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新年呢！”媽媽沒好氣吼了她一句，接著又軟下了聲音，“吃年夜飯了沒有？有沒有中國人陪你過年呀？”

池餘晚的眼淚止不住的流，她吸了吸鼻子，又笑開，“當然有啦！我很多朋友在這裏的！你就別擔心我了！”

“今天許末他們家來咱們家一起吃的年夜飯，你一個人在國外他們也都挺擔心的，等會我把電話給你許叔叔，你跟他也聊聊好吧？”

媽媽在電話裏又嘮叨了幾句，池餘晚頭一次沒回家過年，讓媽媽念念叨叨罵了好幾遍，她就笑嘻嘻沒臉沒皮地應下了。

末了，媽媽說要把電話給許末他爸，池餘晚趕緊叫住她，“媽媽！我想問你一件事……”

媽媽停住，“什麽事？想要紅包？”

池餘晚嘿嘿笑起來，“那我要紅包你還能不給嗎？記得讓爸爸也要給我一個！”小孩般鬧完，逗得那邊的媽媽笑了起來，她才猶猶豫豫輕聲問了句，“我最近在國外見到了很多……就那什麽，很多女孩子和女孩子在一起的人，感覺國外吧風氣比咱們國內好多了……就是我看她們都很自然的，也沒……”

話沒說完，媽媽打斷她，“大過年的講些什麽呢？這種人就是不正常你知道嗎？”

池餘晚心一緊，還是裝作不解，“為什麽呀？我感覺……這些都是人的自由啊，你這樣我都覺得你是瞧不起人家了。”

看到許眠季媽媽對自己的好，池餘晚打心眼裏盼著有一天許眠季也能在自己家裏獲得這樣的待遇，所以自己憋了好多年的事終於敢第一次在媽媽面前提起來了。

還好是打電話，面對面她都怕自己說著說著咬舌頭。

媽媽一輩子都呆在小縣城裏，對於外面世界認識的不多，心裏還是單純無比，有些事她知道但是也不能理解，池餘晚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個不孝女。

“媽媽不是瞧不起人家。”媽媽嘆了口氣，“就是吧……怎麽說呢？所有的父母肯定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太一樣了你知道吧？而且我們做父母的都很傳統啊，這兩個女孩子在一起又不能傳宗接代，鄰裏鄰外的還惹是非，哪個做媽媽的願意看到自己孩子遭受這些呢？”

池餘晚哽咽，閉了閉眼，眼淚流了一大串，她咬著嘴唇沒讓自己哭出聲音來，最後笑著輕輕嗯了一聲。

那邊媽媽卻像是察覺到了什麽，“你怎麽突然問媽媽這個？”

“沒有啊，沒事啊。”池餘晚強撐著搖了搖頭，反應過來媽媽看不到這個動作之後又低下了腦袋。

“你是不是……”媽媽一顆心都提了起來，“你別嚇媽媽啊。”

“哪有！”池餘晚一口否認，“我又不是變態，你別亂想啦，把電話給許叔叔吧，我給他拜個早年。”

說到變態的時候，那個字眼在心臟上戳了一下，鈍痛。

憋著眼淚和許末的爸爸媽媽都聊了聊，最後還和爸爸聊了幾句，等到要掛電話的時候，池餘晚又聽見了那邊許末的聲音，“讓我跟她說幾句。”

池餘晚聽見許末餵了一聲，她才終於哭了出來，“許末……”

“我都聽到了，你現在和你媽說這個……”許末走出了屋子，站在外面的空地上，擡頭看著天上綻放的煙花朵朵，輕嘆一句，“沒用的。”

“可是怎麽辦，我不知道該怎麽讓他們接受這樣的我……許末，我是不是真的很……變態？”池餘晚往角落的黑暗裏鉆，卡在墻縫之間蹲下了。

“你嘴上這麽說，就以為我會信你是這麽想的嗎？”許末輕笑一聲，“我知道你現在是沒辦法讓爸爸媽媽接受同性戀的你，所以你也覺得不能接受自己了嗎？說你活了二十多年，堅持最久的就是許眠季了，要你放棄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你現在這麽哭啼啼的沒用，情緒不要太悲觀了，控制住自己。”

池餘晚心裏就像是忽然來了一輛裝滿大石的火車，突突突把那些大石頭放下了就走了，沈重之際也讓她措手不及，這種感覺她已經好久沒有經歷過了。

“有些事能瞞著就先瞞著，你有太多秘密沒有告訴他們了，關於你的病，關於你和許眠季，這其中很覆雜，你不要一時沖動就嘴順說出來了。”許末停頓了一會，語氣溫柔，“至少等把你的病治好，知道嗎？”

池餘晚沈默地把電話掛了，情緒大起大落她有些受不住，看著自己腳邊的影子，黑漆漆一片，池餘晚卻覺得那是最讓她安心的顏色。

害怕……

好害怕……

“寶貝兒。”

池餘晚猛地擡起頭，看見許眠季站在門口叫她，歪著腦袋笑得明媚，等她望過去，她還張開了雙臂，沖她招了招手。

池餘晚一把就起身撲過去了。

“嗯……”懷裏被池餘晚塞得滿滿當當的，許眠季像是漂浮許久總算找到了歸宿，滿足地嘆息一聲。

“你喝醉了嗎？”池餘晚聞到許眠季身上酒氣很重，同時也慶幸，好在許眠季及時把她喚醒了，不然……她都不敢想。

“沒有喝醉。”許眠季摟得更緊了一些，閉著眼睛把臉埋在了池餘晚頸窩裏，“只是忽然想抱抱你，誰讓你打個電話這麽久。”

池餘晚眼睛瞟到屋子裏有人已經在往她們這邊看，立馬抱著許眠季一轉，自己後背貼著墻，以此遮擋住裏面好奇打量的目光。

好在這裏都是包廂，來往的人並不多，池餘晚終於敢好好放肆的抱一會許眠季。

擁抱是比親吻更加親密的事情，兩具身體貼合在一起，相當也是兩顆心靠在一起，彼此可以將身上的重擔暫時地放下，只要全身心投入這個擁抱之中，好像長久以來所有的疲憊和煩累都煙消雲散。

許眠季低低笑了起來，偏頭咬了咬池餘晚的耳垂，“寶貝兒……”

池餘晚身子一顫，顫巍巍地偏過腦袋去看許眠季，發現她的眼神都沒有聚焦，只是散漫地落在她臉上，一看就是喝醉了的樣子。

許眠季酒量很好，這喝醉還是頭一次，池餘晚只覺得好奇。

“寶貝兒。”許眠季認真地又叫了一句。

池餘晚抿著唇偷笑，“我真的是你的寶貝嗎？”她一根手指指著自己的臉，“我是誰呀？”

“你是……”許眠季仔細瞇起眼睛看了看，“你是班長！”

醉得這麽厲害？池餘晚看著這麽憨實可愛的許眠季，忍不住過去親了親她的嘴角，然後又笑著退開。

放在平時，許眠季早就撲過來堵住她的嘴了，可是喝醉了之後反而會摸著自己的嘴唇傻傻的笑，笑得池餘晚的心都要化了。

“我真開心。”許眠季又走近一些，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親了親池餘晚的臉頰，然後就像個偷了香的小孩子一般咬著嘴唇笑了起來。

“我也很開心。”池餘晚心中一動，“我現在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你有什麽願望嗎？”

許眠季上前抱住池餘晚，歪著腦袋想了一會，“想給爸爸拜個年。”

長大之後，許眠季和爸爸的聯系就少了很多，池餘晚聽她提起過那麽一次，聽完她的話，立馬就從她口袋裏摸出了手機，找到那個號碼，果斷地撥了出去。

怕許眠季後悔，就趁著她喝醉了幫她做她想做的事。

那邊接通得很快，池餘晚把手機塞到許眠季手裏，那邊傳來一聲有些疲憊但是同樣驚喜的聲音，“是萌萌嗎？”

許眠季就維持著抱著池餘晚的姿勢，手機在兩個人耳邊，池餘晚也聽得清清楚楚，許眠季啞著嗓子嗯了一聲。

“和媽媽一起吃的年夜飯吧？”那邊的許爸爸語氣都有些小心翼翼。

許眠季還是悶著嗓子嗯了一聲。

池餘晚緊了緊手臂，有些滿足地閉上了眼睛，她就想這樣在這個懷抱裏睡過去。

“爸爸，新年快樂。”

“你也新年快樂。”

“那……拜拜。”

“……嗯。”

電話好像是剛被接起就被掛了，池餘晚呼吸均勻地靠在許眠季肩上，感覺到她的懷抱又緊了一些，兩個人就這樣緊緊抱在一起，什麽都不說，但是彼此都懂對方沒有說出口的那些話。

漫長的時光背後，都是回憶如初的人。

——

在國外過完年之後劇組就回國了，池餘晚是和許眠季的媽媽一道回去的，剛好有一個雜志在加拿大拍攝，順道就邀請許眠季去拍雜志了，所以回去的就要晚幾天。

池餘晚還是決定先陪許眠季媽媽回國，國內她也要事情要忙，學校有導師聯系她說要創建一個新聞小組，想邀請她參加。

池餘晚的專業能力一向不錯，想到自己還推了電視臺的面試機會就覺得有些可惜，因此這個小組就滿口答應了。

只是飛機剛在浦東機場落地，許眠季的媽媽就說她要等去幾個小時後去法國的航班了。

池餘晚驚訝得好久都說不出話來，“那……為什麽不直接從加拿大去法國呢？您還陪我坐了這麽久的飛機……”

許眠季的媽媽抓住池餘晚兩只手握緊了，語氣感慨，“我就是想多陪陪你這個孩子，其實到現在我都覺得像是做夢一樣，我們家萌萌，居然遇到了你這麽好的人。”

這種話池餘晚從來沒聽誰說過，一直以來都是她感謝老天讓她幸運地遇到了許眠季，卻從來沒有人這樣告訴她，許眠季能遇到她，也是許眠季的運氣。

“阿姨，謝謝你。”池餘晚過去抱了抱許眠季的媽媽。

“常聯系，和萌萌好好的。”許眠季的媽媽拍了拍池餘晚的手，剛下飛機，轉身又去登機口了。

池餘晚忽然就有些想自己媽媽了。

等到小組成立，各項事宜都確定下來，寒假都快要結束了，池餘晚只能等有空再回家看看了，在電話裏挨了一頓批後，又被母上大人命令去機場接許末的機。

池餘晚本來就在去機場的路上，聽見媽媽這麽說，就問了一句，“他幾點到？”

“一點多吧。”媽媽忽然又變了語氣，“唉，許末都這麽大了都沒有找女朋友，我看他一來咱們家就問你的情況，你們倆是不是有點事瞞著我了？”

池餘晚嘆著還真是過來人，老媽的眼睛尖得不行，但是嘴上還是沒有承認，她不想破壞自己和許末這麽多年來在家長面前的友情。

“你想什麽呢？世上男人死光了我也不找許末好嗎？”池餘晚心裏還補了一句，世上男人死光了她就正好去找許眠季了。

“我搞不懂你們年輕人現在都在想什麽，反正你也二十二了，該找男朋友還是要找，以前那個男孩子……”

池餘晚趕緊打斷她，“媽，我到機場了，先不說了啊。”

媽媽疑惑著，“你怎麽就到機場了……”那邊電話已經掛掉了。

看見金杉和許眠季推著行李走過來，池餘晚穿著高跟鞋就跑過去了，到了許眠季站前站定之後，手指把她架在她鼻梁上的墨鏡扒拉下來一點，看見她帶笑的眼睛，嘴一咧，“回來啦。”

許眠季微微擡了擡頭看著池餘晚，皺起了眉，“穿什麽高跟鞋？不冷？”

池餘晚穿上高跟鞋之後就比許眠季高出一些了，她纖細的腳踝都裸露在外，這個天氣還是很涼，她卻穿著裙子和大衣就來了。

“我這不是想漂漂亮亮的來接你嘛。”池餘晚跺了跺腳，脖子縮了縮，“不過還真的挺冷的。”

許眠季就這麽一臉活該的看著池餘晚，然後把身上的羽絨服脫下來給許眠季罩上了，牽住了她的手，只是還沒走出幾步，金杉就忽然匆匆過來把池餘晚拉開了。

“怎，怎麽了？”池餘晚看著自己的手和許眠季的手分開了，一時沒緩過神來。

許眠季卻是環顧四周，飛速地把墨鏡戴好，然後又拿出口罩戴上了，低著頭往前走去，就像是不認識池餘晚一樣。

池餘晚反應過來了，這是附近有粉絲認出許眠季來了，她被金杉拉著跟在許眠季身後，手推著行李箱，看見有女生試探著攔在了許眠季面前。

“你好，請問你是許眠季嗎？我能，我能要一個你的簽名嗎？”女孩幾句話沒說完，臉都已經紅透了，“我很喜歡，你的那首《錯行》……”

許眠季有片刻錯愕，然後就笑了，接過女孩手裏的紙筆，刷刷刷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以前龍飛鳳舞的字不同，如今她的簽名都簡約了許多，寥寥幾筆。

池餘晚看見有越來越多的女孩圍了過去，金杉立馬就上去護住許眠季，防止粉絲們擠到許眠季，一圈又一圈人將許眠季圍得水洩不通，只是她臉上依舊帶著笑。

粉絲們好在也都不過分，都安安靜靜等著許眠季給她們簽名，然後看她摘下墨鏡口罩一一和她們拍照，時不時還會搭她們幾句話。

“好帥啊……真人怎麽這麽好看？”有女生都忍不住小聲在後面尖叫。

池餘晚在邊緣之外站著，忽然心裏就湧上了一股煩躁，她拖著許眠季的兩個行李箱走出了機場，把箱子搬上了特意來接許眠季的車，做完這一切，她又回頭看了看。

那邊還是很多人，擠來擠去，而且看那個包圍圈，還有逐步擴大的趨勢。

池餘晚擡腕看了看手表，快到一點了，她一賭氣，把許眠寄脫給她的羽絨服扔在車上，又進去等許末去了。

許眠季那邊慢慢熱鬧了起來，都是尖叫著喊老公的一些女孩子們，不管是合影簽名還是擁抱，她都是來者不拒，還會說幾句話逗得一堆人都笑個不停。

池餘晚哢的一聲就把自己手上的手鏈給扯斷了。

看見那串細細的銀鏈子斷開了，池餘晚的眼睛又瞟到了那枚戒指，看了一會又哼了一聲，把手縮回口袋裏了。

沒幾秒鐘，她又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多動癥一般走來走去，表面看著是在焦急等待即將下飛機的人，可是只要仔細去看她的眼珠，就會發現完全都偏向了機場另一邊的方向。

“好了好了，眠季剛下飛機，大家讓她回去好好休息好嗎？”金杉笑著對粉絲們說，看大家都拿到了合影簽名，卻還不肯放許眠季走，有點急了。

粉絲們也還算懂事，紛紛讓開路，“老公再見，路上慢點走哦。”

許眠季把耳罩掛上，又把墨鏡戴好了，笑一笑就擡步往前走，只是眼前一開闊，她忽然就看見了對面池餘晚正坐在一個行李箱上，旁邊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推著行李箱走著，兩個人有說有笑的。

許眠季危險地瞇起了眼睛，那邊許末也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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