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關燈
從休息室返回集合點,越川匆忙洗漱了一下,便直接前往食堂吃早餐。

供餐口提供的餐食一如往常,只在細節上做了些微調整。今天的菜單是隔夜的炸餃子,還有小半碗南瓜粥,聞起來有一點不太好的味道。從口味上講,都是越川能欣然接受的一類。

他剛揀起一個煎餃,咬破幹巴巴的外皮,有人就迫不及待來找茬了。

——雷恩。

這個有著強烈種族觀念的白人少年坐到他對面,單手托腮,上下肢呈別扭的姿勢。他的一條腿蹺在另一邊膝蓋上,臉上表情單一,顯然不是為了進餐而來。

“昨晚你在哪兒呢,小雜種?”雷恩漫不經心地問,“今天居然沒在走廊上看到你,我還挺失落。”

越川沒有回答,默默將餐盤端遠了一些。

“跑什麽。”他的紅頭發跟班斯科特走上前來,“雷恩在問你的話。”

“嗯。”

對於逼問得來的語氣詞,雷恩見怪不怪地嗤笑起來。

“看看你的窩囊樣子。是不是去找媽媽哭鼻子了?對吧,斯科特,要不然我們親愛的灰眼睛雜種怎麽可能安然無恙到現在呢?”

“他不是我媽媽。”越川沒有擡頭。

“但你昨晚還是去找他了。我是不是還沒給過你警告?”雷恩猛捶了一拳桌子,險些將餐具震起。他逼近越川,惡狠狠地威脅道,“該跟著他離開這兒的人,是我。只能是我,根本沒有你介入的餘地。”

面對他單方面的語言威懾,始終選擇低頭回避的越川將右手移到了筷子上。手指寸寸攥緊,連手背都鼓起一道明顯的青筋。他擡起眼眸,和雷恩近距離對視。

死氣沈沈的灰眼睛透出一股快要滲入骨髓的悚然。他毫無感情地問道。

“為什麽。”

這不難喚起一段不好的回憶——一支圓珠筆,還有令他險些賠上手指的書信。雷恩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一連串的動作還帶倒了旁邊的座椅。他指著越川的鼻子,眼角突突直跳。

“別用這種惡心的眼神看著我,像正在蛻皮的蜥蜴一樣!”

“為什麽我不可以。”

“該死的,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我讓你別——”

就在越川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眼睛,以沒人註意到的幅度手心向上,將筷子橫握起來的一瞬,撲在窗口看風景的男孩突然尖叫起來。

“快看外面!”

雷恩被這聲尖叫嚇了一跳,他剛想對這個分不清局勢的傻瓜嚴加指責,卻發現情況並不是他想的那樣簡單。感受到圍觀者不同尋常的騷動,他當即丟下越川,領著斯科特走到窗臺邊。

只看一眼,他便蹙起眉頭。

“這是在幹什麽?”

越川看著他們全都聚集到窗口,下意識放開了手,斷成兩截的筷子從掌心脫落。他一手撐住椅背,朝外望去。

只見宿舍樓的方向,那些在軍事訓練第一天見過的保鏢們抱著大量衣物及被褥走了出來。

“那不是我們的……”有人認出來了,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要做什麽?”

“是不是要帶到什麽地方去?”

保鏢將搜集來的東西疊成一堆,像是得到了指令一樣後退待命。隨後由其中一名攜帶油桶的保鏢上前,擰開蓋子,從上到下潑灑了整整四桶汽油。在這之後,便是呈現拋物線軌跡的火柴,以及咆哮著噴濺開來的火舌。

越川好像忽然意識到了某種可能。

他一把扒住窗框,上半身越過大大敞開的窗門,本能地朝院長室眺望過去。

——直到他捕捉到倚靠在窗邊的頎長身影。

魏諶俯瞰著一切,整個人宛如宮廷壁畫上殘酷又優雅的德古拉,唯獨一截不屬於那個時代的煙蒂從他的指尖飄落。

越川看得有些呆住了。他甚至沒有聽見其他人的驚呼。

“他們……把我們的東西都燒掉了。”

還有的孩子直接跑去問食堂的指導老師:“為什麽要這麽做,這樣一來,我們晚上得睡哪兒?”

指導老師只是冷漠地回應著。

“這都是上級的要求。”她說,“為了避免秋冬季節發生不必要的交叉感染,你們的日常用品需要進行集中焚毀。至於你們的生活,還是照常進行。”

男孩臉色蒼白:“日常用品,那其他的——”

“都會安排在今天。”

池野走上前,還想與她爭辯幾句:“可這樣一來我們就沒有被子蓋了。也沒有能替換的東西,我們該怎麽辦才好?”

“沒有被子就不能睡覺了?”指導老師似乎厭倦了與他們對話,大聲訓斥道,“這些事情上級都會考慮在內,不需要你們的關心。你們只需要等待命令。”

“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

池野被她的強硬徹底噎住,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等到人群散去,越川終於回過神來,但窗邊的人影早已離開。

他有些黯然地縮回身子,低下頭繼續進餐。

這一次,鈴聲沒有響起。

自由活動的時間也隨之延長,似乎是為了宣布新的規則在做準備。

這段時間裏,池野始終與越川保持著距離,他沒有再看自己的朋友一眼,只是和新朋友們激烈討論著什麽。除了人群之中時而投來的敵意,越川很高興自己能度過這樣一段時光。

過不多時,指導老師走了進來。她在白板上寫下新的規則。

“這些新的規矩從現在起生效。”指導老師指著第一條說,“每天的課程不同,通過活動課與體能課的表現,我們會提供給你們生活用品。”

“如果表現不好呢?”有人問道,“你們得考慮到不同人的體質……”

“這是你們自己考慮的事情。”她說,“上級想要的只是一個結果,明白了嗎?”

“可是現在的情況——”

“在這裏不要對我說‘可是’,所有規則的追加,都得在你們自身找原因。”

“是……”

叮囑完其他事宜以後,老師清了清嗓子,繼續補充:“食堂的午餐會照常供應,沒有別的事的話,你們可以準備下午的活動了。”

她的離開同時帶來了新一輪討論的狂潮,所有人都為這個強橫的規則緊張不已。越川卻留意到,此時的局面與第一次軍事訓練已有太大不同。

經歷了一段時間的磨合,近乎所有人都形成了自己的團體。他們排擠外來者,針對自己的死敵,並計劃如何才能取得想要的狗牌。

越川並不關心他們討論的話題。他放下一口沒動的南瓜粥,準備將餐盤放至回收口時,一名拳擊手打扮的高個子女性攔住了他的去路。他心裏有了答案。

越川禮貌地朝維拉點點頭,試圖從她的身旁悄無聲息地走開。維拉見狀連忙拉住他:“你低頭幹嘛?我又不找你麻煩,還記得我嗎?昨天我們見過面的。”

“嗯。”

“昨晚過得怎麽樣?”維拉一臉興趣盎然,“魏的床應該很柔軟吧。我跟了他這麽多年都沒打好過關系,他可嫌棄我這樣的Alpha了。”

越川沒說話,徑直走向回收口。

“難道是一個不可言喻的夜晚嗎?你其實看上去臉色還不錯,但為什麽心情這麽差。”維拉跟在他背後,懶洋洋地推測道,“魏的睡相不好嗎?”

“不是。”

“那是為什麽?”

越川還是不願回答。維拉猜測他可能是生氣了。

真沒勁,多講兩句話好像能要了他的命。她只能打消套近乎的念頭。

“好了,既然你不想和我這樣的大美女做朋友。那麽我們就進入正題吧。”她聳聳肩,說,“魏有重要的工作交給你,要求你在早餐結束後盡快趕到院長室。”

所有的註意力都在這一瞬聚攏在了她臉上,男孩有些意外地看著她,嘴唇輕輕動了幾下。

維拉忽然有一種奇怪的錯覺。

如果沒有這個名字,這孩子或許一整天都不會正眼看她。

越川點了點頭,仿佛連拒絕也不曾想過。

***

“魏,人送到了。”

“知道了。”

院長室的門朝著側邊推開,越川一進去就看到魏諶伏在辦公桌前工作的身影。男人戴了一副細邊眼鏡,鏡片後是一對極其冷感的眼眸。

他只看了自己一眼,越川就耳朵發熱。在那純粹的琥珀色深處,似乎藏著旁人看不透的情愫。

維拉推著男孩上前去,被邀請者卻不敢先發言。

“看起來這裏沒有我能幫得上忙的了,我就先走啦?”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魏,有事叫我,我今天可是隨叫隨到的。”

“不許喝酒。”

“知道了知道了——”

維拉哼著童謠興高采烈地離開後,院長室有過一段時間的沈默。直到魏諶發話。

“你的指導老師告訴我,你處理文件的能力相當不錯。”他撚起一面紙張,說,“放心,為我做事不會使你受累於規則,你將得到最為公正的對待。”

“好。”

“過來吧。”

越川乖乖上前。魏諶將一沓厚厚的文件推到他跟前,目光卻徘徊在一份報告的上半部分中。他的戒指輕輕擦過越川的手背,也許是無心的,也許是刻意為之,但無論真相為何,都引得男孩多看了他好幾眼。

“把這上面所有的文字翻譯成通用語。”魏諶交代道,“翻譯好了以後,整理出一份手寫稿給我。”

“好。”

“你可以在我旁邊,或者對面辦公,隨便搬一張椅子就好。”他看也沒看他。

越川不免疑惑起他的態度。他們的親密無間隨著一個新生的早晨消失無蹤,迎來的只有距離與落差感——猶如再正常不過的陌生人與上下級關系。

這沒有什麽問題,但是……

很奇怪。

不,先別急著低落,奇怪之處不止於此,他為什麽要突然決定焚毀生活用品。

是因為昨天晚上的事嗎?——魏諶應該不會有意去了解真相,或許這只是維拉的一次透露。但這個目空一切、高高在上的男人,真的可能為了那件事,不惜修改規則?

越川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聯想下去。

“你的答案呢?”

“好。”他如夢初醒地應了一聲,在他對面聽話地坐下。

這個小鬼陷入了相當深的自我懷疑當中。在他翻閱文件,註意力集中在紙頁上的空隙,魏諶的指節碰在唇前,似笑非笑地端詳著他。食指擦過紙張邊緣,他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你覺得新規則怎麽樣?”

“嗯。”越川全神貫註地動著筆,連自己通紅的耳垂被盯著都沒註意到,“但是,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你這樣做。”筆尖欲言又止似地頓了一頓,“為了什麽。”

“越川。如果我告訴你。”魏諶斜過身子,眼眸饒有興味地瞇起。他修長的手指挑起男孩的一縷黑發,不以為意地把玩起來,“——這都是為了你呢?”

越川轉椅下方的金屬忽然發出下沈時響亮的哢哢聲。瞧啊,他脖子都紅了,筆尖拖長最後一道筆劃,不斷地往外打著圈。

魏諶忍俊不禁。

一切都在計劃中,不是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