不要繼續裝睡時,宓姝看出他的心思,添了一句,“既然眼睛已經睜開了,就別往後躺。這裏沒人會為難你。”

“嗯。”

“不用坐起來。”她的命令相較上一次僵硬得多,但越川從中咀嚼到了一絲柔軟的意味,“我來,是有話要對你說。”

“好。”他小聲問,“魏諶,還好嗎?”

“雖然不能算得上完全沒問題,但比你現在好不少。腦震蕩,挫傷,腿部骨折,還有一些其他的——看樣子你需要靜養很長一段時間。”她雙手放在膝蓋上,包臀裙下交疊起來的雙腿無比修長,“阿諶應該已經醒過來了。他在你樓上。”

“好。”

“對於你今天在黑市做的一切,我心懷感激。”說話間宓姝的手指還細細勾勒過信封包的邊緣。由於雙方均處在一片昏暗裏,他看不清對方的神情,也無法從那冷淡如常的語氣知悉什麽,“具體情況,我都聽維拉說過了。如果是阿諶一個人在那兒,我無法想象這件事會以什麽樣的結果收場。”

“嗯。”

“你有什麽想要的嗎?”

“想要的?”

“什麽都可以。只要在R.A的能力範圍之內。我很願意用物質的方式答謝你。”

越川不假思索:“想聽,他以前的故事。”

“……只是這樣?”

“嗯。”

“你還真是,讓人感覺有些意外。”

“魏諶,也這麽說過。”

“這樣啊。那孩子很少用這種詞評價別人。”她不知在往什麽方向眺望,“從我找到他的那天起,他就把許多不屬於自己的責任攬在了肩上。優秀,天資卓絕,漂亮,這樣的孩子在受人欽佩的同時也很難讓人接近。”

“如果你們的關系真如維拉說的那樣好。相信其他的故事他已經告訴過你一遍了。而存放在我這裏的……只有一些無聊的陳年舊事。”

“要聽。”

“最開始見到他的契機,是一通電話——那是我安排在警署的接警員打來的。”她說,“他已經確認,受傷的正是我要求關註的孩子。”

“——我匆匆忙忙結束會議,趕到醫院時,那孩子還在搶救。醫生說他的腿部韌帶、頭部可能會留下不同程度的後遺癥。我轉頭又去詢問維拉現場情況,她告訴我,包間裏到處是血,到處都是奄奄一息的Alpha。”

“他們十幾個人,把一個不到十八歲的孩子折磨進了ICU。盡管當場就付出了代價,但我無法原諒——因為接上呼吸機的那一刻,我親眼看見阿諶鮮血淋漓的後背,我看見斷裂的骨頭被重新接了回去。”她無意識地放輕聲音,“手術結束後至少八年,他都活在頭痛與失眠的煎熬之中。”

越川的瞳孔縮了一縮。

“後來,我設法把這件事壓下去——讓在場那些權貴閉嘴的唯一辦法,就是讓他成為我的兒子。可阿諶選擇了報覆,他讓那些人家破人亡。我用了半年時間才查出來,不得不說,他的手段很高明。”

“為什麽,關註他?”他追問,“為什麽,要成為家人?”

“他的母親曾是隨我嫁入R.A的傭人之女,她叫林。”說這話時女人的視線第一次在他臉上聚攏,那是一種帶著思忖的凝視,“她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們曾是比誰都要好的朋友,一起長大,一起念書——那個生命在倒計時的老東西不知道,阿諶也不知道。”

越川全神貫註地聆聽她的描述。

“所以我一開始無法承受這樣的背叛,我恨林,更恨我丈夫。直到我認清真相,直到我對獨攬大權的欲望越來越濃烈,可那時,林已經選擇了離開。”她沈下聲音,在尾音休止時又停頓半晌,“這就是為什麽我會這麽在意阿諶,會想抹殺一切威脅到我們的存在……那孩子,是林留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也是最珍貴的遺產。”

“魏諶說,你殺了她。”

“對,我殺了她。”她強調了一遍,下頜的線條優雅而堅毅,“相信我。如果你是我,如果你看到自己曾形影不離的友人躺在一張病床上。她形銷骨立,鎖骨與臉頰凹陷下去。鼻飼管、呼吸機,一把又一把往下掉的頭發。你會覺得她活在地獄。”

“她甚至連殺死自己的權利都沒有——就像花園裏患上蟲病的那支花,它在雕零,它死期將至卻無法改變。所以她哭著說‘殺了我’,‘殺了我’的時候,我沒有別的選擇。”

“為什麽,不告訴他。”

“因為他不能哭。我也不能。在這個位置上,人總是要犧牲一些東西的。”她低頭,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不想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Alpha保鏢相當有眼力見地遞來兩樣東西,“對了,這兩個是在你身上找到的。之前要做頭部的核磁共振。醫護人員為你取下來了。”

她晃蕩到跟前的是一個定制款的狗牌。一條細長的鏈子熠熠生輝——越川手忙腳亂地將它攥回手心,上身一沈便往脖子上套。

“這是阿諶給你的東西嗎?”透過他的反應,宓姝抱起手肘。她忽然覺得自己問了句沒必要的話。

越川點點頭。

“看來他確實挺喜歡你。”

“真的嗎?”他眨了眨眼睛。

“狗牌是一個能刻下很多情感的東西。它不像花會枯萎,也不像果實那樣會腐爛……就像我現在想給你的一樣東西。”

“給我。”他不確定地歪頭問道,“可以嗎?”

“你向我索要的報酬如果只是一段故事,並且我的慷慨止步於此。那麽,我作為母親與R.A的代理會長,將是完全失職的。”她說著撚轉了一圈無名指根部的戒環,向指尖緩緩脫下,交到Alpha攤開的手心。她起身,“去吧,男孩——去你心系著的地方。”

“去愛吧,去一往無前,去成為你想成為的勇士。”她說,“這是你應得的。”

***

從法芙娜那兒,魏諶得知樓下的越川已經經歷過一場手術,連同那支藥劑的效力也被壓制下去。不過,她也提前為他打了預防針,說以越川的傷勢來看,可能還需要靜養一段時間。

接著,他又打聽了一些關於魏錦明的消息。

他被帶離黑市後,第一時間就由維拉扭送至法庭。可若是再問接下來的發展,法芙娜卻一口回絕——以不在管轄範圍內為由。

了解過大致情況以後,魏諶便找了個借口打發走所有的探訪者。他就勢拉過枕頭,墊在頸後側躺下來,想盡快用一場夢來告別今天。

——可隨著星空而來的,又是失眠。他似是對結果早有預料,換成仰躺歇息了片刻,起身去取法芙娜留在抽屜最上層的安眠藥。

足底剛一觸地,突然間,他聽見一串敲打窗戶的響動。有些細微,像是……小樹枝在刮擦玻璃。

他走下床,循著聲音過去,向外警覺地張望了一番。窗外沒人。況且這兒是五樓。一個唯物主義的西海岸公民更傾向於這是一場聽覺上的欺騙游戲。但下一秒,一只極具肌肉曲線的手臂從下方一把搭上來,穩穩抓在了邊沿。魏諶被嚇了一跳,只見對方單臂發力,像只貓鼬一般身手敏捷地跳上窗臺。

前者此刻才看清他的臉,盡管在逆光下那五官特征有些模糊,但視覺提供的線索足夠了。他松了口氣,拉開窗戶把越川拽進屋內。

“你怎麽爬窗上來?是不是活膩了。”他往外瞥了一眼。窗臺甚至沒有一掌寬,光是看著都不免心悸,更別提站在上面了。他回頭,從上到下打量越川,“看看,你腿上夾板都還沒拆,別跟我說只是為了夜襲。”

越川又開始扭捏著不說話,無論怎麽挑逗他都面紅耳赤地搖搖頭。

“你怎麽回事?害羞什麽呢?”魏諶看著他難為情的模樣,忍俊不禁,“還是說……易感期又到了?”——他說著走近,連呼吸都近得幾近交纏。他食指擡起,在Alpha腹肌上頻頻打著轉,直到再向下。隔靴搔癢般的撫摸令越川呼吸一窒,他又咬著嘴唇往裏抓了一把。

越川的臉頰立馬漲紅一大片,慌裏慌張推開他,忙不疊後退。

“那個,我沒有易感期。”他一邊辯解,一邊從口袋裏手足無措地掏著什麽,“我、我是為了別的事情……”——有什麽東西在慌亂間閃了一閃,隨即翻落在地。越川短促地“啊”了一聲,連忙撲過去用手掌牢牢叩住它。

魏諶沒來得及看到。可瞧這小子閉攏的指縫,不同尋常的古怪反應。他俯下身,特別壞心眼地想去撬他的手指。

“藏著什麽呢?怎麽都不願意給我看看?”他笑了笑,把手搭在越川發燙的手背上。湊上前去,並不強硬地輕咬他的耳骨,含吮上去時又故意貼著皮膚呵氣,“親愛的,你什麽時候對我也這麽小氣了?”

越川的臉倏然燒得通紅,他嘗試縮了一下肩膀——但僅限於嘗試——身體頗具氣勢地逼上前去,抓起他的手,用兩掌死死攏住每一根手指,像是生怕魏諶逃跑。

他低下頭,試著平緩呼吸,臉頰卻再度浮現起彤雲一樣的緋紅。這時,魏諶感覺到一個小小的,有些堅硬的東西被握進手心。

“阿越?”他楞怔地回望著他。

“請你跟我……跟我,跟我——”他鼓起勇氣直視著那雙攝人心魄的琥珀色眼眸,心臟越懸越高,越跳越快。頸部、手指乃至全身都在顫抖。

他強迫自己咽下一口唾沫,張開嘴,用誰也控制不住的音量大聲說。

“請你務必要跟我結婚——!!”

一切靜悄悄的。

當波濤沖上沙丘,當船舶劃破長夜,當錨鏈擺動,整個城市都在大海的潮聲裏擁吻,一如一面永不破碎的鏡。

“我的榮幸,騎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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