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曲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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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完獎,許眠季就先退場了。

金杉還在大門口等著她,但是腳步走到了入場口那邊,許眠季卻忽然又不想往那裏走了,轉而走向了一個隱蔽的後門,從那裏貓著腰出去了。

出去就是一條小巷子,沒有人,倒是角落裏藏了好幾只貓。

許眠季直接走了過去,伸手在貓下巴上撓了一下,臉上算是露出了一個短暫的微笑,“你還真像我們家晚晚呢。”

回國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去買了一只布偶貓回來,小不點大小,取名叫晚晚。

小貓在她手心裏軟綿綿地叫了一聲,一下子把許眠季的心都給叫化了,“呵……要是我們家晚晚也能像你一樣乖乖的就好了。”

家裏那只貓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沒給它取名字前都好好的,等到她終於有勇氣把晚晚這個名字告訴它的時候,那只貓卻好像轉了性一樣,在家裏像個大爺一樣,就是對她愛答不理的。

有時候許眠季都覺得那只貓是池餘晚派來懲罰她的。

可是池餘晚到底是脫離了她的世界,別說這種覆雜又無聊的事了,就算是讓她對著她翻個白眼,估計都是不情願了。

大概是這只軟綿綿的貓覺得許眠季過於無趣了,直接腦袋一別就跑開了,許眠季誒了一聲去追,幾步剛跑出巷子口,卻被從旁邊抄近路趕時間的一輛摩托車給撞了。

金杉這下算是可以被她氣死了。

“大晚上的,剛領完獎,就出車禍了!”金杉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麽不讓人省心的許眠季了,嘴裏的絮叨也從幾年前穿越過來了,“你就不能乖乖出來找我嗎?都快三十的人了,一點都不讓人省心!”

許眠季抓住她的關鍵詞,“我還年輕,OK?”

“哼。”金杉近幾年是眼看著老了,偏偏許眠季那張臉一點都不顯老,越長還越回去了,每每兩個人談到年齡都是金杉被氣得不行。

“行了,我睡會,你還是回上海去吧。”許眠季把枕頭往腦袋後一枕,看著自己面前那條高高掛起的腿,一口氣憋了許久還是嘆了出來,“流年不利,我可能真得歇歇了,杉姐,公司你多看著點。”

金杉無奈地拎著包走了。

許眠季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又爬起來給家裏的阿姨發了消息,告訴她這幾天要好好照顧好晚晚,這才放下心來準備瞇一會。

然而一分鐘都還沒有躺到,許眠季猛地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看了看墻壁上貼著的醫院名稱,再回憶了一下她一直讓人追著調查的許末現在工作的醫院,心裏狠狠湧上一股歡喜。

她拿過口罩和外套,問過許末的診室在哪兒之後,穿過人群直接上了樓。

她有多久沒見過池餘晚,就有多久沒有見過許末,但是現在那顆想要從許末嘴裏問一問關於池餘晚的消息的心,卻是越發迫切了。

電梯一層層往上,許眠季的心跳越來越快,好像上了樓都能見到池餘晚一樣。

這些年來,只有事業上的成就能讓她活得短暫的快樂,能讓她暫時地忘了那個人。可是夜一深,天一亮,四季一輪回,她還是沒法不去想念那個人。

傻傻的笑容,熾熱卻又直接的一顆心,甚至是一頭柔滑的頭發,她都想得要命。

電梯在六樓停下,許眠季迫不及待地拖著自己的傷腿出去了,其實腿傷不嚴重,但是還是會痛的,現在這一刻,卻好像那些都不痛了一樣。

六樓的走廊安安靜靜的,夜深了連燈都關了,只有護士臺亮著一盞細微的燈,接著便沒有什麽了。

許眠季的笑在臉上凝固住,面對著滿目的寂靜與黑暗,終於是再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做失落惘然。

許末的診室都已經上了鎖,看來是已經下班了。

許眠季深深呼吸了一次,然後轉回了身,摁下了下樓的電梯。

她不是時時都有這樣的勇氣的,放在明天,就算是讓她直接和許末碰了面,她也估計沒有膽子從他嘴裏問問池餘晚的近況了。很多時候,人做事就是血氣上湧到腦頂,不顧一切地去做什麽,就算後來的後果是自己承受不住的,可是無法否認,在那一刻,心裏真的很過癮。

許眠季好幾年來第一次心跳加速,就這麽熄滅了。

只是沒想到許末會自己找上門來。

“大明星好像是第二次住到我所在的醫院了吧?也算是莫名有緣分了。”男人推了推臉上的眼鏡,笑得人畜無害。

許眠季掀了掀眼皮,心裏早沒有了昨天晚上那種驚喜,她也笑了起來,“我們還都姓許呢,不是更有緣分嗎?”

許末在她空蕩蕩的VIP病房裏走了一圈,腦子裏轉了轉,還是選擇了閉口不言,繼續坐到了許眠季病床旁的椅子上,“我就是聽說你又住院了,過來看看而已。”

許眠季嗯了一聲。

許末用舌頭頂了頂臉頰,又揉了揉鼻子,“行了,看也看完了,我還是先回去工作了。”

許眠季這次沒有立馬嗯,她擡眼看了許末一眼,心裏有一堆問題想問,此刻看著許末的臉,卻又是全部都問不出口了。

她沒有背叛那段感情,按理來說不該這麽怯懦才對。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問了,很多事情都是因她而起,她再這樣隨心所欲,受傷的也只能是池餘晚。

末了,她淡淡一笑,“許醫生再見。”

許末看著許眠季,這個女人和電視上看起來沒兩樣,長相精致,渾身透著股吸引人的氣質,光是躺在那張慘白的病床上都能讓人生出一些心動來。

他慢慢也能理解池餘晚那死去活來的愛背後的原因了。

他給了許眠季機會,只是她沒有接住。池餘晚現在已經到了治療的最後一個階段,基本上是只能記住當天發生的事,隔天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這樣的狀態是好的,維多利亞已經把她記憶裏關於許眠季的全部抹去了,這個時候許眠季如果抓緊機會去見她一面還是可以的,反正第二天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只是許眠季拒絕了。

許末深深思考了很久,最後得出結論——見那一面有什麽意義呢?都已經不記得了,去看看自己失憶的愛人上演一出悲情劇嗎?

他終究是和錦澤一起踏上了接池餘晚回國的路。

去的時候池餘晚看起來又比幾個月前好了很多,性格已經活潑了很多,身上那股淡淡的憂傷也已經不見了。

她穿著一件改良的旗袍,長發披肩,粉色的布料襯在身上顯得格外嬌俏。

許末和錦澤都有種錯覺,以前的池餘晚,回來了。

“錦澤,許末,宋太太說你們是怕我一個人坐飛機出事特意來接我的,是嗎?”池餘晚手上還拎著澆水的那個水壺,看著兩個男人笑得都有些直不起腰來,“你們也太逗了吧,我都幾歲了?居然還怕我出這種事。”

許末勾勾嘴角,不拿白眼對著他的池餘晚真是太可愛了,“坐飛機風險大。”

說著,幾個人一起進了屋,池餘晚的行李箱都已經收好了,正放在客廳裏。

許末把池餘晚拉去了廚房,一邊幫珊娜切著水果,一邊試探著看看池餘晚的恢覆情況,“回國之後有什麽打算?”

“這個……還沒想好呢。”池餘晚伸長手來拿他切好的水果,“我想去跑娛樂新聞那一塊,以前做的社會新聞是在太累人了,倒不如去挖挖明星的隱私好玩。”

許末刀鋒一偏,幹笑起來,“……這樣啊。”

“不過說真的,我最近總是會頭痛,你說是不是抑郁癥的後遺癥啊?”池餘晚擡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臉上的微笑淡了一些,“要是讓我爸媽知道我被這個病折磨了這麽久,該是會心疼死吧。”

“現在不是治好了麽,瞎想什麽?”許末看了看池餘晚,問了句,“你還記得,自己為什麽會得抑郁癥嗎?”

為什麽?

池餘晚去回憶那好幾年之前的事,最後搖了搖頭,“就是壓力太大了吧,我又不肯吃藥治療,就越來越嚴重了——話說你不是給我治了嗎?最後還把我送到這裏來療養,你幹嘛問我這種問題?”

許末總算松了一口氣,垂著的頭過了好一會才搖了搖,他鼻子一酸,這樣的池餘晚遠沒有從前那個沒有生氣的讓他覺得熟悉和親近,可是他知道,這樣重生的池餘晚,是沒有許眠季參與人生的池餘晚,是本該就有的、一個健康快樂的池餘晚。

他心裏覆雜,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那邊宋太太和錦澤相對而坐,廚房裏的聲音還是能細微聽見一些,錦澤心裏忽地一慌。

“是的,她該忘的都忘了,不該記住的,也忘了。”宋太太意有所指,還是把話說明白了,“你們那莫須有的婚姻,我沒有告訴她。你現在在她眼裏,就是一個還有些聯系的前男友而已。如果你真的無法忘掉她,我希望你能用自己的方式去追求她,而不是鉆她生病的空子給她暗示什麽。”

錦澤那些不幹凈的心思被毫不留情地戳破,他擡起頭想辯解什麽,卻看見池餘晚已經和許末端著菜出來了,便沒有再說什麽。

罷了,池餘晚都重生了,他也該接受這個事實,然後滿懷期待地去看他們的以後了。

飯吃到一半,池餘晚突然毫無征兆地流淚了,她自己一楞,悄悄把眼淚擦掉了,權當這又是個後遺癥罷了。

離開的時候,陽光很強烈,盛夏的光刺眼,池餘晚揮手沖珊娜和宋太太告別,那邊的珊娜都已經哭了,池餘晚想張嘴安慰她,卻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喊不出來一個名字。

那邊的宋太太也逐漸變得模糊,那張臉到底是個什麽樣子,池餘晚日看夜看,看了一年多的時間,到了此刻要離開,卻忽然發現自己都記不住那張臉了。

許末張臂接住頭暈目眩的池餘晚,目光深深地看向維多利亞,眼神已經表達出了所有,“謝謝您。”

維多利亞是英國最厲害的催眠家,她的催眠術甚至能篡改人腦海裏的記憶,而最高超的是,她的催眠向來都是在不經意間開始的。

池餘晚永遠都不會知道,那棟被精心裝修成一半向陽一半面陰的別墅,以及她第一次邁進別墅時,那個正在給花澆水的老太太,就已經開始對她進行催眠了。

“她是個很好的女孩,我期盼著和她再見,但我也希望,這是我和她的最後一面了。”

錦澤在去機場的途中下了車,許末沒問他去幹什麽,但是看著他拖著行李箱離開的背影,隱隱也明白了他要去幹什麽了。

池餘晚上了飛機之後就開始哭,人卻是怎麽叫也叫不醒。許末默默把她的頭放在了自己的肩上,感受著這最後一次的,屬於他和池餘晚的溫存。

他知道,池餘晚現在是在經歷最後一次催眠,也許她的夢中會出現一張怎麽看都看不清楚的臉,她感覺萬分熟悉,卻是怎麽沒辦法看清那個人是誰。而關於那個人的名字,在她醒後,一半成為心底裏再也不會想起來的秘密,一半成為帶著疑惑的三個普通的字。

許末看著遠處翻湧的雲浪,還是決定替池餘晚露出一個微笑。

——

“錦澤呢?”池餘晚揉了揉眼睛,卻忽然覺得眼睛有些刺痛,好像變脆弱了許多,她沒太在意,還是看向了許末,“他沒有和我們一起回來嗎?”

“他去找他的新生了,你就別管了,指不定他回來了你更心煩呢。”許末小聲嘀咕完,擡手在池餘晚腦袋上狠狠敲了一下,算是把這麽久以來的仇給了結了,“你管那麽多幹什麽!”

“我靠!許末你有種再給我敲一下試試?我讓我媽削你,你信不信?”池餘晚險些把行李箱搬起來往許末身上砸。

“走了,你該回家了。”許末輕輕一笑,推著行李往前走去。

池餘晚揉著腦袋恨恨跟了上去,然而沒走出幾步,她的腳步卻是忽然頓住了。

機場裏在播放一首歌,池餘晚第一時間沒有想起來它的名字,然而腦子裏卻出現了一個畫面——她的雙手放在一架雪白的鋼琴上面,修長好看,只是不知為何,等到那十根手指動起來之後,又顯出了一些笨拙。

那是雙手彈的——左手右手彈的都是一樣的。

池餘晚眼眶先紅了起來,她跑過去抓住許末,急切地想問什麽,然而出嘴的話卻是繞過了那個要脫口而出卻又不知道是什麽的問題,“這是什麽歌?”

許末瞥了一眼,慢慢吐出了回答,“《您》。”

池餘晚這才恍然大悟,然而身體卻好像不受控制似的,跟著拿出手機來搜索,界面裏突然地就跳出了一張照片來,眉眼清淡,微抿的嘴唇帶著絕頂的溫柔。

又是沒有由來的,池餘晚覺得整個身體的惶恐都被什麽東西給填滿了。

“許眠季……”她輕輕呢喃,睫毛上掛著欲落未落的眼淚,“這首歌是……許眠季的。”

那個名字被她叫了兩遍,就好像是吸毒一樣,每叫一聲那個名字,她的心裏就會莫名的滿足一次。

“你還記得她嗎?我聽錦澤說,你們以前是一個學校的。”許末看著就像是在問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問題。

你還記得她嗎?

這樣一個問題卻把池餘晚問住了,你還記得她嗎?

她不記得了,好像什麽都不記得了。可是為什麽聽語氣……卻好像她應該記住呢?

許末及時在她腦袋上拍了一把,“人家可是巨星!在這兒想什麽呢?”

池餘晚眨了眨眼睛,“我該想什麽嗎?”

許末被噎住,最後大失所望地推著行李往那邊趕來接機的溫可欣走去了。

池餘晚想,要做一個優秀的娛樂記者,當然要以挖出巨星的隱私為人生目標了。

她微微一笑。

——

“真的不見了?”池餘晚險些給氣得背過氣去,“這麽大一個人,說不見就不見了嗎?我知道!他之前是給我寫過信,可是你們也不用猜測什麽自殺沒了吧?我的徒弟,就算不跟我在一個版塊混了,我也能罩得住!”

末了,她瞥了一眼遠處,急匆匆掛了電話,“我會去找長亭的,你們先別報警!”

收了手機,池餘晚立馬拽上自己的同事往機場門口走去,“快快快,出現了出現了!”

許眠季這次從英國回來,又帶回來一個合作夥伴,說是有意將電音與其他風格的音樂做一個結合,開創一個新的音樂時代。

國內便炸開了,有一方面的記者關註那個新風格到底是什麽,也有一方面關註許眠季這次帶回來的合作夥伴是不是又是女的——許眠季就沒有和男的合作過。

這邊推推搡搡的,許眠季戴著墨鏡一步步走出來了,手裏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文件袋,腦子還是暈乎乎的有些轉不過來彎。

她這次去英國,竟然遇到了錦澤。

從前一見面就感覺像要掐架的人卻是心平氣和地坐了下來,許眠季一身素淡,腳下穿了個拖鞋就出來了。

只是錦澤也沒整齊精英到什麽人樣去,他說自己現在加入了一個公益組織,每天做好事,每天都覺得心是滿足的。

許眠季自然一下子就聽懂了那種“忙”背後,是怎樣的空落落與強顏歡笑。

“她已經回國了,估計有一個月了。”錦澤笑了笑,“你知道嗎,她現在,和她小學時那個樣子特別像,就好像終於回到了她本該的生長模樣。”

本該。

許眠季勾起了唇角,卻笑不出來,“有時間,給我講講那四年,都發生了什麽吧。”

她總是這樣,總是在最後才得知池餘晚的生活到底是個什麽樣子。從收到許末給她寄的池餘晚那厚厚一沓病歷開始,她就發現自己就算把池餘晚抱得緊緊的,卻還是沒辦法觸及她骨肉之下的真實靈魂。

到現在也是,那四年,她又是對池餘晚一無所知。

終於完整地獲得了那過往的十三年來有關於真實的池餘晚的所有,許眠季心裏一松,好像覺得自己終於有資格把自己的心再次放到那個人身上了。

面前的記者推來推去,她剛皺眉,卻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許眠季!”池餘晚大聲喊,“請問你這次的合作夥伴是男的還是女的?”

許眠季錯愕地擡起頭,看到面前那張朝氣蓬勃的臉,終於是笑了起來,笑得藏在墨鏡之後的眼睛都酸了起來。

是你引著我,一步一步走向了沒有光的所在。

只是現在,那道光好像回來了。

“你說呢?”

池餘晚胸腔裏什麽狠狠一跳,她心想,完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完。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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