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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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衛民在海市的所作所為經幾個婦女很快傳遍了整個沈家溝, 大家再一次意識到沈三柱子不得了,他能耐大,能夠和外國人稱兄道弟談生意.

他們是眼睜睜看著沈衛民越走越遠的, 對方現在已經不是他們能控制的了。當然從一開始,沈衛民就不在他們的控制之中, 但是當下沈衛民自然而然形成的威懾力, 讓他們不能對對方的決定提出異議, 總覺得那樣做太突兀。

這一耽擱, 再想說出自己的想法就很難了。

說到底,每個人都有慕強心理。

和外國人做生意, 替國家拿下大筆訂單,不說他們村兒,就是整個縣城、整個漢北省也沒有幾個人能做到。

盡管平常大家稱兄道弟,說話隨意,沈家溝食品加工廠成立之後,他們嘴上服從身為廠長的沈衛民,對方的命令他們總是不遺餘力的完成, 但要說打心底裏認同和尊敬沈衛民卻是因為後面的相處,現在正巧到了沈衛民說什麽他們都不會輕易提反對意見的階段。

真要說的話,他們還沒能適應這樣的領導。

不管他們是怎麽想的, 這個結果卻是沈衛民想看到的。他無意多說, 直接宣布了散會。

“今天大家夥兒怎麽這麽好說話, 沒吵吵就散了?”沈肆覺得挺神奇,工廠哪次下命令, 大家不是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一方面沈家溝食品加工廠工人的受教育水平普遍低下,理解能力還有待加強。另一方面則是大家本身都是池山生產隊的社員,大家上下級理念並不深刻, 平常胡鬧慣了,別人說幾句話,下面總是有這樣那樣的疑問。

雖然說平常七叔和三柱子說話就挺管用些,不過今天也太立竿見影了。

“你當都是你,前幾天還因為傳達上面文件不明確被大家夥兒懟。”沈強在旁邊拆臺。

沈衛民今天剛回來,完全不知道村裏發生了什麽,七叔也沒有提起,聽到沈強這麽說詫異的看向沈肆,“怎麽回事兒?”

沈肆卻不願意多說,“不是什麽大事,我能處理。”

“你這樣可不太行,吳和平當大隊長的時候可沒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沈強覺得沈肆在打腫臉充胖子,要是他能處理,還能推遲到現在?

沈肆臉色不大好看。

沈家溝大姓小姓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這不是換個大隊長,或者誰調解幾句就能解決的事情。吳和平輩分大,又是在沈姓村長失德之後接手的職務,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合法合情雙重意義,當時沈姓理虧,全力支持工作,其他小姓也滿足自己當家做主,均沒有反對意見。吳和平當家那幾年,沈家溝前所未有的平和。

沈肆繼任大隊長之後,得到了沈家溝最大姓氏的全力支持,再加上沈家溝食品加工廠的緣故,沈姓擁有的話語權越來越大,其他姓氏難免心生不忿。不過沈肆繼任合法合序,這方面誰都挑不出錯誤,只能在其他小方面找存在感。

雖然不知道最近具體發生了何事,但根源就在這裏。

“提吳和平做什麽,要是他真的做到村裏沒有任何矛盾,現在的大隊長也不會是四哥了。”沈衛民冷哼一聲,他瞥了眼沈強,“這話當著我們的面說就算了,出去說再傳到四哥耳朵裏,人家肯定以為你倆不對付。”

沈肆是個聰明人,沈強雖然多數時候缺根筋,但性格忠厚,且還算正幹,沈衛民不希望兩人因為碎嘴子起疙瘩。

沈強訕笑著擡手摸了摸後腦勺,“我這不是只當著四哥的面說嗎?”

“那我可謝謝你了。”沈肆笑罵,擡腳踢人。

沈強趕緊躲了過去。

沈肆看他一溜跑遠也不去追,反而把話題拉了回來,“要是因為事情沒說清楚,報名人數不夠怎麽辦?”

外派是肥差,依照三柱子的性格必然不會虧待給工廠做貢獻的工人。更不用說到時候他們在外代表的是沈家溝食品加工廠,其他食品廠把人聘回去是幫忙去了,待遇肯定是業內頂尖,但是這些其他工人根本不知道。

在他們看來,外派就意味著得離開家,對於他們這些很少出去窮山溝溝的農村人來說,這可是大事。在外面什麽都不方便,見不到爹娘,看不見妻兒,想想就心慌。就拿他來說好了,去海市那幾天,他就想家想的不行,回程路上,剛進入池縣,他就從內心身處松了一口氣。

這要是外派沒有一年半載的根本回不來,誰能願意去?除非是待遇好,回報高,那樣才有考慮的價值,著話又回到原點了,剛剛三柱子說一大通,根本沒有吸引人的點。

“這次外派非同小可,最好還是看大家的主觀能動性。如果這幾天就能找到合適的人選是再好不過,如果不能再想其他的招。”

這件事不算很著急,目前還不用通過利誘讓誰去做出選擇。沈衛民真心覺得,目前這個階段,選拔出真心想為工廠出力,主動表示想出去闖蕩的工人才是正經,這樣的工人放出去,他們更放心,起碼後面不用擔心出幺蛾子。

……真實情況太覆雜,沈衛民這樣做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生產隊副業工廠的弊端在此時就顯現出來了,弄人同村,就意味著工廠裏九成九的工人都沾著親帶著故。他是這家的獨生子,他是那家的獨苗苗,這樣的情況不勝枚舉,要是沈衛民指名誰外派,那邊爹娘鬧著朝他要兒子算怎麽回事?就算他這邊撐得住,說這是公事公辦,那邊爹娘可不一定聽進心裏去,不定要在背後怎麽編排他。當然,這些也都無所謂,最怕這些人會去家裏打擾爹娘和琪琪,再不然延誤工期,後果也很嚴重。

之後還要考慮到想出去能出去的工人並不適合外派的情況,不是說報名就有機會,他們還需要再次選拔。萬一報名的人有沒能力、不正幹、沒眼色等等情況怎麽辦,到人家的地盤上,可就不是他們說了算了。

此番數個食品廠合作,沈衛民希望看到的結果是互利共贏,而不是到最後鬧個老死不相往來,弄他個魚死網破,那樣的話,他費這麽大心勁兒意義何在?

所以說,自願才是第一步。

“萬一到最後根本招不到人,怎麽辦?”沈強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跑回來了,他沒有沈衛民想的深遠,上來就潑了一瓢冷水。

沈衛民幽幽看了沈強一眼,沒說話。

沈肆“嘖嘖”兩聲,一把摟住沈強的肩膀,“我說大兄弟,你這也忒會說話了。”

沈強看看沈衛民,又看看沈東林,發現他們表情都帶了點無語,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明明只是實話實說,但迫於壓力最後只能訥訥開口,“也不能排除這種情況啊。”

沈肆憋著笑,以前沈強那也是沈家溝一霸,怎麽隨著年齡增長,這腦筋越來越轉不過彎兒來了。他這何止是實話實說,還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叫沈肆看來這是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

村裏人的心思,他這個大隊長還能不知道?普遍沒有學問,大家心思簡單,說好聽點叫容易知足,簡單來說就是沒有大志向,沒有沈家溝食品加工廠的時候,他們天天在地裏刨食從來沒有埋怨過,恐怕在大多數人看來現在的生活已經足夠好了。

想當初讓他們到食品加工廠工作,就跟割他們的肉似的,後面看別人在工廠上班,生活越來越來,其他人才起了心思,然後才有更多的人敢嘗試進入食品加工廠成為正式工人。現在冷不丁的讓他們再次改變現狀,打破平靜的生活。

沒有實例,難。

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安於現狀是大多數人的生存狀態,他們現在在沈家溝食品加工廠工作,有額外補貼,拿著生產隊工分,吃喝不愁,小日子越過越好,更不用說村裏扯了電,村部安裝了電話。現在外村人提起沈家溝,哪個不豎起大拇指,羨慕嫉妒恨?

這樣的生活在兩年前大家是想都不敢想,而現在他們就活在其中。離家近,有穩定收入,這已經是大多數人理想的生活狀態。再讓他們去折騰,折騰好了一切好說,折騰不好,算咋回事?更何況眼下他們恐怕只能想象的到折騰不好的結果,對於折騰好自己會得到什麽好處根本想都想不到。

這些道理沈衛民怎麽會不懂,就是因為懂,他才更想知道誰能在一切未知的情況下選擇跟他走。

答案在三天後揭開了謎底。

真實情況和沈肆所想相差不大,三天過去了,報名的一共才八個人。

第一個是沈強,去過海市之後,他就想再出去闖一闖,這是個好機會,和家裏人商量之後,他毅然決然報了名。現在的他完全沒有後顧之憂,奶奶的身體越來越好,完全能夠照顧自己,突發情況鄰裏也能幫把手,不需要他擔心。

他,再加上後面的沈四嫂、八嬸、範英、葉淑芬、曹蘭等人報名的原因,九成都是因為信任他。沈衛民看著仨妗子都在名單上,表情帶了點笑,心裏都柔軟了三分。

至於剩下的兩個人,則完全在沈衛民意料之外——

前一個是桂嬸。不過知曉結果之後想反推原因卻不難,海市之行後,桂嬸一直對他心存愧疚,覺得愧對自己的信任,一心想替他分憂解難。這次大概是看大家都沒動作,才想都不想後果的去報了名。

後一個人最叫沈衛民驚訝,嚴格來說,對方都不是沈家溝食品加工廠的工人,是吳林。

沈衛民拿著名單,擡頭看了眼沈強。

“吳林雖然不是咱們工廠的工人,但他屬於池山生產隊,按道理講也有資格進入工廠。你之前不是說除了生產工之外,還需得業務人員陪同,我覺得他是個不錯的選擇。另外,他本來還想給他媳婦兒報名的,我沒同意。不過聽說對方很能幹,下地能拿十個工分,廚房裏的活兒在她手裏都不算事,讓她在咱們工廠培訓幾天肯定就能出師。這夫妻上陣,搭配不累,我覺得這樣挺好……”沈強越說聲音越小,明顯心虛。

沈衛民挑眉,這哪是沒同意,都誇到自己眼前頭來了?“說啊,怎麽不接著說了?剛不是挺能耐的?”

“那個,他都求到我這來了,我總不好直接反對,只能在上面添了他的名字。最後決定當然還看你怎麽調配,你要不同意,咱們就把他的名字劃掉,要是同意,咱再考慮,不也沒什麽損失嗎?”沈強嘟噥。

本來,沈強無論如何都不會添加吳林的名字的,雖然對方萬年不求他這一次,他心裏暗爽,但公私他還是分得清的,開會的時候廠長多次強調這次調配面向的群體是沈家溝食品加工城全體工人,他都記著呢。

但是這三天都過去了,就八個人主動報名,還都是關系最親近的幾個,其他人見了他能躲多遠躲多遠,一談外調就跟要他們命似的,總不好硬來吧。這時候有人主動提起說我願意去,對受了幾天折磨的沈強來說無異於天籟之音。

雖然說吳和平在任的時候對食品加工廠使用壓制手段,但父錯不及子,吳林是個有能力的,為人謙和,會說話,能辦事,是挺好的一個人選。

沈衛民聽完沈強解釋,沒覺得生氣。他把名單按在桌上,卻沒再說什麽。

沈強想問問接下來該怎麽辦?名單上一共就這幾個人,手藝當然都不俗,但擅長點似乎有所重合,綜合來看應該不夠分配,總不能串場式教學吧。

還沒開口,就見沈肆推門進來說外面來客,需要沈衛民親自去接。

“這就來了?”沈衛民笑著問道。

“等不及了唄,你回來這都第三天了,不進城,不見面,就讓他們這些大忙人幹等著,他們如何能等的住?”沈肆沒好氣的說道,衛民此舉可以說蔫兒壞,不過站在他們的立場上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說到底,從沈衛民回到池縣這場博弈就開始了,能不能沈得住氣關乎到之後的話語權。要真讓這群代表以為衛民是個好性兒,後面不知道要出多少幺蛾子,“柿子挑軟的捏”就是這個道理。

能成為各大食品廠的代表,在自家工廠內都是有幾分話語權的,他們這次接到命令來池縣商討事情,被告知主事人是年輕人,就算表面上表現得再平常,心裏肯定也不自在。最明顯的表現就是漢北省食品廠的代表來到池縣之後,立刻就到沈家溝食品加工廠進行視察,其他幾個食品廠的代表雖然當天下午陸續來到,之後三天卻完全沒有動靜,大概是因為當天都接到了沈衛民已經回來的消息。

這幾天,雙方默契十足開始比拼誰更沈得住氣,誰要是忍不住先去見對方就是輸了。雖然素未蒙面從未約定,但人賭一口氣,大家心裏都跟明鏡似的,這三天雙方一絲聯系都沒有。

現在,終於有人忍不住開始打破僵局了。

“這怎麽能怨我?我又不知道他們已經到了。”沈衛民站起身來,出門去迎接模樣看上去挺積極。

沈肆搖頭,這話對著別人說就算了,對他說就沒意思了。那些代表什麽時候到的池縣,住在哪,甚至這兩天吃的什麽,他一清二楚。

沈衛民打開辦公室的門,沒走幾步就看見沈東林領著幾個面生的人走進來,只看模樣的話可不像是專門來拜訪的。

沈衛民壓下心中疑惑,慢步迎上去。

“這是我們廠長,這是幾家工廠代表,這次專門過來參觀考察。”沈東林簡單給雙方做介紹,著重強調還得是最後一句。

沈衛民回頭看了沈肆一眼,傳個話都沒傳清楚。

沈肆著實沒想到事情到了這一步,對方還在做無謂掙紮,來到沈家溝食品加工廠就意味著他們率先示了弱,卻還隱隱拿著所謂的自尊心不放,難道他們還想著衛民順勢而下?

不存在的。

果然,……沈肆心神一起,就聽見沈衛民對大家的來訪表示歡迎。“各位代表前來參觀,我們歡迎之至。七叔,這邊就交給你了,我這邊正好有事還占著手。”

笑著和他們寒暄了幾句,沈衛民就帶著沈肆和沈強走向工廠大門,根本不欲和他們進一步交談。

沈衛民此舉可把幾大食品廠代表氣的不輕,他們此行就是為了給雙方一個臺階下,用另一種方式告訴沈衛民,他們已經到了,可以開始協商了,沒想到沈衛民一點面子都不給。

“前面就是生產區,各位代表如果有興趣,可以前去參觀,有不合適外人觀看的地方我會提醒大家。走到盡頭還有試吃區,這算是我們工廠的一大特色,幾位代表可以去逛逛。”沈東林表情不變,繼續做好帶路人。

“你們廠長最近很忙啊!”到底有代表忍不住,語氣明顯帶上了情緒。

“身上肩負著整個工廠的重擔,哪有不忙的時候?”沈東林好似聽不出他話裏深意。“按理說各位代表前來,應該讓我們廠長親自陪同的,不過事有輕重緩急,只是參觀考察工廠的話,我完全能夠勝任。”

沈東林說這話的時候還帶著點兒笑,幾位代表的表情卻更黑了。

這就是明顯的在說他們參觀考察工廠這件事沒有重要到能讓他們廠長陪同,如果他們沒有找借口而是直入正題,現在他們恐怕已經在談判桌上了。

□□裸的嘲諷。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現在他們已經到沈家溝食品加工廠了,讓他們轉身離開也是萬萬不能,現在不是為了爭口氣荒唐的時候,這個時間點也絕對不能徹底得罪沈家溝食品加工廠,就算不忿也只能忍著。

這個訂單簽訂之前就在上面過了明處,如今這個任務已經不單單是幾家工廠的事情,還需要他們絕對配合,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的訂單。

中間人沈衛民在某些方面具有完全決定權,他們就算不能拉攏也不能得罪。這件事情是他們想的太簡單,覺得對方就是個年輕人,雖然能力不弱,但並不需要太重視,更不用處處小心,總得叫他知道其中利害。

因此,沈家溝食品加工廠第一次提出談判的時候,他們想都不想的拒絕了,理由還非常爛俗,只說代表還沒有到齊。後面沈家溝食品加工廠方面就再沒有往縣城送過消息,別說提出談判,連基本問候都免了。

自作孽,不可活,他們也怨不了別人。

代表們窩窩囊囊的參觀了工廠,到最後離開也沒有再見到沈衛民的面。

沈東林送走他們之後,直接拐去了沈衛民家。他到的時候,沈衛民正在哄兒子睡午覺。

“人都走了?”沈衛民隨意問道。

沈東林點頭,“和你之前想的一樣,他們幾家聯合起來,想給你個下馬威。”

“不難想象,咱們工廠在人家跟前根本不值一提,現在讓他們聽我調配,能服氣才怪?”沈衛民心態平和,並不覺得被人輕看。

他並不在乎這幾家工廠對他是啥看法,不過為了後面的工作,無論如何都不能叫誰壓了氣勢。如果他的工作夥伴都不配合他,反而處處想給他使絆子,後面的合作如何能進行的下去?

所以,絕對不能低頭。

“這次就到底了,如果不出意外,下次來請的就是咱自己人了。”

時間緊,任務重,他們並沒有太多時間蹉跎,三天已經是極限了。那些代表背後的食品廠比他們著急,遲遲不開工,萬一完不成任務,責任算誰的?

“嗯。”沈衛民點頭,“明白,我知道見好就收。”

沈東林倒不擔心這個,“外派工人確定了嗎?”

“怎麽可能一次就能確定下來。”沈衛民搖頭,把具體情況說了一遍。

“要不要召開個緊急會議,具體再和大家解釋一下。”沈東林早就猜到最後的結果可能不理想,卻沒想到不理想到這種程度,報名的八個人,沈強不必說,本就在名單行列。吳林幹脆不是工廠的工人。至於桂嬸,很可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家人同不同意都得兩說。

剩下的沈四嫂、八嬸等人,可能是職責所在,也可能只能想給外甥捧場,仔細想想,哪個人都有阻礙因素存在。他們這一通忙活,到最後只能強制本就得去的人去,其他根本沒有收獲,這如何能行?

“讓沈諾去吧,去生產線上宣傳一波。”沈衛民擺了擺手。

“嗯,我一會兒告訴他。”

叔侄倆一語成讖,第二天縣城就來了人。

雖然早就想到林建業會派人過來,但看到來的人是祁軍,沈衛民還是大吃一驚。祁軍作為公社領導,早前上面就有意願把他調到縣城,均被婉言謝絕,去年終於松口,調到縣城之後暫時兼任林建業的秘書。

“你架子擺的倒大,也是他們理虧在先,沒人敢說什麽。不過我既然來了,你就得走著一趟了。”祁軍開門見山。

“早知道是您過來,我肯定自己送上門兒去了,哪還需要勞煩你專門跑一趟。”沈衛民絲毫不扭捏。

祁軍不在意的笑笑。

確定了這個事實之後,兩人說的話題就和正事沒啥關系了。雙方都是聰明人,都知道對方想要什麽,而在其他食品廠代表和沈衛民之間,池縣這邊肯定站沈衛民,這想都不用想。

祁軍拿撥浪鼓逗小饅頭,這兩天娃子有些煩躁,出現在自己眼前的物件,上手就抓,第一次抓不著,第二次抓不著,第三次的時候就急得嗷嗷亂叫。

“你兒子和你的個性不一樣,比你簡單多了。”祁軍把撥浪鼓送到小饅頭手裏,聲音立刻就停了,再逗一逗就又開始笑,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好哄的很。

與他相比,沈衛民看著溫和,實則蔫兒壞。如果是沈衛民,第一次抓不著,再想讓他伸第二次手都得求爺爺告奶奶,到第三次的時候,他肯定在心底給你記上一筆賬。而且這人信奉的是就算氣死所有敵人,也不能讓自己受虐的策略,典型的氣死人不償命。

簡而言之,就是如果作為對手,祁軍絕對會讓自己避免和沈衛民這樣的人為敵。不過作為夥伴,沈衛民是最好的選擇,有原則有恒心,能擔責任敢為先,這個人在人品上無可挑剔。

“他還是個娃娃,怎麽就能看出性格了?我爹娘常說,他比我小時候可聰明多了。”雖然沈衛民也覺得自家崽兒是個傻白甜,稍微一哄就笑嘻嘻的,要是長大還是這個性格,恐怕拿個糖塊就能把人哄走,每次一想到這個事實,沈衛民這個當爹的就擔心的不行,但自己吐槽吐槽就算了,別個說他可不同意。

祁軍只是笑,護短護到這份上也是沒誰了,“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沈衛民撇嘴,他們認識的時候他性格已經定型了,難道還指望他去京市海市逛一圈,變成另外一個人回來?

中午祁軍留在沈家吃了頓飯,下午沈衛民就跟著人去了池縣,直接跟著祁軍去了縣政府大院。

幾家代表已經在等著了,雙方沒有過多寒暄就進入了正題。

“我們是各家食品廠派來的代表,關於這筆訂單具體應該怎麽操作,前來聽取沈廠長的高見。”

沈衛民剛一落座,就有人說道,聽語氣明顯帶著情緒。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環顧一周,“上次我打電話過來,有同志告訴我他的同事還在路上,現在都到齊了吧?”

會議室裏本就安靜,現在更是落針可聞。

聽到有人挑釁,祁軍就知道這事不能善了。不過沈衛民也不是吃素的,打蛇捏七寸,他向來知道打哪兒最疼?

除了自己之外,現在會議室裏明顯分成了兩派,各家工廠代表是一派,沈衛民自己是另一派,奇怪就奇怪在明明他只有一個人,在氣勢上卻完全不輸。進門後,他就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堵的代表們啞口無言,不知道該怎麽接。

一來是沒臉,別人不清楚是怎麽回事自己難道還不清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就是這麽回事了。二來是誰也不想當出頭鳥,就算不喜歡沈衛民,現在又覺得他得理不饒人,但不能改變的事實是接下來要怎麽整主要就是聽這個年輕人的,萬一被針對,付出代價的可就是自己代表的工廠了。

代表們不說話,沈衛民也沒有再開口。

安靜之中,祁軍放下自己的茶缸,“砰”的一聲,仿佛砸在人心上。

“工廠代表們都已經到了,接下來我們正式開始會議!由於時間緊迫,我們直入正題,首先沈廠長先給大家介紹一下具體操作。”

祁軍聲音是冷的,不夾雜任何語氣,就是正常主持會議的語速,聽上去並不動聽,不過到底是打破了會議室的僵局。

代表們都紛紛松了一口氣,沈衛民也順桿上爬,開始說施行辦法。

“……以上是我初步定下的基調,在海市的時候,幾位廠長承諾可以在自家工廠專門劃出產線用於生產這筆訂單上的商品。到時候我會選拔本工廠優秀生產工人前往各廠指導工作,包含所有生產流程,直到這條產線能夠生產出合格的商品位置。”

這事之前沈衛民提到過,代表們也幾乎都知道,現在他們更關心的是——

“沈廠長,你說的這些我們廠長已經拍板決定,肯定不能反悔。我現在更想知道我們工廠需要生產哪種產品?”

這是這次會議的重中之重,沈衛民要把配方共享給生產某種產品的工廠,也就是說完成這筆訂單之後,他們就能獨立生產某種糕點。

沈家溝食品加工廠是怎麽起來的?靠的就是獨樹一幟的味道。凡是他們工廠出品的糕點,不管價格高低都是獨特的美味,是其他工廠費盡心力都不能模仿的存在。

哪家工廠還沒有個人脈?其實很早之前他們就知道這家工廠。不過就連漢北省食品廠都拿這家工廠沒辦法,靠壟斷、靠拉攏,都沒能讓沈家溝食品加工廠消失,反而越來越壯大,他們這些離得遠的、幾乎沒有利害關系的食品廠就更沒有辦法了。

在某一個時刻,他們都眼饞過沈家溝食品加工廠的配方,現在他們能通過合法渠道獲得,當然希望自家工廠生產的商品是更有價值的。這個更有價值並不在於價格高低,而是說容易產出,再直白點就是說原料易得,制作過程簡便。

對於食品廠來說,這樣的產品更有價值。薄利多銷,總會越賺越多。如果說其他產品還要提防對家模仿,但沈家溝食品加工廠出品之所以受追捧就是因為不易模仿,連這唯一的缺點就都去掉了,好的不能再好了。

“不瞞各位,關於這個該如何決定,我想了無數個辦法。因地制宜、因時制宜,或者是純靠抓鬮看運氣,可以說能用於選擇的辦法,我都過了一遍,最後方才下定了決心。”沈衛民微微拉長聲音,吊足了在場代表的胃口。

“怎麽樣?”

“如何?”

各家代表伸長了脖子看向沈衛民,他們都準備好了,如果沈衛民發表的這個決定符合他們心中所想,他們低頭接受,如果不符合心裏預期,他們肯定要提出異議。

“這個決定不可能完全符合大家心中所想,或者是你們領導的心理預期,等我發表之後,接著會闡述是我做出這樣決定的理由。你們現在也不用對我提出任何異議,按照我所說的理由回去和你們代表的工廠方面進行協商比對,如果實在不能接受再來我這裏提意見,我這樣說大家能理解嗎?”沈衛民笑著看向在座的所有人,等大家都點頭之後,他才開始發表這次會議的最主要內容。

哪家食品廠生產哪種糕點,確實是苦惱沈衛民最久的一個難題。到最後他還是決定因地制宜,就比如徽省產好梨,梨酥就讓徽省省食品廠負責,原材料好才能生產出高品質糕點。按照這個原則劃分,起碼不會出錯。

除了原材料之外,各家食品廠的地理位置以及生產規模也要考慮在內,就比如訂單量最大的蛋黃酥圓餅就必須要交給省食品廠。同是漢北省的食品廠,雖然沈衛民不屑和他們中的某些人打交道,但是從某方面來講他們有共同的利益出發點,這樣做對雙方都好。

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做出自掘墳墓的事情。

其他工廠明顯也了解其中利害,沈衛民的決定發布之後,沒有任何一個代表表示異議和不滿。

後續發表繼續,因為沈衛民事先打了預防針,一直都最後都沒有人打斷他說話。

“……以上就是今天我發布的所有內容。各位代表可以和工廠商議之後做出決定,或者哪兩家工廠商量之後想要交換產品,我也不幹涉。最後有一點需要聲明,在所有事情未決定之前,各家工廠都有提出異議的機會,我會盡全力協調,如果不行也會提出解決辦法,能接受就繼續走下面的流程,不能接受的則另說。

如果在規定時間之前,沒有提出異議,一旦定下規則,投入生產,再有意見就晚了。到時候我只會定下任務量,時間一到給我交貨就行了,多餘的解釋我都不會聽。”

沈衛民說的鄭重其事,沒有任何敷衍的意思,當然也不希望大家敷衍他,不過這個不是他能控制的,他只能在有限的時間裏表達自己的態度。

說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等著大家提問。

祁軍一邊聽一邊做著筆記,他是這場會議的見證者,如果到最後雙方發生矛盾,他既會是調節的一方,又會是作證的一方。

會議室裏的聲音漸漸變小,祁軍合上筆記本。“沈廠長的意見已經發布完畢,這只是第一階段,等大家和工廠方面做過溝通,相互之間都沒有意見之後,我們再繼續開展第二階段。如此,大家還有其他意見嗎?”

各家代表當然都說沒有,現在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他們能夠決定的範疇,需要和工廠方面溝通再做出決定。

“好,那我們今天就先告一段落。”祁軍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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