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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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沐桐看著眼前海藍色的保溫杯覺得好奇。

杯子是呈T型的, 不大,小小一個,跟平時在家喝水的杯子容量差不多, 外表摸起來有種磨砂的質感,入手比平時用的保溫杯要輕,瓶蓋上刻著幾個英文字母。

楊沐桐看了一下盒子和說明書,知道這是品牌的名字。

刻這麽大生怕別人不知道?

她吐槽了一句,然後把杯子放到茶幾上, 將其他東西扒拉開, 拍了張照片發給陳葉。

問他:【你參加的是什麽中老年講座嗎,收到的禮物都這麽養生?】

陳葉在剛下門診往住院部回去的路上,收到信息,看完以後邊笑邊回覆:【心腦血管疾病確實中老年人的發病率是比年輕人高些。】

然後又讓楊沐桐查一下這個牌子的保溫杯的價格, 說:【雖然人家只是個保溫杯,但是純鈦打造的, 跟普通的保溫杯不一樣。】

楊沐桐看到他的回覆,很不以為然,不就一個保溫杯嗎,能貴到哪裏去, 就算是純鈦打造……

她想到這裏,呼吸一頓, 純鈦?

鈦?是那個“閃瞎我鈦合金雙眼”的鈦?是那個制造飛機火箭和骨科植入材料的鈦?

那豈不是很貴,拿來做保溫杯……是不是有點大材小用了?

楊沐桐滿腹疑惑,直接打開了購物軟件, 搜了一下這個牌子, 發現有旗艦店, 點進去找到同款, 看到價格時先是楞了楞,然後揉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桐桐:【這一個杯子要一千塊?認真的嗎?】

桐桐:【震撼.jpg】

陳葉幾乎可以想象得到她現在是怎樣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她把眼睛都睜圓的樣子會很可愛,跟碰瓷發懵的時候有那麽兩分相似。

想到這裏他就忍不住笑,給她回了個心態要好的表情包,然後說:【或許你可以問問骨科的同事,看看他們鈦合金的耗材貴不貴,然後再判斷這個杯子的價格?】

楊沐桐:“……”

知道這個杯子這麽貴以後,楊沐桐對待它的態度立刻就變了,從剛才的隨便一放變成小心翼翼。

小心翼翼地拿起來看了一圈外觀,小心翼翼地擰開蓋子看看杯子內部,再小心翼翼地蓋上蓋子,放回盒子裏。

這麽貴的保溫杯,還是留著當傳家寶吧,平時用的幾十塊的就挺好,夠用而且丟了也不心疼。

陳葉見她給自己發了一串省略號之後就沒動靜了,便將手機收起來,跟著人流出了電梯。

“小陳主任回來了,剛才陳主任找你來著。”護士站裏的辦公護士從電腦前擡頭叫他。

陳葉哦了聲,笑瞇瞇地道了聲謝。

另一個護士見到,就好奇地問他:“主任你遇到什麽好事了,怎麽這麽高興?”

陳葉嘴角的弧度變大,點點頭反問道:“這麽明顯嗎?”

“是啊是啊,笑得好像撿到寶一樣。”

陳葉忍不住直樂,繼續讚同地點點頭,“確實是撿了個大漏。”

對方可能最近沈迷於逛賣什麽玉石的直播間,一聽撿漏,第一反應就是:“撿了個什麽?藍水?晴水?啤酒瓶綠?還是天青凍?”

旁邊的同事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陳葉也忍俊不禁,抿著嘴角搖搖頭,故做正經地道:“我撿到的漏比你說的這幾個還大。”

對方信以為真,立馬一臉羨慕,“那你的這個漏肯定很貴,是我買不起的那種。”

陳葉繼續煞有介事地點頭,“確實,是你買不起的哈。”

說完他就要走,說是要去吃飯了,實際上是他再不走就得笑場了。

剛轉身,就聽背後傳來一句:“那有機會主任你一定要讓我瞻仰一下你撿的這個漏嗷!”

他憋了憋,憋住了湧到嘴邊的笑,回頭認真地點頭,“以後一定讓你見。”

哪天要請婦產科會診的時候,你就能見到了!

他應完揮揮手,大步地走了,背後響起一片歡樂的笑聲,他聽見,好笑地搖搖頭。

陳為民在辦公室處理文件,聽見叩叩的敲門聲,喊了聲進來,就見門吱呀一下被推開。

“主任,你找我啊?”

陳葉一邊問,一邊提著外賣袋子大搖大擺地進到他辦公室,把袋子往他桌上一放,轉身去關門。

陳為民沒好氣地白他一眼,“我這裏是你吃外賣的地方嗎?”

“不要這麽小氣嘛。”陳葉笑瞇瞇地道,“我不僅在你這裏吃外賣,還打算在你這裏睡午覺呢。”

陳為民又扔給他一記白眼。

都是自家人,陳葉怎麽可能把他的白眼放心上,坐下後一邊拆外賣袋子,一邊問:“你找我什麽事啊?”

“市第一人民醫院有個患者要轉過來,你收吧。”陳為民合上文件,把鋼筆插回口袋裏,淡淡地交代道。

“……市一院轉過來的?”陳葉夾菜的動作頓了頓,覺得有點奇怪,“診斷是什麽?很麻煩?”

陳為民手臂架在椅子兩邊扶手上,大拇指相互摩挲了兩下,“閉鎖綜合征,而且患者身份比較特殊。”

陳葉眉頭一挑,夾了塊炒西藍花塞進嘴裏,靜靜等他的下文。

陳為民的神色相當鄭重,“患者是軍區的一位老領導,因為基底動脈腦橋段梗塞引起的閉鎖綜合征,已經一個星期了,相關部門的領導非常重視,所以轉過來我們這邊尋求更好的治療。”

陳葉聽過之後問道:“溶栓做了嗎?水平凝視情況怎麽樣?”

“做了,水平凝視受損。”陳為民很幹脆地回答道。

陳葉聞言眉頭一皺,“那預後可能不太樂觀啊。”

陳為民嘆口氣。閉鎖綜合征的患者,意識清醒,能夠聽得到身邊的人在說話,並且能理解意思,也看得見東西,能夠感覺得到疼痛,但是不能講話不能動,面癱,什麽表情都做不出來,舌咽功能受損,連吞咽動作都有障礙,轉頸聳肩和擡手擡腿更是不可能。

說白了就是,閉鎖綜合征的患者,意識清醒,但全身上下能動的只有眼球和眼皮。

這就夠慘了,現在這位老領導竟然連眼球的水平凝視功能都受到了損害,不啻於雪上加霜。

“這也真夠倒黴的。”陳葉光是想想如果自己得了這個病會怎麽樣,就忍不住皺眉。

以現代醫學的水平,是可以讓這類患者維持不死的,但那也就意味著,患者要躺在病床上,活動著唯一能活動的眼皮和眼球,看著一成不變的天花板,聽著家屬的哭泣、安慰或抱怨,什麽話也說不了,表情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睡覺。

如果覺得絕望想要自/殺,那也是不行的,因為沒見過有人動動眼珠子就能自/殺。

同時患者可能會因為臥床患上墜積性肺炎,會發生呼吸困難,如果發現和搶救不及時,很可能造成患者死亡。

如果說選擇死亡是人在得了絕癥以後最後的尊嚴,那麽閉鎖綜合征就是,讓人在無比清醒的情況下,失去這種尊嚴,在更加絕望的情境中走向死亡。

陳葉問陳為民:“這是不是還得給家屬做工作?”

“那肯定的。”陳為民點頭,“得跟家屬和患者本人充分溝通,做好心理建設,這個病預後很差,死亡率非常高,如果能渡過危險期,還要做好長期治療的準備。”

說完他忍不住嘆口氣。

最要命的是,患者還是個老將軍,這種人物來了他們科,那就是把各方領導註視的目光也給帶來了啊,他已經能想到接下來一段時間工作得多麽謹慎了。

陳葉揮了兩下筷子,不太走心地安慰道:“既來之則安之,咱們盡力就行。”

陳為民搓拇指的動作加快了些許,沈默半晌,動作又慢了下來。

然後問道:“你跟沐桐最近怎麽樣了?”

“什麽怎麽樣。”陳葉吃了片菜葉子,應道,“就那樣。”

“我聽你奶奶說,她最近跟家裏關系不太好?”其實老太太是想托他向楊沐桐通通氣,看能不能緩和一下關系。

老人家嘛,總是想著能家和萬事興,一家人最好是和和氣氣,有什麽事說開就好了。

陳葉眉頭一擡,警惕地望著他小叔,“是不太好,怎麽,奶奶又想當好人?”

陳為民嗐了聲,“老人家嘛,都這樣,容易心軟。”

“心軟也得分對象。”陳葉很不以為然,嗤了聲,“我才不會去勸桐桐這事,我特麽腦子瓦特了才去勸,好不容易鬧了一場讓她心裏憋了那麽多年的氣出來一點,我還指著能扳一下她的性子呢,怎麽可能又讓她回到以前?”

“家庭內部的語言暴力和冷暴力是軟刀子,世上最傷人的東西,她好不容易自己跑出來了,我不護著她,還把她推回去?”

說完他又嘆氣,“她繼續這樣下去,我不怕她短命,都怕她得□□結節子宮肌瘤,這以後怎麽辦吶。”

陳為民乜斜著眼看他唱念做打,等他表演得差不多了,才不耐煩地道:“行了行了,我就問一句,不行就不行,又不是非要她回楊家,你哪來這麽多話堵我。”

陳葉立刻收起臉上憂愁的表情,嘿嘿笑了一下。

陳為民繼續道:“有時間帶桐桐回去,昨天我跟你小嬸回去吃飯,你媽媽還問起你們,要是差不多了就該帶回去,抓緊點,你倆歲數都不小了。”

說到最後又變得苦口婆心起來。

面對長輩的催婚,陳葉低頭吃飯,就當閉起了耳朵什麽也沒聽到。

他們這是以為他已經和楊沐桐覆合了,可是不是,他自家心知肚明,離能說這些的時候還早著呢。

陳為民說了一通也懶得再說,轉而提起別的事,陳葉一邊隨口應著,一邊飛快地吃完飯盒裏的飯菜。

午休是在陳為民這裏蹭的,叔侄倆一個睡折疊床,一個睡沙發,難得地休息一會兒放松放松。

陳葉下午不用去門診,也就不著急休息,幹脆翹著二郎腿悠哉悠哉地玩手機,發信息去騷擾楊沐桐。

楊沐桐這會兒剛吃過午飯洗了個澡,一邊擦頭發一邊等洗衣機把衣服洗好,客廳裏來著暖爐,空氣裏都是暖烘烘的味道,不得不說,冬天有個暖爐真的能極大提升幸福感。

手機響的時候,她把毛巾隨便往旁邊一放,頂著一頭微濕微亂的頭發去看信息。

陳葉:【我們下午得收一個很特殊的病人,是個老將軍。】

沒說是從市第一人民醫院轉過來的,省得她回想起楊家那些人——楊致遠就是市一院的院長,周悅也在那裏工作。

楊沐桐覺得奇怪:【為什麽不去軍區醫院,反而來我們醫院?】

陳葉說不清楚,然後開玩笑:【說不定是我太牛了,名聲在外呢?】

這話說得真夠臉大的,楊沐桐直接回了他扇巴掌的表情包:【要點臉,大中午的,別睡太多[無語]】

陳葉立刻就開始委屈上了,說她那麽兇,傷害到了它幼小的心靈,強烈要求補償,連怎麽補償都替她想好了。

【就多來兩頓飯吧,我明天想吃大螃蟹。】

楊沐桐:“……”見過得寸進尺的,沒見過沒有寸也要一步進尺的,離譜。

不過陳葉倒也不是信口開河要為難她,而是恰好購買到了一張蟹券,下班以後去提貨點提了一箱青蟹。

然後回去街上碰瓷,直奔楊沐桐家而去。

碰瓷來過楊沐桐這裏,再來時並不覺得陌生,被放出來後就自動自覺地去找地方趴好烤火,烤得舒服了,楊沐桐去摸它的頭時,它就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晚上吃火鍋,楊沐桐下午提前準備好了菜,等陳葉一到,就可以開飯了。

“阿微,來幫忙把鍋子拿出去。”

楊微立馬放開碰瓷,噔噔噔跑去廚房洗手幫忙端鍋和拉插線板。

“陳、陳葉……”楊沐桐叫陳葉的名字仿佛不太熟練,又莫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卡頓了一下才繼續,“來幫忙端一下菜。”

陳葉接過她遞過來的盤子,都要走了,還要回頭逗她一句:“楊桐桐,現在膽子肥了啊,居然連名帶姓叫我,以前你都叫我小葉哥哥的。”

楊沐桐頓時臉紅,閃爍著目光有些訥訥,像是想替自己辯解:“我、我都這麽大了……”

陳葉頓時失笑,揶揄地乜她一眼,轉身出去了,留下楊沐桐一個人在廚房裏,有些懊惱,又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撇著嘴做其他事來緩解尷尬。

鍋裏的湯滾了,給碰瓷蒸的雞胸肉也好了,三人一貓不約而同地進入幹飯模式。

吃飯的時候,楊沐桐問楊微:“你過兩天就要出科了吧,材料準備好了?”

今天是周四,已經是十一月最後一個周四,再有幾天就到十二月了。

這個月發生了許多事,楊沐桐只要想起來,便覺得好像這個月的日子格外漫長。

楊微撈著鍋裏的肉,嗯了聲,又忍不住沮喪,“以後我就不能回來住了,也不能坐你的車去上班了,嗚嗚嗚。”

楊沐桐失笑,安慰道:“住學校多好,都不用出大門,隔墻就是院本部了,多近,而且你可以下夜班和周末休息就回來嘛,你的房間又沒人動。”

“是嗎,真的不會有人動嗎?”楊微一邊問,一邊那眼神去睨著陳葉,一臉的陰陽怪氣。

楊沐桐沒看懂她的意思,點點頭,肯定道:“當然啦,我這裏除了你又沒有別的人會來住。”

楊微聞言嘴巴立刻一撇,剛想說未必,看懂她意思的陳葉立刻便也點點頭,附和楊沐桐道:“是啊,你的房間還是你的,想什麽時候過來就什麽時候過來嘛。”

說完對著她微微一笑,清亮的目光頗有些意味深長。

你放心吧,我是不會跟你搶房間的,但凡我能住進來,誰還會去住客房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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