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沈母離開以後, 又只剩下沈衛民和葉聰兩個人。

一邊給大侄子做按摩，一邊和葉聰聊著近況, 沈衛民倒不覺得無聊。

除了絮叨說話，他們現在也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李家康現在這種情況，誰也說不準他什麽時候會醒過來，就連醫生給出的建議也只是親屬們陪在身邊，說些他想聽、想知道的。

這其實很玄學，就算再了解一個人，也不可能會知道他內心深處最想聽什麽，或許就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

沈衛民只希望家人在家康心裏占有很大比重, 聽到他們說話就想參與進來的那種。原本只是個好笑的想法, 卻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家康喜好熱鬧, 向來是哪裏有人場哪裏就有他, 沒準聽見他和葉聰聊天，憋不住就睜眼了。

除了這些胡思亂想, 他當然也想和主治大夫見一面，看看除了這種辦法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無奈越明今天上午幹脆沒來上班。

趁著葉聰跟警務員去食堂買午飯，沈衛民又給侄子餵水，灌兩口有一口下肚, 戰果還算可以。取出墊在兩邊臉頰處的毛巾，沈衛民開始給李家康按摩手指, 一根根拉長, 一根根彎曲，沈衛民就像工匠一樣，仔細確認每一個環節沒有問題, 才把手放回去。

因為做事情非常認真，所以當李家康有根手指顫了顫，沈衛民立刻就發現了。

“家康？”沈衛民抓住他的手，幾乎是顫抖著張嘴，“能聽見我說話嗎？”

沒有任何回應。

沈衛民卻沒有感到任何失望，因為他已經看到希望了。

他不是傻子，他心裏門兒清，李家康的情況非常不好，醒過來的幾率微乎其微。

盧醫生雖然嘴裏說著家人多陪伴陪伴，對病人有好處，但眼神裏的憐憫卻怎麽都掩飾不住。程振華情緒掩飾的很好，但當他問李家康這次任務會不會產生嚴重後果的時候，對方的回答卻異常堅定。

堅定的告訴他，家康不會受到任何傷害。這不是程振華的作風，他們這些身居高位的人，最擅長打太極，就算面對最親近的人都不會妄下定論，總會給自己留個後路。

這倒不是說程振華不把沈衛民當自己人，只是程振華處在他的位置上必然會形成的性格，這樣的性格能讓他規避很多風險。人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慢慢的，為人處事就養成了格式。

能讓程振華如此確定的說出事情的結果，就表示他已經下定決心了。不管發生什麽事，他絕對會把李家康摘出來。

總有一個原因促使他這麽做。

毫無疑問，那個原因就是躺在這裏的李家康。

大概也因為如此，所以到現在他們家屬都沒有見到主治醫生。試問當一個重要人物身處危險，急需救治的時候，主治醫生卻不見蹤影，合理嗎？

當然不合理，但為什麽會出現這種事？

因為就算主治醫生在這也改變不了結果。

沈衛民非常慶幸，除了仰賴醫生以外，他還有其他能夠把家康找回來的手段。

不著急，慢慢來。

家康累了，要多睡一會兒，他們做家長的陪著就是了。

外面有人敲門，沈衛民以為是葉聰回來了，轉頭卻看見進來的是個不認識的男人，梳著小背頭，穿著工裝褲。

仔細想想也是，家裏人進門，一般都不打招呼的。

“請問你找誰？”沈衛民客氣問道。

“我家小妹昨天給你添了麻煩，我是過來賠罪的。”男人笑呵呵的說道。

你這可不像是賠罪的樣子，沈衛民心裏誹謗，面上卻不露聲色，“同志準備怎麽賠？其實我並沒有受到實質傷害，讓她道個歉就成。”

沈衛民說的理所當然，小背頭男人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直接氣笑了——

“兄弟，你是真聽不懂還是假聽不懂？非得讓我把話挑明？”

沈衛民挑眉，“那我就洗耳恭聽了，你請說吧。”

“給你半個小時，你去給我小妹賠禮道歉，什麽時候她滿意了什麽時候你再回來，要不然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估計是不想繼續和沈衛民掰扯下去，對方直接放了狠話。

“同志，咱們這可不是舊社會，說話得有依據，你憑什麽叫我這麽做，憑什麽你叫我去做我就得去做？你要是說不出個一二三四來，我可不能答應。”

什麽玩意兒？眼前這個人怕不是傻子吧？他這麽明顯的仗勢欺人，對方竟然看不出來。

“看你是外縣人，不懂咱們這裏的規矩，我就再給你解釋解釋。縣城革委會的趙前進，那是我未來大舅哥，你昨兒得罪的那是他親妹妹。你最好按我說的去做，不然你可有的受了。”

趙前進？沈衛民覺得這名兒挺熟。不過，他一年中來往的人沒有幾千也得大幾百，偶爾打過照面的人，他還真記不住誰是誰？

“哦。恭喜啊！”娶了個姑奶奶回家，以後可有的受了。沈衛民同情的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兄弟啊，珍惜現在的好時光吧。

“謝謝。”小背頭下意識回答。反應過來之後他才察覺到事情不對對，沈衛民怒目而視，“你踏馬……”

話說半句就被人撞了肩膀，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你嘴巴最好放幹凈點。”葉聰語氣平淡。

估計是被葉聰氣勢碾壓，小背頭落荒而逃。

“誰呀這是？”警務員完全不知道昨天發生的事情。

“縣城革委會趙前進的準妹夫，之前發生了點兒矛盾，他來找場子的。”沈衛民隨口答道。

“要不要我和縣裏打聲招呼？”警務員皺眉，首長把他留在離縣縣醫院聽吩咐，可不是叫他吃了喝，喝了睡的。

沈衛民沒拒絕，“要是方便的話，那是再好不過了。”

雖然說目前來看出現的人還挺有趣，但來的人多了，來的次數頻繁了，打擾到家康休息就不好了。

午飯過後，警務員匆匆忙忙的離開了。

沈衛民只當這件事正式告了一段落，下午三點的時候，他剛給李家康餵了水，房門就被推開了。

沈衛民朝門口看去，打頭的那個有點面熟。

“趙前進？”沈衛民瞇眼。

“沈廠長？”趙前進是真的吃了一驚，他沒想到醫院裏讓自家小妹吃委屈的人竟然是沈衛民。

說起來，兩人確實見過面。

沈家溝食品加工廠作為經營最成功的生產隊副業，尤其在沈衛民以一己之力促成幾大省食品廠和漂亮國洛特集團的合作之後，名聲大噪一時。大機遇總是伴隨著大挑戰，不少人開始拿沈家溝食品加工廠的性質說話，中間也不是沒被抓到把柄，只是後來都不了了之。

主要沈家溝食品加工廠太能耐了，又是修路，又是扯電，又是建橋，又是辦學。人家還不是可著自己一個村建設，沈廠長那句話怎麽說來著，“有餘力則幫扶”。就這樣，沈家溝食品加工廠的影響力以沈家溝為中心往外輻射善意，越來越多的人從中獲益。

池縣，這幾年發展勢頭正好，沈家溝食品加工廠也貢獻了一份力。試問有哪個縣城能夠做到村村通電的，池縣就能。

這樣的政績怎麽能讓人不眼饞？於是，大家紛紛派工作人員去沈家溝食品加工廠交流學習，不過因為沒有得到邀請，就是去了也進不了門見不到人。此路不通，另辟蹊徑，大家轉頭開始上面提意見。

三年前，池縣縣政府組織召開交流會，接納了來自多個省市的幾百名代表。

趙前進和其他兩個來自基層的生產隊長代表離城出席會議，原本以為是交流會，最後卻演變成了逼迫會。不少代表直接在會議上提出，只要沈衛民願意公開沈家溝食品加工廠的配方就能照顧更多的人，並且強烈希望他這麽做。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趙前進是不知道別人怎麽想的，反正如果有人敢在他面前那麽說話，他一個大嘴巴子就得扇過去。說的跟你們自己的東西似的，那配方是說公開就能公開的？而且要是真那麽簡單就能成功，為什麽地域遼闊的種花家，這麽多年也只出了一個沈家溝食品加工廠？

說白了，人家自己的東西憑什麽給你？

當時交流會上，大家似乎都魔怔了，一個個理直氣壯，說到最後就變成了如果沈衛民不交出配方，那就是被拉去挨□□的命運。

身邊幾百個人亂成一鍋粥，沒什麽想法的趙前進躲到了墻角，他可不想被牽連到。這時候他看見了坐在臺上的沈衛民，隨著挑釁聲音越來越高，他身邊的其他幾個工作人員開始緊張，惶恐，小動作不斷，只有他仍然安靜的坐在那裏，甚至臉上還帶上了點微笑。

就算是在這種環境中，再有人發表意見的時候，他還是凝神聽底下人說完，就算他講話的時候總是被打斷，下面代表抓住他的話茬展開激烈討論，越說越過火，人家的表情也是變都不變。

可怕！這是趙前進對沈衛民的第一個印象。

交流會結束，趙前進得到幾盒衛民鋪子的招牌糕點，他以為這是給與會人員的伴手禮，愉快的接受了。回家路上，他才發現只有他有。

面對一同前去同伴的質疑，趙前進根本不知道怎麽解釋。後來，他仔細想了想，如果他是沈廠長，會給誰送禮物？聯想到那幾天的糟心，如果是他，反正只想把禮物送給最省事的。

最省事的不就是在說自己，從頭到尾安安靜靜的，沒有給主人添麻煩，也沒有卷入任何爭吵。趙前進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回到離城之後，他升職了。

這兩件事其實並沒有必然聯系，不是因為他得到禮物才升職的，但這確實是份幸運。

說實話，趙前進挺佩服沈衛民這個人的。但是見面來的如此猝不及防，讓人不知道該咋反應，兩人在病房再次見面，一個站在門裏病床前，一個站在門外。

面面相覷！

沈衛民聽對方語氣挺激動，就知道對方是認得他的。不過他對這個人沒什麽印象，起碼在他腦海中的人物群像中，查無此人。

“沈廠長肯定不記得我了，三年前，貴廠在池縣舉行了一場交流會，我作為離城的代表去參加的。”

三年前的交流會？沈衛民想了一下，他在池縣舉辦過很多次交流會。不過與會人員他幾乎都認識，要說不熟悉的也只有那一場了。

當時，省城有個領導剛上任，急需做出一番成績證明自己。不知道怎麽的，就瞄準了沈家溝食品加工廠，親自到池縣他身邊念叨什麽成功是可以覆制的，民富則國強，既然他有能力又有成功經驗，為什麽不帶動大家一起來？

總之，在這位領導嘴裏，他們工廠的成功不是偶然，是只要努力去做就能成功的典型。

沈衛民是不知道自己哪裏給人留下了這個印象，難道他還不夠特別，是長的不夠好，還是能力不夠出眾，竟然讓大家覺得沈家溝食品加工廠可以普遍存在在任何地方。因為不認同對方的觀點，他當然不會按照對方的要求做事。

不過這人啊，屋檐底下不得不低頭，後來就連林建業都找上他了，祁軍直接給他當起了秘書。那還能怎麽辦？就上唄。

交流會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展開的，幾百個人很快齊聚池縣。

雖然是敷衍的差事，不過沈衛民還是準備了大幾張稿紙，準備給大家灌灌雞湯，想著萬一瞎貓碰到死耗子，誰回去創業成功了，不也是功勞一件？

事實證明他想多了。底下坐著那些人，野心可大著呢，上來就管他要配方。說什麽你是種花家的人，手裏的一切都屬於種花家而不是你自己，公開配方是最好的選擇。還有你有能力必然要多付出些，這是好事，大家都不會忘了你的。

道德綁架以及不拿人當人看。他是把“傻子”這兩個字刻在了臉上還是這麽樣？怎麽一個個忽悠起他來，用的借口和措辭都這麽弱智。

最後，當然就是不歡而散。

會議結束，按照他們本來的準備，與會每一個工作人員都能帶份伴手禮回去，畢竟千裏迢迢的來了，總不能讓客人空手而歸，這是種花家綿延幾千年的待客之道。不過交流會舉行過程中，發生了如此讓人不愉快的事情，還想讓沈衛民高高興興的送禮物出去。

怎麽可能？

這件事最後交給了沈諾，後來匯報的時候，他只說撿著順眼的給了伴手禮，其他的都沒給。沈衛民後面忙的腳不沾地，這件事直接被拋到了腦後。所以，眼前這個應該是接到了伴手禮的吧？

不然見到他不會這麽激動。

“趙同志說的交流會，我倒還有印象，不過當是情況混亂，與會人員太多，我沒有辦法記下每個人。”

“明白，明白。”趙前深有體會，當時都上升到人身攻擊了，可不是混亂嗎？

“還沒有問趙同志過來幹什麽的，這是替妹妹討回公道來了？”簡單聊了幾句，沈衛民不覺得他是個仗勢欺壓人的，說話跟著隨意了幾分。

趙前進訕訕的撓了撓後腦勺，“沈廠長，我家小妹自小被慣壞了，從來沒吃過什麽苦，爹娘啥都由著她，慢慢的，她就以為自己真是公主了，她要星星旁人不能摘月亮，她要月亮旁人連星星碰都不能碰，誰要是被她纏上能煩死個人。”

“你說她一個小妮子，打又不能打，罵又罵不得，一罵就哭，我現在也不知道該咋做了。”趙前進無情的吐槽自家妹子。“你和她說哥有工作要忙，沒工夫理你，人家楞是不當回事。今天我要不跑這一趟，回家就得脫半層皮。”

“沈廠長，如果懟上別人，我這心思還得活絡三分，但是對上你，……這件事肯定十成十就是我家小妹的錯。在此我向你表示歉意，請你原諒這一次。”唧唧歪歪說了這麽多，趙前進最後終於回到了正題。

“事情又不是你幹的，你知道錯了有什麽用？”沈衛民冷哼一聲，“說實話這件事一開始我並沒打算追究，不過是任性小丫頭不懂事。”

趙前進松了一口氣。他就說依著沈廠長現在站的高度，哪還可能和小護士一般見識。

“不過因為這事，幾次三番有人闖進病房，直接打擾病人休息，你們兄妹倆必須得給我個說法。另外，你那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妹妹，讓她親自來道歉。”一個小姑娘得熊成什麽樣，才把身邊一個個的都逼成這樣，沈衛民有點好奇她服軟會是什麽樣子。

養不教，父之過。既然在家裏的時候，父母沒有盡到自己的職責，那就在進入社會之後，讓社會無情的捶打一番吧。

“沈廠長，這個……那個……”趙前進有苦難言，要是他回家說了這事，小妹鬧起來，他老娘非得哭瞎不成。

不管趙前進說什麽，沈衛民都不為所動，無法，趙前進只能離開。

沈衛民低頭看向熟睡的李家康，“聽故事，是不是挺好玩兒的？不過就算身體現在處在舒適區也不能只忙著睡覺，你得用力動動能動的地方，讓小叔知道你還好好的。”

沈衛民和趙前進並沒有約定時間，之後的幾天他都沒再見到這個人，倒是碰見了兩次小趙護士。不知道是不是約束起了作用，對方神色倨傲卻沒有再出言挑釁，倒是沒有再發生矛盾。

越大夫也已經回來了。見著沈衛民，對方絲毫沒有寒暄的意思，每次看過李家康的情況就會離開，從不在病房多做停留。不過家屬要是有問題跟上去問，他也會一五一十的回答，舉手投足之間像是一個會動的假人。

一直到聽到兩個護士聊天，沈衛民才知道就在前兩天越明的父親去世了。

沈衛民對此深表同情，不過對方是大夫，他是病人家屬，該問還是得問。

聽沈衛民說李家康的手指有時候會動之後，越明沒有任何耽擱，直接給李家康做了全身檢查。最後得到的結果並不算如意，只是比剛開始的反饋好一點。

越明說話依然十分保守，沈衛民卻從中清楚的看到了希望。

有效果就好。

沈衛民和葉聰整整在醫院待了一周，期間最重要的任務是觀察李家康，和給李家康按摩兩項。忙忙碌碌的時間過得很快，等他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是大年三十。

自從沈家溝食品加工廠起來之後，每年過年沈家溝都很熱鬧。今年，沈衛民更是提前和縣城電影院的商量好了，讓他們大年初一去沈家溝放電影。

安排是挺妥當的，不過今年他們家恐怕很難享受了。

到底是過年，沈衛民想讓葉聰回家去。

“我還是留在醫院，你一個人忙不過來。”葉聰想都不想的拒絕。

沈衛民沒有再勸，他也怕出岔子。

結果岔子沒來，倒是先迎來了一家人。老兩口牽著孫子走在琴頭，沈東林和趙琪手裏大包小包，走進了病房。

“怎麽都過來了？”沈衛民接住跑過來的兒子，擡頭看向沈父沈母。

“過年當然是要一大家子齊齊整整的，你、小聰還有家康都在這裏，我們在家過什麽勁兒？明天上午我們再回去。”

沈衛民笑，這確實是他娘的作風。

“你們來回折騰，麻煩的都是七叔。”他們不回去，沈東林是要回去的呀，人家家裏老婆孩子都等著呢，這一來一回可得花費不少功夫。

“沒事兒。”沈東林不在意，“這輛車就就留在醫院吧，萬一有急事你使著也方便。工廠貨車今天來離城送貨，我蹭車回去。”

沈東林已經安排好了，沈衛民他們就沒有再說什麽。

傍晚，一家人送走了沈東林。

這時候的病房已經煥然一新，多了許多新年元素，看上去十分喜慶。

趙琪領著哥倆提東西去了食堂，好說歹說，終於有人願意把竈臺借給他們。大年三十除夕夜，他們一家團圓的日子，怎麽能清水燉白菜上桌，她提前做了好些準備。

病房裏，沈衛民幫著李招娣把病床上枕巾換成了帶福字的，然後就窩在一邊聽李招娣講過年習俗。窗外響起鞭炮聲，沈家的年夜飯也上桌了，六個菜一個湯，再加上皮薄餡多豬肉餃子，豐盛的很。

開席說福——

今年，一家人把福氣都送給了同一個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病床上的李家康眼皮顫了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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