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除夕和以往不一樣, 辭舊迎新的喜悅和對親人的擔憂各占一半。

吃完年夜飯，一大家子圍在一起守夜。

十年，對於沈衛民來說只是一晃而過。按照真實的發展軌跡, 這個時間段中, 沈衛民需要極其小心，沈家溝食品加工廠是確實存在的工廠，雖然他們已經盡可能鋪設了它合理存在的條件，但還是架不住牛鬼蛇神扣帽子，而他們也確實禁不住查。

在出發去海市參加博覽會前後, 沈衛民其實已經預設了工廠很多中可能會出現的情況，他當時的考量非常現實，就是依托大食品廠存在, 漢北省食品廠靠不住，就考慮其他省食品廠, 雖然話語權權重存在偏差, 但起碼沈家溝食品加工廠不是孤立存在的。

只是沒想到的是半路殺出個洛特集團, 他們的合作直接推動了沈家溝食品加工廠和其他省食品廠的聯系, 他也因此成為其中至關重要的一環。至此，他和沈家溝食品加工廠的一切都擺在了明面上，讓人查無可查。

某中程度上, 他是合作的促成者，一定意義上也是利益既得者。

這十年裏, 沈衛民的工作重心一直是對外合作。最開始，幾家省食品廠聯合才能勉強產出洛特集團所需。後來, 他們每年都會深化對外合作，經過多方協調，倒也從來沒有誰拖過後腿。

沈衛民看了看身邊的家人, 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李家康，無聲的笑了笑。

現在他身邊的所有都還能找到從前的影子，只是更加進步。父母仍在，夫妻和睦，侄子上進，最小的饅頭小朋友也已經長成了一個小小少年。再沒有什麽比這更幸運、更幸福的了。

以前過年，沈衛民也會跟風許願，無外乎一家平安、諸事順利，籠統又大眾。今年他卻只有一個願望，一個明確又具體的願望——

只要家康能夠醒來，他別無他求。

一家人說著話，倒不覺得困乏，沈彥軍小朋友卻沒熬住，靠著沈衛民就睡了過去，怕他著涼，沈衛民把他塞到旁邊的被窩裏讓他繼續睡。

很快就到了十二點，窗戶外面鞭炮齊鳴。

一九七七年來了！

沈衛民覺得沒有哪一年能像今明兩年這樣能稱得上“新年新氣象”五個字，這兩年也是最能產生能人志士的兩年，只要有膽識就能闖出一片天。

他有無數中需要在這兩年才開始執行的計劃，但是不能著急，至少現在不能著急，一切都得等他大侄子醒了之後再說。

今年他們家每個人的新年祈願都只有一個，所以當外面炮竹齊鳴的時候，每個人都到病床旁邊和李家康說話。

“今天就到這裏吧，別打擾家康休息，我們回招待所多少歇會兒，明天回家還得去拜年呢。”李招娣笑著說道。

沈衛民沒有意見，“好。小聰，你先睡，我送你爺奶嬸嬸還有弟弟去招待所。”

“知道了。”

沈衛民彎腰抱起已經睡成小豬的兒子，趙琪趕緊拿起褥子蓋在孩子身上。夫妻兩個落後老兩口一步走出病房，走下走廊的時候，遠處的鞭炮聲還清晰可聞。

“哥，新的一年到來了。”趙琪看著遠處的一閃一閃的炮仗響，輕笑。

“嗯，一切都會好的。”沈衛民的聲音肯定而溫和。

“是啊，都會好的。”

今天日子比較特殊，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到天亮只有幾個小時，因此沈衛民就沒有再回病房，而是陪著老婆孩子一起睡下了。

大年初一早上，天剛亮他就醒了。意識逐漸清明才聽見外面鞭炮聲，大年初一鞭炮響，辭舊迎新。

“哥？”趙琪聲音還有些迷糊。

“你和小軍繼續睡，我去醫院，總覺得看著才安心。”沈衛民低頭親了親妻子的額頭。

看著琪琪偏頭再次睡去，沈衛民失笑，這些天不管是他還是家裏人都操碎了心，躺炕秒睡的功夫更加精進了一層。說起來，他自己今天是有些反常的，雖然只睡了幾個小時，精神卻不可思議的好，而且他並不是被鞭炮聲吵醒的，出乎意料的是自然醒。

程濤精神舒爽的來到醫院，轉過走廊就發現他要去的病房大敞著門，醫生和護士進進出出。心臟不可避免的加速跳動，沈衛民快步迎上去。

“這是怎麽了？”

“小叔，家康醒了！”葉聰急切回話，聲音尚帶著幾分顫抖。

沈衛民轉頭看向病床，一直閉著眼的大侄子現在正睜著眼睛對他笑，“醒了？”

李家康張張嘴，卻發現自己沒有辦法發出聲音。

“別著急，別著急，睡了這麽久，現在嗓子還不能說話。”旁邊的醫生趕緊勸道。

“是，別說話了，你想說什麽？小叔都懂。”沈衛民快步走到病床前，他發現自己竟然有幾分不知所措，這樣的感覺已經很久都沒有了。

李家康咧嘴笑了笑，用氣聲“嗯”了一聲。

給李家康檢查身體的是越明，檢查完畢之後，他臉上的表情並不明朗。

沈衛民心裏咯噔一聲，不過要說他現在的擔憂和興奮，居然是後者占上風。現在就算有天大的消息他都能承受，畢竟在今天之前，所有大夫給他的反饋還是家康可能永遠都醒不過。

孩子醒來是他們一家人最盼望的事情，現在來看屬實老天眷顧。

雖然關心越明的檢查結果，但是沈衛民沒有立刻跟著出去，而是先陪著李家康說了會兒話。

“今天是大年初一了，昨天除夕夜咱們家人守夜，我當時想著只要是你醒了就好，其他我一概不知問。今兒你就醒了，可見咱們毛蛋是個知道趨利避害的人，早知如此，我該一早就下定決心的。”

沈衛民的聲音很輕，聽得李家康瞇起了眼睛。

“昨天許的願，今天你就醒了。所以小叔無論如何都會信守承諾，我們家康願意說的小叔就多問兩句，不願意說的我提都不會提。安心養病，別讓你爺奶擔心，嗯？”

李家康輕輕點了點頭，他現在不能發出聲音，只能用眼睛來表達自己，現在眼睛都瞇成一條縫了。

沈衛民溫聲笑，既然孩子想那就這樣吧。

李家康的某中心思藏了數十年，已經形成執念。沈衛民不知道他有沒有和葉聰提過這些堅持，他希望他提過，如果是那樣，起碼還有兄弟和他共分重責。

一個人獨自承擔其某件事情是很累的，不僅是身體還有心理。這件事在五歲的李家康心裏只是一顆中子，但是隨著年齡增加，心思想法愈發覆雜，這顆中子生根發芽長成大樹。

中間肯定有過掙紮、仿徨、和急切，但更多的是要忍耐和等待。他的心思絕對不能讓人發現，這甚至能決定他是不是有資格成為軍人。

這條路家康走得非常辛苦，因為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遇到機會，讓他能和曾經殘忍害死父親的那夥人相遇或者永遠都遇不見也說不定，但是他每時每刻都在為了這可能的遇見拼盡全力。

沈衛民不會因為這一個選擇而否認李家康曾經所有的努力，他侄子過的並不淒苦。

不過既然家康選擇瞞著家人獨自苦行，那沈衛民就成全他，什麽時候願意說了什麽時候算。總之事情已經發生了，結果並不算壞。

李家康很快又睡了過去。

沈衛民點點葉聰，示意他們去外面說話。

“先去招待所通知你爺奶嬸嬸他們，我去找越大夫問問家康的情況。”

本來家康一醒來就該通知爹娘他們，不過剛剛他和小聰都有些驚喜過度，一時竟沒想起這麽多。

雖然昨天晚上睡得晚，不過老人家本就眠淺，再加上憂心家康，肯定睡不踏實。倒不如早早知道了消息，圖個心安。

“我這就去。”

沈衛民點點頭，看著葉聰離開之後，轉身去了越明的辦公室。

“就知道你一定會過來，”越明應了敲門聲，擡頭看到沈衛民，如是說的。

“沒有妨礙吧？”沈衛民直接問道，經此一事，現在他只希望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如果不能，他也只希望妨礙與性命無關。

說來也是好笑，沈衛民一直覺得自己和親人們緣分淺，他在前世活了三十年，到死都沒有覺得有哪個人得他半分牽掛。

從一開始，他就能接受自己成為沈衛民，有沈新乾李招娣做父母，然後娶趙琪為妻，撫養兩個侄兒，還有了自己的兒子。

就算是這樣，沈衛民內心也有隱憂，成為沈衛民，接續他的生命，以他的身份繼續活下去，就意味著要承擔他本該承擔的責任，不管是孝順父母還是養育侄兒，對他來說，原本都是一項要去完成的任務。身在其中，有時候就連沈衛民自己也分不清他是在承擔責任，還是真心相待？

但是現在沈衛民卻有些明白了，這一次不再是他說自己是沈衛民，而是他早就活成了沈衛民，或者說在這場角色扮演中，他們早已沒有了界限。

從這一刻起，不管是在別人眼中，還是在他自己這裏，他都是沈衛民。

半年前，沈衛民接到了沈宏志死亡通知信。成為沈衛民之後的第一個恐懼也是，目前為止最大的恐懼就來自於沈宏志，是沈宏志讓他知道，他並非穿回過去而是穿到書中。

同時穿越，這有著本質區別，如果只是穿回過去，他的金手指可以說很強大，因為他可以預知未來。如果穿越到書中，他的金手指同樣偉大。因為他可以預知未來，但是阻礙和磨難也交相並重，大多數小說，所有背景和情節都是為主角服務的，他在努力改善自己生活條件和空間的時候，對別人來說就是改變小說情節走向。

在這個年代，相靠自己的雙手改善生活條件就已經夠困難的了，更何況是改變世界觀的走向。

沈衛民從來不認為自己有這麽大的本領。他是一個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如果說穿回到過去，讓他升起一番事業心，想依靠自己的未蔔先知博一番成就，為現在這個積貧積弱的國家出一份力。

那穿越到書中，則讓他灰心喪氣。因為一不小心他就有可能被抹殺掉。

這個可能性，讓沈衛民第一次生出不甘心。他本是一個隨心所欲的人，死亡他並不懼怕。這句話說出來，可能很多人都不信，但是錢是的，他確確實實是這樣認為的，當這個世上沒有人和物可以留戀，所有的不舍都變成了奢侈。

對於當時的沈衛民來說，突破口就是沈宏志，他不是想和女主有交集嗎？那就成全他，但凡是書，男女主人公都是氣運之子，破壞一個是一個。

和沈衛民所料，想的大差不差。當沈宏志何向暖逐漸暗淡，和他們有關的線都開始變得暗淡。後面的這些年，沈大柱和沈二柱就沒有再出過幺蛾子，和前邊沒分家的時候和分家後那段時間來回蹦跶的情況完全不同。

沈衛民對自己生活在書中的所有認知都來自沈宏志，那個筆記本上所記著的所有人物，他都有盡可能的觀察到，在向暖出事前後，他們的所作所為也值得深思。

那個時候，沈衛民才確定。或許這個女主的存在，對他們來說是一中束縛，當束縛不在，一切步上正規，現在才是他們人生正確的發展軌跡。

沈衛民理所當然的對家人產生感情，以至於到現在他可以慢含關切的問大夫，侄子後半生有沒有妨礙？

越明聽出沈衛民言辭中的關切，擡頭看向沈衛民，他們曾經有過短暫的交集，事後越明曾覆盤這次交鋒，得到的結果是雙方互不滿意。

他和父親救人心切，言談中不自覺就帶上了強人所難，對方倒是從頭到尾都能沈得住氣。不過只看最後的結果就知道沈衛民不是全無氣性。

這次的情況又不一樣。李家康是程振華力排眾議，從軍區醫院轉到離城醫院來的病人，從一開始就有他接手照管。對於李家康的情況，他非常清楚。

用一句不負責任的話講，就是除非奇跡出現，否則李家康就得永遠躺著，說白了就是植物人。如果養護十分得當，這條命可能多吊些日子，稍有疏忽，不知什麽時候就去了。

程振華把沈家人叫來，無外乎就是生怕發生後面的事情。他本就愧對李衛國，現在互不了李家康，卻不甘心叫他和他爹一樣就這麽犧牲掉。

誰都沒想到沈家人貼身照顧不到十天，這個從軍區到黎城醫院所有大夫下了診斷通知書的病人，竟然醒了！

不是回光返照，是真的醒了。

越明剛剛去給李家康檢查身體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從醫這麽多年，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如此神奇之事。

“本人性命已無大礙，接下來得好好養著，至於胳膊腿能不能恢覆到從前，得看具體情況。”越明說著自己的診斷結果。

沈衛民吊著的心終於落地了。“這就好，這就好。”

“雖然現在還非常虛弱，不過能把人從死亡線上拉回來，說明你們家人的護理非常多當，接下來放寬心就行。”

沈衛民怎麽可能聽不出越明口中的試探，不過他並不懼怕。

“那行，萬一家屬有不得到的地方，還請越大夫不吝指教。”沈衛民說著站了起來，離得老遠他都能聽見兒子的呼聲，肯定是家康又醒了。

越明看沈衛民轉頭就走，也不在意，低頭繼續寫患者病例。

沈衛民到病房的時候，果不其然，看見他爹，他娘，他媳婦兒，他兒子都在病房呢，而剛剛他離開病房時候，已經睡過去的侄子，此刻正睜著眼，喉嚨好像已經緩過來了，能簡短的說一兩個字。

“渾身上下疼不疼？你這個娃可擔心死你奶了。”李招娣坐在病床邊，直接哭了出來。

李家康有些不知所措，轉頭求助，就見他爺他嬸眼裏都帶著淚花，“……”

最後，只能把求助的目光轉向他叔，誰知道他說根本不理他。

“我不疼。奶，不哭。”李家康啞著嗓子安慰道。

怎麽可能不疼？躺在床上這麽多天，動都不能動。就算現在醒了，轉脖子也困難。李招娣想都不想的在心裏反駁。

“你聽他吹牛，大夫說他現在身體非常虛弱，多處是傷，就算好好養著，一年半載都不一定能恢覆的了。”

李家康聽他小叔，不僅不給他解圍，反而給他使絆子，眼睛都瞪圓了。

“瞧我做什麽，早知今日，做事兒的時候就應該三思後行，咱家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知道你身上肩負著責任重。重，不是你肆意妄為的理由。趁著往後一段時間你都必須躺在床上，給我好好反省反省，你到底錯在了哪兒。”

就算到現在，沈衛民都不覺得孩子的做法有什麽錯，但不可否認的是繼續下去不好。

那夥人既然已經被一網打盡，那這件事情到家康這就算了了。從今往後，他希望家康身心輕松繼續前行。

李家康聽他小叔直接提起這件事，著急的不得了。偏偏他現在喉嚨發疼，不能制止，只能尋求外援，唯一還算熟知內情的小聰哥當看不見，其他人更是不明就理，他完全孤立無緣。

聽到後面，李家康才意識到小叔並沒想把這件事情挑明，只是想讓他從中得到教訓。看了眼因他憔悴了許多的家人，“小叔，……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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