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頒獎在課間操的時間。

盡管大家對於這種和自己沒什麽關系的活動興致缺缺，但總比頂著大太陽做傻裏傻氣的課間操要好。

蘇佳憶和一個同是二等獎的女生在領獎臺下等待，那女生似乎很興奮，一直搓手跺腳，時不時擡頭張望，

而一邊的蘇佳憶在她的對比下顯得更加冷靜，雙手背在身後，面無表情目視前方。

仿佛這樣，她就能不在意正在臺上頒獎的蘇寒。

第一輪的是三等獎，已經頒完獎。

主持人還是動員大會的彬彬，依舊飽含激情地說：“獲得二等獎的學生是蘇佳憶，陳凈。接下來請兩位同學上臺領獎。”

蘇佳憶裏上臺的臺階更近一些，先一步走上去。

領獎臺中間有兩個人負責頒獎，蘇寒站在離臺階遠的那面，手裏拿著榮譽證書。

看著她一路走過來，他暗暗計算著，按照兩人現在的位置，蘇佳憶就該在他面前停下。

她顯然也意識到這個問題，還沒到蘇寒面前，就在另一個頒獎的學生面前急剎站穩。

待身後的女生越過她站在蘇寒面前時，蘇佳憶迎上蘇寒怨念的目光，只淡淡掃了一眼，就回過頭，沖自己面前這個個子高高的男生笑。

“我不藝考了。”

剛剛把證書遞到對面女孩的手裏，蘇寒用不大不小，只有四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他也不看她，不明情況的人甚至不懂他在和誰說話。

女孩接過榮譽的手一頓，蘇佳憶對面的男孩也滿眼疑惑轉頭去看他。

只有蘇佳憶像沒聽到一樣，微微低頭對頒獎的男生說了句“謝謝”，就轉身走下臺。

蘇寒餘光送走她的背影，垂下目光看自己的鞋尖，心像被人揉捏過一樣，透不過氣。

他絞著手指，用力到指尖發白，可這個舉動根本沒辦法緩解任何情緒，心裏滿是無力感。

令他意外的是，散場後，蘇佳憶居然在下面等他。

遠遠看到她和倪清月站著，他放松了不少，笑容又湧上嘴角，越走越快，最後小跑到她面前。

“旁邊等你。”倪清月抽出挽著她的手臂，往遠走了走。

“我決定了，不藝考。”他獻寶似的又重覆一遍，期待寫在臉上望著她。

蘇佳憶沒有擡頭看他，是不敢，怕一看到那張臉，就忍不住心軟，忍不住自私。

“我不考。”他語氣堅定，目光也堅定。

“再想想吧。”

她平視，正好看到他校服外套上的金屬拉鏈，隨他說話的動作輕輕搖晃，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斑駁的光點，偶爾閃的她瞇起眼睛。

蘇寒皺了皺眉：“為什麽？”

她不語。

“你在幹嘛？蘇佳憶，”他漸漸急躁起來，“我說我不考你不是應該開心嗎？”

“為什麽不考？”她還是淡淡的語氣。

他被問得一楞，剛想回答，就被她截住話頭。

“我不希望你因為我，放棄任何一個機會。”

她終於擡眼看他。

“不論是以前的征文，還是現在的藝考。”

蘇寒擡手摸了摸脖子，聲音小了許多：“征文不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嗎。”

“我現在後悔了。”她把那個大紅色絨布面的榮譽證書塞到他懷裏，力氣很猛。

“征文就算下一個不是你，我也會退出的，”他下意識接住她的一擊，忙不疊解釋，“因為這個機會對我來說就是浪費，還不如讓給有能力的人。”

“藝考的事，我是有別的想做的，才不考的……怎麽會時因為……你呢。”

他低頭述說，最後悄悄擡起眼皮瞄她。

她頓了幾秒，咬著嘴唇點頭，說：“那就好，我先走了。”

“所以你根本不在乎我到底走哪條路，只是在意自己有沒有承擔責任而已，對嗎？”蘇寒語氣冷了下來。

蘇佳憶一怔，一瞬間血液仿佛都凍住。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亂糟糟的心到底想聽到他哪種答案，害怕他說一切都與自己無關，又怕自己真的左右他的決定，打亂他的計劃。

而聰明如他，輕而易舉抓住問題的關鍵。

她咬了下嘴唇，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我為什麽要在意你的前程？”

蘇寒被她的問題噎住，抿起嘴唇看她，俄頃，他笑起來，眼裏卻是漆黑一片。

只放下一個“好“，轉身就走，手裏還握著寫有蘇佳憶名字的證書。

“蘇寒，你除了走還會做什麽？”她聲音擡高，追隨他的背影。

不得不承認，此刻她寧可他回來繼續和自己對峙。

他恍若未聞，向教學樓小跑，跑到操場中間時，有足球隊的學生不小心把球踢到他附近，像是在撒氣，他卯足力氣甩腳出去，黑白相間的足球飛出很遠。

見他這樣，蘇佳憶倒也利落轉身，笑盈盈去拉倪清月回班，若無其事地聊起中午吃什麽。

自這天開始，兩個人就又較上勁，常常迎面走過也像沒看到一樣，不打招呼，沒有眼神，甚至距離都明明白白寫著“陌生人”三個字。

蘇佳憶趁著這段時間靜下心來學習，偶爾想他的時候就翻開兩人的通信記錄回味，再對著“蘇大王八蛋”發呆，僅此而已。

這件事之後蘇佳憶和蘇寒第一次坐在一張桌子上，是許驀到家的第二天，四個人聚在一起，地點和半年前一樣，還是許驀家。

最先到的是倪清月。

本以為她會肆無忌憚的沖進來，誰知她卻乖巧地敲門、進門、換鞋，一雙眼睛賊溜溜地亂看。

許驀看出她的擔心，笑著說：“爸媽知道你們要來，出去了。”

說著向她張開雙臂。

倪清月驚喜地擡頭，也顧不上穿拖鞋，一個猛子紮到許驀懷裏，貪婪地聞著他身上陌生又熟悉的味道。

他也愛憐地收緊手臂，大手覆上她頭頂，微微側頭，臉頰輕蹭著她的碎發。

僅僅一個月不見，思念早已淹沒兩人。

“你想我了沒？”倪清月閉著眼睛，聲音小小悶悶的。

“想你了。”感受著從他胸腔發散的震動，她低聲笑起來。

她擡起頭仔細端詳他，皮膚黑了些，也比走的時候更壯了。

看到這，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上臂，不夠似的，又戳戳他肚子。

像小孩子找到新奇的玩具，她眼神漸漸亮起來，嘴角的笑也藏不住。

突然許驀抓住她不安分的手腕，握的很緊，懸在半空中。

他什麽也不說，就那樣看著她，眼神裏有她沒見過的東西，他眼裏碧綠的湖像被投了石子，激起一圈圈漣漪。

也不知這樣對視多久，手臂酸澀的刺感傳來，倪清月正要說話，許驀就挪開目光，握著她手腕的手滑到她手心，撥開大拇指，牽好。

“對了，”倪清月悄悄捏了捏自己的手臂，“佳憶和蘇寒吵架了。”

“還沒好？”他拉她坐在沙發上，“我記得你和我說的時候，是挺早之前了吧。”

“有半個多月了。蘇寒有沒有和你說過，他對佳憶什麽感覺？”

許驀點點頭：“他表現得挺明顯了。”

她撇撇嘴，表示不同意：“那還老和佳憶吵架。”

他的回答被敲門聲搶先，是蘇佳憶，三人正寒暄著，沒一會，蘇寒也到了。

倪清月提前學了蘇佳憶愛吃的可樂雞翅，吵著要給她露一手，在廚房裏和許驀一起忙前忙後。

蘇佳憶和蘇寒坐在沙發兩端，聚精會神看電視，目不轉睛，遠遠看去還以為他們在看什麽精彩的節目，倪清月湊過去看，只看到電視上正在火熱朝天推銷電飯煲，現在撥打熱線可以直降200元。

倪清月拿起遙控器，調到重播的《惡作劇之吻》，說：“看這個吧。”

蘇寒抱著手臂往後靠，盯著電視說：“小女生才看這個。”

蘇佳憶聞言，不屑地笑。

倪清月蹲下，在電視櫃前面翻找：“那看電影？許驀家好多電影。“

“月月，”蘇佳憶挑挑眉毛，“看那個吧，咒怨。這才是小女生愛看的。”

蘇寒的目光終於從電視上移開，慌亂地左右亂看著，手不自覺握緊了些。

倪清月看到她狡黠的笑，立即會意：“剛剛我看到了，我找一下。”說完裝模做樣尋找著，好像真的會在一堆古老的文藝片搞笑片中找到恐怖片一樣。

“啊！找到了！”她突然大叫。

“快放快放。”

蘇寒終於忍不住，“蹭”地站起身，逃也似的迅速離開客廳，嘴裏大聲說著：“許驀，我來幫你洗菜。”

見他離開，蘇佳憶竄到倪清月邊上，看清她手裏舉著的是《不能說的秘密》的電影光盤，兩個女孩笑作一團。

笑累了，蘇佳憶探頭望了和許驀竊竊私語的蘇寒一眼，仰著頭翻了個白眼，還是忍不住笑了下。

吃飯的時候，四個人還是拿著可樂碰杯，湊到一起時，蘇寒和蘇佳憶的手不經意間蹭了下，他像是觸電一樣，輕抖了一下。

倪清月碰了碰許驀，說：“剛才說蘇寒，你還沒說完。”

他想了會，對上她的眼神，突然就明白她用意，連忙點點頭。

“蘇寒其實哪都好，就是有點嘴硬，”許驀看向蘇佳憶，“我和蘇寒認識就是打球，散場之後他跟我學單手□□運球。”

“我看他穿雙新鞋，就問他磨不磨腳，要是難受的話就下次再學，他一直說沒事。”

“結果挺晚了，他學會了之後，我倆往外走的時候，我就看到他腳後跟那裏襪子都染紅了。”

蘇佳憶明了他的好意，卻還是低下頭，有一搭沒一搭地吃飯。

倪清月夾了可樂雞翅到她碗裏，說：“那還挺巧，我和佳憶認識也差不多。”

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我小學畢業去學吉他第一天，有個小女孩一直追著老師要學《簡單愛》，後來我都上完課了，她還在那練，我就過去看，她手上都是創可貼。”

“我問她，是不是特別難，手疼不疼，她說不難，不疼。”

“後來我學上才知道，這丫頭嘴多硬。”

她挑釁似的看著蘇寒，那眼神分明在說“不肯服輸的不止你一個人”。

蘇寒讀懂她，轉而去看蘇佳憶側臉。

這時這段日子以來他第一次坦蕩地看她。

“學吉他不都這樣嘛。”蘇佳憶吐了吐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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