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10)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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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誰都沒想到,皇上會選在今天將沈書行處斬,人來人往的鬧市街口,白花花的雪都被踏薄了,地下看熱鬧的人人裹著棉襖,沈書行跪在刑臺上穿著單衣囚服,臉上身上凍得發紫,發髻也沒了整潔。

曾經尋常百姓見不到的大人物就這麽落魄的跪在他們面前,沈書行眨了眨眼,臉上已經凍僵的沒知覺了,環顧了一圈在下面竊竊私語的眾人,最後將眼睛定在了某處,他看到元滿就站在那裏看著他,對著他微微頷首,即像是打招呼也像是送別。

沈書行笑笑,最後來送自己的熟人,就只有這位鬥了半輩子的老朋友,挺好,至少還有一個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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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底下的人捂著眼睛一片驚呼,就這樣親眼看著曾經的一段傳奇就此落幕,獻血留下來凝在了血裏,沈書行身首異處。

人死了,熱鬧也就沒了,人群散去,元滿也隱進了人群裏,遣了人去認屍,打點了一下,就讓自己的人把沈書行的屍體帶走了,她這次來,本就是來替沈書行收屍的。

人死之後,塵歸塵,土歸土,再多的恩怨也就煙消雲散了,再說了,她和沈書行本來就沒什麽恩怨,不過是各司其職,哪來的那麽多怨氣?

沈書行孑然一身,元滿也不知道他那個兒子現在在哪裏,就自己做主在陵安城郊給他找了個片地方,立了座墳,給他講腦袋縫回去,清理幹凈了,換上壽衣,封了棺葬了下去。

這件事元滿誰都沒說,其一是因為沈書行生前得罪的人太多,實在說不準有沒有一些心狠手辣的能做出些挖墳鞭屍的事情來,再有,就是元滿也不知道應該像誰說。

原先和沈書行認識的那些人,要麽就是自身難保,要麽就是避之不及,告訴葉疏林他們,他們也不過是感慨幾句,這些感慨要了做什麽呢?思來想去,自己曉得的,能告訴的人,好像也只有顧修謹了,可是淵明一別,就再沒見過他,想說都找不到人。

思來想去,也就只有元滿自己可以來送他一程了。

今年冬天天冷,元滿給沈書行在墳前放了一堆酒,沈書行其實很愛喝酒的,只是喝酒誤事,後來就給戒了,遇到高興的事情喝兩杯也是點到即止,搜他家的時候,從地窖裏擡出來了一屋子的好酒,有些金貴的都還沒來得及開封就便宜了別人了。

元滿給他各倒上一杯,斟滿了,自己選了選,擡了一杯最貴的,舉起道:“沈丞相,一路走好。”說罷便一飲而盡,元滿看著這墳邊四周掩在雪裏的枯枝敗葉,想著,待來年春暖花開,這裏會是個郁郁蔥蔥,鳥語花香的好地方吧?

雪下的大,元滿受不住凍,給沈書行燒完了紙錢就回城了,元滿沒坐車,是一路走回去的,以前不得空,現在閑下來了,這滿是意趣的世間,總是看一眼少一眼的,元滿想要多看看,不想總坐著車,錯過許多風景。

進了陵安大街小巷全是置年貨的,熙熙攘攘,隔著老遠就能看到家家戶戶盯上冒著著炊煙,整條街裏飄的都是香味,今天先把放的住的東西弄好,等明兒個做年夜飯,就省去了許多功夫,這大街上人貼人的,個個臉上帶著笑,絲毫看不出方才才看過砍頭的樣子。

元滿裹在人群裏往前走,穿過了一條巷子,就看見了前面的谷小少爺,想起來葉疏林跟她說過谷家人把他贖出來過年的事情,就想上去打個招呼,可是谷小少爺只管悶頭往前走,元滿的聲音淹在了一片嘈雜聲中,他也沒聽見,元滿只好跟了上去。

等跟著谷小少爺走了一段路,看他停在了哪裏,元滿就明白他想做什麽了,識趣地悄悄走開,裹緊了身上的衣服,感嘆一句:“谷小少爺長大了啊。”

谷小少爺擡起頭來看著眼前這破落門戶,心裏有些不是滋味,誰能想到這是朝廷三品大員住的地方呢?谷城上前去扣了門,裏面傳來聲音,問了一句:“誰啊?”見敲門的人不應聲,裏面的人就大門打開了,木門一開,開門的人看見谷城不由一楞。

谷城行禮問候:“趙大人,叨擾了。”

開門的人正是趙時檢,趙時檢顯然沒想到谷城會過來,反應過來之後,留了門就往屋裏走:“來拜年的話,似乎是早了點的。”

趙時檢看見谷城,沒有谷城想象中的激動,反而是平靜的讓谷城有些無所適從,只因趙時檢早就知道了谷城被贖出來過年的事情,所以並不驚訝,再者,他想給谷家定罪,就不能這時候讓人抓到錯處,誰知道,谷家人是不是故意讓谷城過來,引他發怒,好以此做文章的?既然這樣,他就讓谷家人好好看看什麽叫做風度,好斷了他們那些卑鄙下作的歪心思。

見趙時檢沒有趕自己的意思,谷城跟在他身後進了門,將門拴緊,大門一關,看不見了外面的熱鬧,卻擋不住歡聲笑語傳進來,也正是因為這些聲音,顯得這個小屋子裏更加孤寂。

谷城跟著人進了屋,只看見屋內簡陋,沒有什麽值錢的陳設,就正中央放了個炭盆用來取暖。

谷城出來之後,打聽過趙時檢,因為按照兵法來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結果這一打聽,谷城才知道,趙時檢的妻子和趙時檢是年少夫妻,兩人青梅竹馬,感情甚篤,就是當時的禮部尚書給趙時檢遞了話像結親,都被趙時檢婉言拒絕了。

後來趙夫人跟著趙時檢天南海北的去過不少地方,最後好不容易調回陵安,趙時檢做了京兆尹,還將家中老人接了過來享天倫,兩人本該安定和美,可是趙夫人跟著趙大人在外面的時候,受過傷,落下了病根,極難懷孕。

本來趙夫人是想讓趙時檢納妾的,但是趙時檢不肯,覺得這樣太對不起趙夫人,結果一直到趙夫人快要五十的時候才懷上身孕,趙夫人極寶貝這個孩子,小心翼翼的養胎,本來一切都好,結果生產的時候趙夫人沒能熬過來,留下孩子就去了。

這個孩子就是趙奕。

趙時檢雖然及其疼愛趙時檢,但是也不溺愛,也有悉心教導,只可惜,趙時檢公務太過繁忙,家中只有一位老母親陪著自己的小孫子,老人嘛,總是隔代親,從小替趙奕兜著禍事,兜著兜著,就兜出了這麽一個禍害。

谷城也是打聽了才知道,趙奕欺負過的那些人,惹過的那些事,趙時檢都有出錢出力的善後,也不是沒想過讓趙奕狠狠的吃一回苦頭,可是怎麽也受不住老人家的哭鬧和以死相逼,只能作罷。

谷城也是現在才知道,趙時檢的母親因為趙奕的死太過悲痛,第二天就被家裏人發現懸梁自盡了,趙時檢短短一天,雙親盡失,也正是因為如此,趙時檢當時才拼了命的要給谷城定死罪,結果沒想到,谷家賣通了關系,保了谷城一命,後來更是讓谷城跟著元滿他們去找使者,想要將人救出來。

也正是如此,趙時檢才會不計後果的變賣家產,收集證據,打通關系,為的就是再次把谷城的死罪給安回去。

谷城和趙時檢這兩個人,隔著殺子之仇,現在卻面對面地坐著,說不出的詭異。

既然是谷城來找趙時檢的,就應由他先開口:“趙大人,你就這麽想為你兒子報仇嗎?”谷城曾試著理解趙時檢,為人父,為人子,家裏的人因外人無辜枉死,確實是應該報仇,可是他自己不是還活著嗎?如此傾盡所有,何必呢?

可是轉念又想想,好像確實有必要。

谷小少爺想到了金州的那個梅娘,她也是傾盡所有替自己兒子討公道的,他自己家裏面也是想方設法的保他活命的,他沒做過父親,沒法感同身受,或許在父母這裏,為了子女就是可以傾盡一切的。

趙時檢笑了兩聲,似是在嘲笑,就是不知道嘲笑的是什麽:“不是想報仇。”趙時檢看著谷城:“只是有些不甘心。”

“子不教父之過,奕兒變成那樣我也有責任,若不是我心軟,奕兒或許就不會死,只是,我能接受奕兒跪在朝堂之下認罪畫押,被押到刑場斬首示眾,且不能接受,他就這麽悄無聲息的死在別人手裏。”

“奕兒死的那天,再有兩日便是我母親九十歲大壽,奕兒還說要給奶奶做長壽面,結果,面還沒遲到祖孫兩人就一起入了黃泉了,就是不知道到了下面,母親能不能吃上奕兒做的長壽面。”

“再有,都是犯錯。”趙時檢看著谷城:“怎麽你就有改過的機會了?”

趙時檢這句話說出口,眼就紅了,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眼中酸澀,卻落不下眼淚,看著面前這個和自己兒子年歲相仿的少年人,心裏怎麽能不難過?若是奕兒不死在他的刀下,他也不會家破人亡,他的兒子他會教養會處罰,會讓他改過自新,可是現在他的兒子死了,說什麽都晚了。

都是犯了錯,他的兒子就沒了半點機會,谷城就能一次次的為自己脫罪,看著殺死自己兒子的人下半輩子幸福康健,他做不到他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縱使他很清楚,這也有自己兒子的責任,可是他就是做不到。

他就像看著殺死自己兒子的這個人受罰,就像看著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這個人身首異處,就想下去給自己兒子陪葬。

這個問題,谷城回答不了他,因為他清楚,自己的機會是家裏面給的,而趙奕的機會是他親手斬斷的。

在牢裏的這幾天,谷城想了很多,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殺趙奕固然不對,可是趙奕該殺該死,既然趙時檢沒有管教好自己的兒子,就要承擔這份後果,這是趙時檢跟自己說的,不應該全都怪他,這些話都是谷城原先要準備跟趙時檢說的,可是看趙時檢如今這個樣子,谷城覺得,已然沒有必要了,況且,谷城看著這個老人,也是於心不忍。

他今日來見趙時檢,不過是為了道個歉。

谷城跪下來給趙時檢行了一個大禮:“趙大人,對不起,我不應該為了一己之私,奪了趙奕性命。”谷城道歉,是因為他並非出自正義,是把趙奕當成了證明自己的墊腳石,更何況,在知道自己間接害死了一位老者之後,谷城很難不為之動容,更有些自責,他對不起趙時檢,理應道歉。

可要說谷城有沒有後悔?其實是沒有的,趙奕作惡多端,要不是趙時檢包庇,早就該死了,可是一碼歸一碼,他今天來,不是替被趙奕欺負的人要一個公道,只能給自己的輕狂做一個了結。

他的錯,錯在初衷,錯在擔當,錯在造成的後果,所以,他準備將這些責任全扛起來。

趙時檢看著他這個樣子,譏笑道:“怎麽?苦肉計?這又是誰給你出的好計謀?”不怪趙時檢這樣想,當京兆尹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見過太多了,為了脫罪,各種把戲花樣層出不窮,看得趙時檢早就麻木了,谷城前幾天還怒目圓瞪,今天就磕頭道歉,這讓趙時檢怎麽不能多想?

谷城站起身來,看著趙時檢的眼睛,堅定的說:“趙大人,您叫我擔起自己的責任,承擔自己種下的惡果,我能做到,也請您,睜開眼睛,好好看看,您兒子的因果。”

說完了這句話,谷小少爺就轉身走了,谷城開門離開的時候,不小心讓風雪沖了進來,打了個旋,還沒落下就不見了蹤影,這一老一小兩個仇人,各自都有各自的道理,各自都覺得自己沒錯,也不算劍拔弩張,可最終還是不歡而散。

谷城解下了自己的心結,義無反顧的奔赴風雪,趙時檢畫地為牢,不知道這份傾家蕩產的執念,罰的是谷城還是自己,趙時檢看著自己家徒四壁,終是掩面而泣,老淚縱橫。

谷城從趙時檢那裏出來,沒有回家,而是轉頭去了四海鏢局,讓門房遞了話,不一會兒元滿就出來了,看見了谷城,皺眉說:“這麽冷的天,叫我出來做什麽?走,有什麽話進去坐著說。”

谷城搖搖頭拒絕了元滿的邀請,直接說明了自己的來意:“元滿,你能借我點人嗎?”

“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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