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餘晚就是故意要氣許眠季的，許末一出來她就累壞了似的坐到了他的行李箱上，讓他推著自己走。

被當作槍使的許末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利用了，楞了楞就推起池餘晚走了，“你這是不覺得尷尬了？”

那天之後，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池餘晚用鞋跟敲了敲地面，回頭看著許末，“尷尬什麽？我都忘了。”

許末屈指敲了敲池餘晚的腦袋，放下心來，“那你最近的病還穩定嗎？看你狀態很好的樣子，在國外沒有發作吧？”

“當然沒有了。”池餘晚邊說邊去瞄那邊走過來的許眠季，雖然她整張臉就露出了光潔的額頭，但是池餘晚就是覺得自己能看見她現在一臉的不善。

許眠季先走到了機場大門口的位置，但是她故意往前多走了一點，剛好直直撞上了池餘晚和許末，手還在接觸到池餘晚的時候推了她一把，成功把她從箱子上推下去了。

“不好意思啊。”許眠季裝得就像撞到了一個陌生人一樣，擡手去扶池餘晚，順便還把許末的手給推開了。

“許眠季？”許末這麽叫了一句，語氣裏有些驚訝。

許眠季扶著池餘晚站穩了，把墨鏡往下扒拉了一些，“你是？”

池餘晚翻了個白眼，假笑著對許眠季道了謝，拽著許末就出去了，兩個人上了出租車，飛速地揚長而去。

演技是吧？

看誰更逼真。

上了車，暖氣一吹，池餘晚身上的冷汗才浮現出來，她腦子一虛，忽然就煩躁起來，這種感覺她很不喜歡。

控制不住自己，但是腦子卻是極度清醒的。

“不舒服了？”許末報了醫院的地址，先把池餘晚帶過去給她仔細檢查了一遍。

看到許末遞了藥過來，池餘晚推開他的手，皺了眉，“我不吃藥，我能控制住。”

是藥三分毒，她不想靠吃藥來治病。

“這能幫你平靜下來，你還是吃點吧。”許末看著在房間裏捂著胸口走來走去沒停過的池餘晚，又把藥遞了過去。

“不吃！我不吃！你他媽聽不懂是不是！”池餘晚揚手掀翻了水杯，那幾粒藥丸也滾到了地面上。

許末抿著唇看著池餘晚，看她在自己的目光中慢慢變得心虛，再漸漸地眼睛裏都蓄起了淚，他就知道，池餘晚又犯病了。

“冷靜點，你沒有做錯什麽。”許末知道現在池餘晚一定在自責與生氣的兩種情緒間不停轉換，他要做的就是先安撫住她。

“對不起許末……我控制不住自己了……”池餘晚很快就清醒過來，剛剛那個毫無形象發脾氣發到看起來有些難看的人就好像一場幻覺。

“先起來，告訴我剛剛為什麽會這樣？”許末把池餘晚扶到了一邊，把助手江珂叫了進來打掃。

池餘晚張嘴要說話，看見門口進來了一個人，一下子就什麽都說不來了，她沒法當著陌生人的面暴露自己可恥的一面，於是安靜抿著唇等江珂打掃完出去。

江珂飛速打掃完就出去了。

許末擡手按在池餘晚的肩上，以此給她一些安全感，他柔聲道：“現在告訴我剛剛失控的原因吧。”

池餘晚現在就是把許末當做了一個可靠的醫生，她脆弱地抱住自己，低著聲音把剛才發生的一切還有自己腦子裏過了一遍的那些嫉妒、強烈的醋意、不自控的脾氣全都說了一遍。

“沒事的，你這樣的感覺是正常的，吃醋是戀愛期的人都會經歷的，你看，有時候你能接受別人喜歡許眠季，為什麽這一次就不可以呢？內心深處你不是在和粉絲們計較，是你在折磨自己罷了，所以聽我說，”許末看著池餘晚的眼睛，“等會回去不要自己消化這些負面情緒，有事就要和許眠季說，知道嗎？”

對於莫名其妙被當槍使了，許末連生氣都沒有機會，作為一個專業的醫生，他還是先記下這個仇，等池餘晚病好了再跟她算賬。

現在的池餘晚就像是一個陶瓷做的情緒娃娃，只能有喜，其他的哀樂怒妒只要稍稍在心裏冒個頭，池餘晚就會被完全吞沒進去。

正常人都有自己的情緒管理系統，但是池餘晚的那個系統正在被她自己一步步摧毀，要是不及時給她灌輸一些正面積極的觀念，許末很怕她之後會受不了打擊就崩潰破碎。

“你該休息了。”許末把全身無力的池餘晚抱到了窗邊的小床上，然後拉上了窗簾，開了床頭一盞昏黃的暖燈，燈光照著池餘晚的臉，略微有些蒼白。

“閉上眼睛，想象你現在還在加拿大，身邊就是許眠季，你現在正在經歷你覺得最幸福的那一刻，周圍的空氣都很溫暖，你的眼前人周身都是溫柔，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裏？”

“楓林……”池餘晚呢喃。

“對，你們正在楓林，那裏的楓葉很多很漂亮，就算是個雪天但是不冷，因為出了太陽，陽光很溫暖，是金黃色的，你看看周圍，許眠季是不是就在不遠處，她是不是一個人站在那裏等你？你看，她周圍誰也沒有，那麽璀璨的陽光裏，現在只有你們兩個人。”

池餘晚露出了微笑，“對……”

許末繼續構造池餘晚腦中的畫面，看見池餘晚就這麽輕易就被自己催眠了，他幾乎可以確定現在的池餘晚已經快到了崩潰邊緣，平常她的自我意識很強烈，都會先抵抗一陣才讓他進入她的意識，可是現在，他輕輕松松就進去了。

等到池餘晚帶著放松的表情進入了深度睡眠，許末捏了捏眉心，出去給池餘晚配藥了。

她現在這個糟糕的情況，不吃藥根本就不行。

江珂在外面，小巧的臉上有些擔憂，“許醫生，你的朋友沒事吧？”

“還好，沒事，不用擔心。”許末走出幾步，又退了回去，“今天有沒有病人預約？”

“您的假都沒放完呢，怎麽會有預約？”江珂頗為體貼，“您剛從老家回來吧？等一會還是進去休息一會吧。”

許末點點頭，大步走了。

——

陰沈的午後，中午剛剛才下過一場雨，地面上都是潮濕的氣味，街上行人並不多，醫院門口出出入入的倒是不少。

“小許，我要不再帶你去其他地方逛一逛？別看我們是西南區的醫院，設施技術都比不過人家沿海城市，但是我們醫院的骨幹醫生操作技術都是很厲害的。”院長正帶著許末在醫院的二樓參觀，“不過，你一個留學回來的，專業成績那麽好，不選擇待在沿海分部，為什麽要來西南地區呢？”

許末禮貌地回答，“我只是覺得自己的能力還不夠而已，臨床經驗稀缺，先過來學習才是主要的事。”

心裏卻在罵，天知道那個傻子為什麽會來西南讀書。

他現在回來，池餘晚也該讀到大三了，那麽久沒見，也不知道她變成了什麽樣子，也許還是那個胖胖傻傻的模樣，一胳膊掄過來就能給他揍趴下的那種。

“來，這裏是我們的心理科室，你的辦公室本來應該也在這兒的，但是上級領導說你應該額外擁有一件獨立的診室，所以……誒，這位病人，請先去候診室等待好嗎？”

只見科室裏用來休息的沙發上，背對他們坐著一個女人，背影清瘦，膚色白皙，衣著光鮮時髦。

聽見聲音，那個人緩緩擡起了頭，然後慢慢地轉了過來，眼淚簌簌流著，一張臉上寫滿了絕望。

許末就站在離她最近的位置，那一刻只覺得心口都窒息了，嘴唇抖得說不出話來，想叫叫她的名字都沒有了勇氣。

“許末，我病了……”池餘晚卻是哭著喊出了這麽一句。

“池餘晚！”許末猛地驚醒，從沙發上坐了起來，額上布滿了冷汗，表情驚魂未定一般。

他扭過頭，那邊池餘晚還在睡著，從她臉上已經看不出什麽異常了，他松了一口氣，擡手擦了擦自己腦門上的冷汗。

那一幕，還真是給他都留下心理陰影了。

放在桌上的手機又震了起來，許末剛要去接那邊又掛了，他看了眼屏幕，十個未接來電，都是同一個號碼打來的。

隱隱的，許末好像知道這個電話是誰打來的，沒多想就回撥了過去。

“人呢？”那邊一接通就單刀直入。

許末低笑一聲，“在我這兒，你別擔心。”

對於許眠季能找到他的私人號碼，許末倒是不覺得奇怪，只是他好奇的是，許眠季現在心裏是什麽感覺？

以前池餘晚為了她要死要活的，許末一個大男人看了都難受，現在兩個人在一起了，終於是平等的了，不知道許眠季為了池餘晚而焦心，算不算是池餘晚的揚眉吐氣？

“你們在哪兒？我來接她。”許眠季語氣不善，“我的人，你最好不要癡心妄想。她拿你來氣我，你應該也能掂量出自己的分量。”

許末被氣得不輕，看到不遠處還躺在小床上的池餘晚又忍一忍把這口氣咽下去了，他現在沒工夫在許眠季這裏扮演什麽情敵，池餘晚的病才是最要緊的。

“我有事想和你商量，是關於池餘晚的。”許末報了一個咖啡廳的地址，等那邊掛了電話之後立馬拿起衣服和車鑰匙就出去了。

一邊，池餘晚緩緩睜開了眼睛。

關於池餘晚的治療方案，在加入許眠季作為治療因素之後，許末初步擬定了幾份可能的治療結果，但是不論如何，結果對池餘晚的病都是好的。

只要許眠季願意，那麽許末就有信心治好池餘晚的病了。

只是按著池餘晚的心理來，她一定不能接受自己那麽不堪的一面被自己深愛的人看到，所以許末只能趁這次機會和許眠季單獨見一次，然後在瞞著池餘晚的情況下，說服許眠季加入到治療中來。

連該說什麽許末都想過了，就說：我們都愛著池餘晚，都希望她好，她的病治好了那麽她就是一個正常的人了，我也不會再打擾你們。

多麽偉大，許末都要被自己感動哭了。

其實有可能他也有病，池餘晚對許眠季有多偏執，他對池餘晚就有多偏執，但是池餘晚唯獨不肯治這個偏執癥，許末也不是很願意去糾正自己的這份偏執。

世界上的愛，哪一份不是偏執呢？

好幾個小時的長途汽車加三個多小時的飛機，許末一直沒有休息好，正在等紅綠燈的時候，他只是瞇瞇眼盹了一會，旁邊的車門就被人拉開，直接坐上來了一個人。

“……池餘晚？”許末做賊心虛，驚嚇過後忽然緊張了起來，“你怎麽過來了？”

眼前的池餘晚就是池餘晚無疑，但是不知道為什麽，許末就是覺得這個池餘晚有些不同。

比如她的眼神，嫵媚含情，和池餘晚自己刻意練就的不同，這是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一股嫵媚，透過那清亮的一雙眼睛，就毫無遮攔地投射了出來。

“許末。”池餘晚像是咀嚼著這兩個字，然後緩緩吐了出來，紅唇妖艷，微微上揚的弧度很是勾人。

許末握著方向盤的手立刻緊了緊，“第二人格？”

池餘晚卻慢慢地把安全帶扣好了，然後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紅綠燈，轉頭看著許末笑道：“綠燈了呢，許大醫生還要阻攔社會交通不成？”

許末一言不發，腳踩油門把車子開了出去，兜了一圈，在路邊停住了。

“她人呢？”許末的心忽然有些涼，看向那邊的池餘晚的眼神冷了下來。

池餘晚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心口，嘟了嘟嘴巴，有些委屈道：“估計還在裏面和鏡子人玩兒呢，我都聽見她哭的聲音了。”

許末冷笑一聲，“你不過是她的自我意識幻造出來的一個人格，就算現在暫時地控制住了她的身體，但是我也知道，你撐不了多久。”

那邊池餘晚一只手肘撐在了車窗上，手指挑著自己的下巴，好看的手指就像是在玩弄這張臉一樣，她慢慢啟唇道：“許醫生還真以為我不懂呢，你心尖上的池餘晚懂的，我可也都懂哦。”

她說的是池餘晚曾經自學心理學，掌握了基礎的心理知識的事情。

“那麽許醫生應該也知道，現在我確實無法掌控這具身體，可是等到你的池餘晚崩潰，不還是隨我胡來？”池餘晚說著，邊把身上的大衣脫了下來，露出了裏面穿著緊身長裙的身體。

“你還沒有見過她的身體吧？”池餘晚擡手去拉裙子後面的拉鏈，“喜歡了那麽多年的女人，最後居然被另一個女人收了，這感覺我可受不了。你知道我通常什麽時候才會被她放出來嗎？就比如和錦澤接吻啊，和那個喜歡她的女孩做|愛啊，還有就是應付你們這些盯著她不放的臭男人。你說說，我都替她扛了多少，現在……”

成功把裙子拉鏈拽了下去，池餘晚的後背已經完□□露了出來，她正要繼續脫下去，許末就過來悶不吭聲地把她的裙子拉上了。

“你不想要她嗎？男歡女愛，多正常的事，我比她看得開，你放心吧。雖然我們共享部分記憶，但是就她那脾性，就算知道也只能裝作不知道了，更何況，我還能遏制她的力量，讓她完全感受不到呢？”這個池餘晚也挺固執的，又要去解拉鏈。

“你是迫不及待想讓她瘋掉吧？這樣利用我，不怕我毀了你這個人格？”許末忽然出聲，一句話就止住了池餘晚所有的動作。

“被看穿了呢，真不好玩。”池餘晚自己動手把暖氣開得更足，然後又把大衣穿上了，只是身子一動，她就忽然刷地白了一張臉，手撐在座椅上，有些喘不上氣來。

“有話快說吧。”許末冷冷提醒她，清楚池餘晚馬上就要恢覆正常人格了。

池餘晚一張臉慘白，她忽然往後一靠，眼皮開始緩慢地上下擡合，“許末，你喜歡她，不對，我們吧？她感覺不到你對她的喜歡有多麽強烈，因為她是同性戀，還只戀那麽一個人，雖然……雖然我也覺得，許眠季是一個很值得愛的人，可是我是正常取向，我必須要帶著這具軀體正常地活下去……所以，你選擇和許眠季合作，還不如和我合作，知道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我才應該是主人格……那個池餘晚只不過是在對許眠季的愛太強烈的情況下霸占這具身體的人格，我是正常的，我沒有任何心理疾病，你為什麽不想想，其實摧毀她……才是對她最好的解脫……”

話音漸弱，池餘晚昏昏沈沈地睡過去了，許末的腦海裏卻一直回蕩著最後那句話。

摧毀才是解脫。

他低頭看著一旁的治療方案，本來是要拿去給許眠季看的，他卻忽然下車把它扔進了垃圾桶裏。

池餘晚似乎有些痛苦，緊緊皺著眉，很快就出了一身的汗，許末知道是兩個人格在較勁，他也知道，待會醒過來的，會是哪個池餘晚。

“我是不是……真的應該讓你解脫？”

作者有話要說：

無數次點開和你的聊天框

可是我永遠缺了那麽點狗膽

你說我有熊心豹子膽

可是我連我想你了都不敢告訴你

晚安是我愛你的意思

所以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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