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關燈
陳葉提過來的大螃蟹第二天到底也沒來得及過來吃。

那位從市一院轉過來的老將軍病情實在棘手, 陳葉一直都在和各方溝通病情和安排檢查中度過,被院內院外大會診搞得有些焦頭爛額,周五的門診都停了。

管床的江春來私底下跟他吐槽:“這氣氛, 比我碩士畢業答辯那天還要可怕。”

劉翀在一旁打印醫囑,聽見這話就笑,“我覺得比你們碩士畢業的答辯現場還要那什麽一點,應該說跟博士答辯的氛圍一樣,跟葬禮似的。”

陳葉聞言, 扭頭看了眼門口, 沒人,他回過頭拿病歷夾敲了劉翀一下,遞給他一個別亂說話的眼神。

劉翀會意,趕緊用手輕拍一下自己嘴巴, 然後才道:“難道我說錯了嗎?”

陳葉沖他翻個白眼,“第一, 博士答辯現場氛圍取決於你的科研搞得好不好,搞得好,氛圍就跟結婚似的,各路親朋好友, 你老板啊你老板的同事啊你師兄師姐啊,給你恭喜道賀, 大家喜氣洋洋。”

“第二,科研搞得不好的,能去答辯的, 一般不會是葬禮, 說滿月席可能更準確, 大家看你都是一副憐愛又擔心, 這倒黴孩子太不容易了,差點就夭折,能生下來就算有驚無險。真不行的那種,都去不了答辯,論文評審就直接給你槍斃了,哪兒會有什麽葬禮啊,想得多了。”

這比喻逗得大家都笑起來,劉翀就嘖嘖幾聲,對笑得最歡的那幾個人道:“你們沒看出來嗎?這人實在暗暗誇自己啊!”

大家頓時一楞,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劉翀嗐了聲,“他是怎麽知道科研搞得好答辯像婚禮的?你們看我就不知道,我科研搞得不夠好,就跟他說的滿月禮似的,懂了吧?”

大家都不傻,他一解釋就都反應過來了,頓時嘻嘻笑作一團,多少沖淡了一點冷凝的氣氛。

楊沐桐也忙,周五那天不知道為什麽,手術特別多,同一天生產的也多,她忙得飛起。

午飯之前剖的是個很年輕的產婦,才二十二歲,個頭也矮,只有一米五,但是很胖,足足有九十公斤,胎兒被補得太大了,靠她自己是生不了的,只好剖腹產。

麻醉方式是半麻,產婦還挺高興,覺得這樣自己可以清醒著看到孩子來到世上,說要第一個跟他打招呼。

上了臺,楊沐桐覺得她腹部脂肪很厚,做不了橫切,只能給她做豎切,要從肚臍下方豎著切一刀,到恥骨聯合上方的位置,大概十幾厘米長。

下刀之前楊沐桐還跟她開玩笑說:“這剖腹產一做,你以後夏天就不能穿露臍裝了哦。”

她樂觀地笑笑,毫不在意,“沒關系嘛,要當媽媽,哪能不付出點代價。”

她跟唐璐說著笑,楊沐桐就聽著,極少搭話,專註於手下扒開產婦肚子的動作。

對,就是扒開,因為產婦比較肥胖,手術刀從表皮下去切開肌肉找到子宮,用拉鉤將兩邊的肌肉扒開,脂肪太厚了,楊沐桐最後用了類似於撕扒雞的姿勢才把脂肪打開。

然後在子宮上切一個比胎兒頭還小的口子,接下來就用手扒,用手壓,甚至是用手掏,將整個胎兒從子宮裏掏出來。

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仿佛扒拉的是一個沒有生命的物件,而不是一個人,可是外科手術就是這樣的,毫無感情的快準狠,有時候才是人道主義。

生得很順利,是個九斤重的大胖小子,讓產婦看過孩子之後,跟臺的學生出去報喜了,剩下縫合的事楊沐桐交給唐璐。

唐璐足足縫合了一個小時,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楊沐桐飯都吃完了。

“脂肪太多了,縫了四層。”唐璐掐著腰站在辦公桌邊,一邊喝水一邊跟楊沐桐說話。

楊沐桐點點頭,笑了一下,“辛苦了,快去吃飯吧,待會兒可能還要忙。”

唐璐剛走沒一會兒,就聽見外頭一陣腳步聲過來,還有人問:“尤護長,你們那個不收紅包協議書還有沒有多的,給我拿一本,我們那邊沒有了!”

聲音很熟,楊沐桐擡頭看出去,見到同事莫聽雲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她笑著招呼道:“小莫好久沒過來了,今天怎麽有空?”

楊沐桐和莫聽雲是大學本科同學,考研的時候楊沐桐考上了一附院,莫聽雲則去了省醫院,後來畢業,楊沐桐留院,莫聽雲考過來,倆人就成了同事,再後來青浦醫院開始運行,她們倆都作為原本的後備力量調了過來。

以前是在同一個辦公室,還都是產科組的,後來科室業務重新細分,婦科組缺人,包括莫聽雲在內的幾個同事都轉去了那邊,不在同一個辦公室了,來往自然減少。

莫聽雲輕車熟路地去櫃子那邊翻找空白的協議書,一邊找一邊應道:“我找本不收紅包那個,你們今天忙不忙?”

“忙啊,手術很多。”楊沐桐無奈地搖搖頭,“下午也還有。”

“哎呀,我們天天都好幾臺,有時候做著做著,我都恨不得直接暈臺,那樣就可以去休息了,給我累麻了。”

楊沐桐聽了直笑,莫聽雲找到想要的協議書,回頭看她,“你別笑,是真的,我真的每天都累到不想說話,回去就只想一動不動地躺著,什麽都不想做,連夫妻生活都不感興趣了。”

楊沐桐哭笑不得,“有沒有這麽誇張啊?”

“真的有。”莫聽雲信誓旦旦,“不信你去問我們家宋唐,看我騙沒騙你。”

莫聽雲的男朋友宋唐楊沐桐也見過,有時候下班會在醫院門口看到他來接莫聽雲下班,聽說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後來宋唐母親去世,被父親帶去了工作的地方讀書生活,這兩年才回來。

“你說的啊,那我下次再見到他,我可是會問的,這種問題,只要我問的不尷尬,尷尬的就是他,你說到時候他會不會這樣那樣罰你?”

楊沐桐說完沖她揶揄地眨眨眼,她心情不錯,就跟莫聽雲開了個玩笑。

莫聽雲一臉震驚的小表情看著她,“天吶,楊沐桐同學,你竟然學壞了,都會開這種玩笑了,你說,到底是誰把我原來那麽純潔的室友給教壞了?!我要找他算賬!”

“……餵!”

楊沐桐被她點破,頓時就不好意思起來,臉孔飛起一抹淡淡的粉色,白了她一眼。

莫聽雲見狀哈哈大笑,又得意地哼哼兩聲,道:“我們家宋唐才不會像你想的那樣,他只會更加心疼我這麽累了好嗎!”

“比如我昨天有個事,買鞋送的贈品,是個鑰匙扣,快遞袋子就很薄,結果快遞當我是刷單的,給我扣了不送,我看到顯示簽收了打電話去問才知道是這原因,給我氣死了,我說別說這不是刷單的,就算是,那是我的東西,你們也得給我送過來吧,憑什麽扣我的,我實在沒力氣跟他們掰扯,還是宋唐幫我吵的架。”

聽了她說的這件事,楊沐桐一方面覺得好笑,但另一方面又隱隱有些羨慕。

能有一個人願意始終以你為先,站在你這邊的人,是件多麽幸運的事啊。

心裏剛剛浮現這句話,腦子裏就閃過了陳葉那張臉,她不由得一怔,臉上的笑意都頓了頓。

怎麽會突然想到他了呢?

楊沐桐覺得有些茫然,難道在自己潛意識裏,陳葉就是那個會一直站在她這邊的人嗎?

仔細想想,好像還真的是,從小到大,遇到任何跟她有關的事,他都會站在她這一邊,小到一起出去吃飯吃什麽,大到她和父母之間鬧翻爭吵,他永遠都在支持她。

很多以前沒註意的細節,此刻突然就想了起來。

她只顧著回憶這些往事,也沒聽清莫聽雲後來跟她說了什麽,反正就是隨便應著,完全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人早就離開了。

下午楊沐桐在產房遇到另一個產婦,順產的,但子宮收縮無力,羊水破不開,楊沐桐上去給她人工破膜,就是手從下面伸進去,撕開或者捅開那層膜,很痛的,但產婦硬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地忍受了下來。

羊水流出來之後因為宮口還沒開全,又選擇的順產,只好再送回待產室等著。

宮縮五分鐘一次,很疼,別人都忍不住嚎起來了,她還是咬著牙忍著,嘴唇都咬破了。

楊沐桐去看她,她竟然還有力氣跟她道謝,溫溫柔柔地說自己可以忍得住,“只是身體上的痛而已,我可以的,這比我下決心徹底離開打著為我好的旗號控制我的父母時的心痛,要好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激素水平和疼痛的影響,她的話有點多,“我一個人在這個城市,就算結婚了,我也還是覺得自己無依無靠,覺得自己很沒用,現在好了,我可以當一個媽媽,去做別人的依靠了,我一定會做一個和我媽媽不一樣的媽媽。”

楊沐桐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就要掉下來。

她們明明萍水相逢,只是短暫在這間產房相遇幾個小時,她卻莫名的覺得她們是同類,至少在參加工作完全獨立以前,她們是一樣的。

永遠在渴望別人的認可,永遠在尋求被認同感,為此甚至壓抑自己的本性或者犧牲一些什麽也可。

她握了握對方的手,認真地點點頭,“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安慰完對方,她就離開了產房,走進洗手間,開了水洗手,然後在水流聲裏擡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不知道什麽眼睛已經紅了,拉下遮掩住臉的口罩,才發現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相當怪異。

她擡起手,用濕漉漉的指尖碰上嘴角,將嘴角往下按了按,然後放手,嘴角就變成平平的了。

這樣看起來果然正常多了,她想。

她將口罩重新拉上去,又重新洗了一遍手,然後深吸一口氣,拉開洗手間的門走出去,遠處傳來護士叫她的聲音。

那個產婦後來生得很順利,楊沐桐下班前她已經生完了,是個六斤多重的女嬰,眉眼看起來跟她很像。

楊沐桐進病房的時候她睡著了還沒醒,她的丈夫正在晾粥,旁邊還有一份餃子,一米八幾的北方大漢,小心翼翼地做著事,東西都要輕拿輕放生怕弄出太大聲響。

見到她來,就壓低聲音告訴她:“不知道是想喝粥還是吃餃子,我就都買了,反正吃不完的剛好我吃晚飯唄。”

楊沐桐笑笑,目光在她睡著的臉孔上掃過,疲憊一覽無遺,但也有一絲絲笑意,眉宇舒展著,看得出來她很高興,根本看不出來她曾經在原生家庭受過傷害。

楊沐桐便也為她高興,好像看到她過得好,便預示著自己以後也會像她一樣好。

查完房,楊沐桐下班,此時的心情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去停車場路上遇到幾個相熟的同事,便結伴一起走,走到自己的車前,卻發現車窗的雨刷器上夾著一支玫瑰花,和一個粉紅色的信封。

“哦喲,沐桐,是哪個追求者給你送的玫瑰花啊?”一位同事驚訝的大叫起來。

另一位同事也跟著問:“是不是我們單位的啊?哪個科的啊,誰啊?”

楊沐桐尷尬地笑笑,心裏忍不住吐槽陳葉太高調,看來是很久沒罵過皮癢了。

“應、應該不是……”她在心裏把陳葉罵個臭頭,面上還要微微笑著搪塞同事,“我也不清楚是誰。”

同事們都有分寸,雖然看見那個粉紅色信封了,都猜是情書,但也不會吵著要看寫了什麽,笑嘻嘻地調侃打趣她幾句,就各上各車,各回各家了。

就是臨走前還有人朝她擠眉弄眼,讓她不要太矜持了,“要是好男人,就大方點出手抓住啊,別考驗太久,萬一人跑了可就虧大了咯。”

楊沐桐聞言只好又呵呵呵地幹笑幾聲。

等幾位同事陸續離開,停車場只剩下楊沐桐一個人,她這才伸手拿起那支玫瑰花和那個信封。

花已經沒那麽嬌艷欲滴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放在這兒的,她拿著看了一會兒,拆開信封。

從信封裏掉出一張照片,她仔細辨認了一下,應該是那天和陳葉一起去鄭妙儀的生日聚會,在酒店十九樓的KTV拍的。

照片裏的她穿著米白色的長袖針織連衣裙,坐在窗邊,扭頭正看向窗外,昏暗的彩燈光打在她的臉上,有種夢幻迷離的意味。

她都不知道陳葉是什麽時候拍的這張照片。

照片翻過去,背後的空白處用鋼筆寫著:“桐桐,願你能掙脫泥淖裏的藤蔓,得以奮力奔跑,此生都不必與過去糾纏,擁有燦爛的未來。”

她將這句話逐字逐句地讀了兩片,忽然又眼睛一酸。

耳邊突然傳來熟悉的帶著笑意的聲音:“怎麽樣,桐桐,喜不喜歡我準備的驚喜?”

“那朵玫瑰可是我中午抽空讓跑腿小哥幫我買了然後插在這裏的,可麻煩了……”

他喋喋不休地邀功,楊沐桐腦海裏卻只有一個念頭,好家夥,罪魁禍首來了!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