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 這趟軍區見孫女行勉強還算成功。

本來就是想讓李招娣同志高興，才有這次行程，只要達成這個目標, 其他都不是問題。一直到他們離開, 李靈都還算識趣, 沒有讓這些事影響到李招娣的心情，就這樣就夠了。

在這方面，沈衛民很想得開。

“靈丫頭是有事找你吧？”一直到半路上, 李招娣才輕聲問道。

她是老了，但不傻。素未蒙面的孫女, 一見面就對她這麽親近, 本就不尋常, 要說是天然親近，她自己都不信。更不用說老兒子和孫女的眉眼官司這麽明顯，兩人私下的小動作，她也都看在眼裏。

不過, 老兒子既然不提，她就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她生的兒子她還能不了解？如果那丫頭所求無傷大雅，或者她真的有什麽委屈，三柱子肯定不會袖手旁觀。

孫女是衛國的親生閨女, 只這一點就能讓三柱子護著。

當然, 這些都建立在那丫頭所求合情合理的前提下, 如果她所求甚大，或者……她想拿父親的犧牲為自己謀福利，別個不說，三柱子肯定第一個就不同意。

在這方面，她這個做母親的完全相信自己的兒子。

“是有些事情找我, ”沈衛民笑著回應，“不過基本上已經解決了，您不用擔心。”

李靈所求並不難辦，讓沈衛民心有寒意的是她滿心算計，最後甚至環環相扣到他這個一年見不到兩次的叔叔這裏，還不惜為此放棄和迎合。

這番行為著實讓人不喜。

沈衛民昨天專門去見了臺素華，想起對方當時的表情，和聽到事情意外至極的樣子，不難想出李靈想走這條路根本就是心血來潮。對姑娘來說，進文工團確實是條好出路，如果李靈靠自己進去門檻，沈衛民肯定雙手雙腳的讚同，但是她明顯只想拿長輩說事兒。

“我不知道你是怎樣教養孩子的？我也沒有權力批評。遇到困難想走捷徑是人之常情，但不能每次遇到事兒都有這種想法。如果我大哥尚在，沒準兒都已經替她安排好以後要走的路，但他現在已經不在了。

這次她想進文工團，如果是想上進，沒問題，如果有其他目的，又該怎麽說？我只是個叔叔，一年到頭見不了幾次面，完全不了解她想做什麽，又是為什麽想做什麽，但你身為她親媽，應當了解這些。等你跟她細致聊過，她確實想走這條路，再聯系我吧。”

我會如她所願！

沈衛民當著臺素華的面，做出了承諾。

他們兩個人相互之間對對方的印象和看法都不好，這是他們第一次靜下心來商量一個問題，臺素華剛開始還滿臉不耐煩，到後面卻是真正聽進去了。

“我已經和她媽商量好了，如果有事情會再聯系。”沈衛民又添了一句。

“嗯，這樣也好。”

李招娣肯定不會要求老兒子必須怎麽樣，這次在海市博覽會簽訂了那麽大一筆訂單，回到池縣之後，之後好長一段時間，老兒子肯定要忙得腳不沾地，她是真心不希望兒子再因其他事傷神。

再一個，通過這兩天的相處，李招娣也了解一些李靈這個孫女。第一，對方是個聰明的孩子，一般人根本奈何不了她。第二，那丫頭無論如何和他們親近不起來的，雖然對方盡心盡力想扮演一個孫女的角色，哄他們做爺爺奶奶的高興，但不經意之間流露出來的冷漠，和她言談舉止之間表現出來的成熟，都昭示著這個孩子情感的淡漠。

這樣沒什麽不好，也是人之常情，沒有生恩亦無養恩，要想對方因為自己來一趟就感恩戴德，怎麽可能？李招娣也從來不奢望這樣的事情，如果真是這樣，她才更要擔心。

現在這樣就挺好！衛國這倆孩子各自有各自的家，各自有各自偏向的人，但都在都在茁壯成長。

雙方不需要牽扯太深。

李招娣本身對這些也沒有執念，就這樣就挺好。

沈衛民和趙琪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笑意。

一家人十點左右坐上火車，到池縣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十分。

因為中間在省城拐彎，沈衛民只能叫家裏人幫忙接行李，因為算定了到達時間，還讓人提前把縣城這邊的房子打掃幹凈了。

下火車的時候，有專人迎接。

沈衛民本來以為是本家哪個兄弟過來，沒想到剛下火車就看到了沈東林。

“七叔，你怎麽親自過來了？”沈衛民說著，先把孩子遞了過去，又轉身去接媳婦兒和爹娘。

“東林親自過來了？家裏這麽忙，別耽誤了事。”李招娣也覺得挺驚訝。

“這兩天剛給各處交了貨，我不在工廠也沒事。想著你們今天到，我親自過來一趟才放心。”沈東林笑著說道。

這當然只是托詞。衛民在海市簽下的訂單，讓他們說的玄乎其玄。嫂子嬸子們興奮的不行，但具體問她們什麽事，誰都說不出來。沈強也是顛三倒四，唯一個沈諾倒是能大致捋清楚事情，但至於為什麽和怎麽做的，他也解釋不清楚。

以至於到現在沈東林都還沒完全理清楚，心裏著急，在家裏當然坐不住。

“聽說你媳婦兒懷了？”李招娣看沈東林小心翼翼抱著孫子，沒伸手去接。

“嗯，”沈東林臉上掛了點笑意，低頭看看懷裏的小饅頭，坐了一路火車，小臉沒看出半點不適應，在他懷裏一蹬一晃，手勁腳勁都挺大。

如果他有兒子，大概也是這樣的吧。

“那大伯可得高興壞了。”沈新乾背著手，笑呵呵說道。這村裏誰不知道沈大爺爺就盼著沈東林結婚生子，這盼望著盼望著終於都盼來了，高興勁兒肯定就不用說了。

“天天找幾個叔伯說話，這個月幾乎就沒在家裏吃過飯。”說起這個，沈東林也很無奈。

“老人家高興呢，你讓讓他。”沈新乾只能勸。

走到站外，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今晚無論如何都要住在縣城，這個點兒再回沈家溝，怎麽都得半夜了。沈衛民和趙琪能熬得住，兩位老人和娃娃可熬不住。

不過就算留在縣城，沈衛民也沒得半分空閑。

晚飯之後，沈衛民和沈東林兩個直接進入了工作模式。

“之前他們說的不清楚，沒想到竟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簽的合同。”沈東林微微皺眉，相較於他們工廠能獲得的利潤，他們需要付出的太多了。雖然因為獲益對象是種花家，軍人的天性讓他與榮有焉。

但是，現實卻不得不考慮。

“放心吧，七叔，這些我都考慮清楚了。就目前來看，我們即將合作的所有食品加工廠，都是國營或者集體性質，也就是說所有利潤都屬於集體而不是個人，這就意味著我們正在做的事情絕對不是無用功。雖然這個重擔不應該由我們這個規模的工廠扛起來，但既然已經接下了，就要把事情做的漂亮，讓他們誰都沒有話說。”至於那些付出，就想盡辦法讓他們更有價值、有意義就好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沈衛民的眼睛裏是帶著亮光的。沈東林又再一次審視眼前這個年輕人，他做的永遠比說的甚至比其他人想的都要大膽和勇敢，就說把幾個方子公開，和其他食品廠共享，就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事。

要知道沈家溝食品加工廠當初可是憑借配方順利站穩了腳跟，成為了就連省食品廠都不敢忽視的存在，其中可有不少人眼紅，但楞是沒有誰能模仿。但現在沈衛民大手一揮，就把它們拱手讓人了。

“在討論訂單量的時候，你就決定這麽做了？”沈東林好奇，聽沈諾說衛民和對方幾乎沒怎麽掰扯就拿下了訂單，所以一切都不是事先考慮好，而是臨時決定的？

沈衛民想都不想的點頭，“這是最好的辦法。”

沈東林點頭，不為私利為公利，這確實是最好的辦法。

“省食品廠的代表已經到了池縣，今天白天在林縣長的安排之下到工廠進行了參觀，其他食品廠的代表今天下午也陸續到了，大家都在等你主持工作。你是想明天還是往後拖一拖？”沈東林快速進入工作狀態。

不管大家服不服氣沈衛民的領導能力，但是對他做出的決定卻都是佩服，上面指明讓他來擔任這個工作的總負責人，沒有人能出聲反對。也就是說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沈家溝食品加工廠，或者說與洛特集團訂單相關的這幾條產線，都得在沈衛民的領導和安排下進行工作和生產。

“來了就來了，讓林縣長好好招待去吧，明天我先送爹娘和琪琪小饅頭回家。”除此之外，他還需要細致的考察一下工廠現在的情況，能形成具體書面報告的那種，好方便他接下來調配工人。

雖然這次離開時間不長，家裏又有七叔坐鎮，肯定出不了大亂子，但沈衛民是一個信奉事情得靠自己用眼睛看，用耳朵聽，才能更好的了解和明白工人意圖的領導。在那之前，所有一切在他看來都是虛的。

“這樣也好，”沈東林沈吟片刻都回答

第二天吃過早飯，一家人回家。

離開時天氣還很寒冷，回到家裏卻已經是夏天，不知不覺他們已經在外地待了一季。

沈衛民和趙琪兩個年輕人不覺得有什麽，沈新乾和李招娣卻已經望眼欲穿。

車剛開到村頭就有很多人來迎接，沈新乾和李招娣高興的不行，這種心情和看到孫子出生或者看到孫女的時候不同，“回家”本身就是一個溫暖的詞。

“二嬸子這趟出去可見世面了，兒子兒媳婦都孝順，瞧瞧這從上到下一溜新，剛剛下車的時候我都沒敢認。”六嬸子向來快言快語。

“就你話多，本來我還給你捎了兩尺布，現在連布頭兒都沒了。”李招娣才不讓她。

“別介啊二嫂，這都有孫子了，你可不能這麽小心眼子。”六嬸故作可憐，看到趙琪抱著孩子下車，迅速轉移話題，“這就是小饅頭？瞅著小模樣和三柱子小時候多像啊。”

一句話，把大家的註意力都轉移到孩子身上。

“行啦，都堵著門口算咋回事？三柱快開門，讓大家都進家去。”李招娣看著日頭不低了，把人往家讓。

“知道了。”沈衛民應聲，還專門讓沈強和沈諾去鄰居家提了暖瓶，總不能讓大家幹坐著。

沈家著實熱鬧了一會。

最受歡迎的當屬沈饅頭，一開始大家還當沈衛民給兒子取名叫饅頭是說著玩兒，沒想到還真叫這個，這一會兒全都叫開了。

沈衛民則和大家夥兒說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其中就有吳林。

吳林結婚，沈衛民沒有趕上，不過聽沈東林說過得非常不錯。結婚當天，吳家就分了家，主持分家的是女方娘家那邊的親戚，這可把吳和平氣的不輕。不過他滿打滿算就這一個兒子，當時鬧得又大，就算再不情願最後還是分了。

現在吳林在村部幫忙，幹得很不錯。

至於之前一心嫁給吳林的周嬌嬌，沈衛民剛才人群中看了一眼，整個人萎靡很多，看著倒老實了。沈衛民還見到了石相可，不過和以往一樣，兩人並沒有交談。

“聽你說這些，我都想出去看看了。”有人感嘆。

沈衛民笑呵呵說肯定有機會的，大多數都沒有放在心上。

不過總有那麽幾個人聽進去了。

沈家一家剛回鄉，大家自然不會留家吃飯，說了會話就要離開，沈衛民和趙琪把帶來的土特產給大家都分了一些。送走鄉裏鄉親，家裏就剩下沈爺沈奶和舅舅妗子們。

“小兩口搬出去住了。”李招娣皺眉看向李大妗子。

“我是管不了了，你侄子是個死腦筋，認準了就是一條路走到黑，管多了反倒成我們的不是，他們搬出去我們更輕松。”

“這樣也好。”

正說著話，沈秀兩口子到了。

因為老兩口急著回家，到公社的時候就沒拐彎，沈衛民和正在工作的沈秀打了個招呼，讓她看時間家來一趟就回來了。沈秀見著爹娘大侄子高興的不行，又不能丟下手頭的工作，緊急安排好手頭工作，就趕緊過來了。

終於抱上侄子，沈秀高興的不要不要的。

中午飯是沈秀和大妗子張羅的，米面家裏都不缺，青菜是鄰居剛剛過來瞧熱鬧的時候捎帶的，一大家子高高興興的吃了團圓飯。

下午，沈衛民去了工廠。

先去辦公室聽大家總結這段時間工廠取得的成績和存在的問題，接著就是召開全體大會。

“……事情大家應該或多或少都聽說了，這是個機會。到時候我會把大家分配到幾大省食品廠去做指導管理，有可能分配到漢北省省城也有可能是漢南省省城，現在我需要知道大家的想法，願不願意去？我在這邊給大家三天的思考時間，想通了可以到沈強那裏簽名，過時間我就當大家不願意。”

沈家溝食品加工廠嚴格來說並不具備規模，但有一點好處，幾乎近八成的工人都是從一線爬上來的，哪一個拿出去都有生產經驗，就看願不願意去。

沈衛民這話一說，下面議論紛紛。實話實說，沈衛民這次給出的要求太過籠統，沒有說時限，也沒有說待遇，更沒有給他們保證，這讓他們如何選擇？

如果是以往，下面肯定早就議論開了，這一次卻有些不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