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B-2000-秋初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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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秋城從未料到,這輩子還會再次踏入周重陽位於臨山市中心的家。

當年他出國後,周重陽把臨山市中心的大平層過戶到周池清名下,又在城外建了棟三層的大別墅。

聽到這消息,葉秋城著實松了口氣。他說不上來到底討厭充滿各種詭異的醫院,還是更討厭充斥著周池清的豪宅。

現在是2000年的夏末秋初,原本的葉秋城應該不到10周歲。但他腦中仿佛出現了一個吞噬記憶的黑洞,就像他不記得分手和車禍之間的兩周,他對自己9歲這一年幾乎也毫無印象。他不記得自己應該在這個家,還是仍舊在醫院中擔驚受怕。

葉秋城甚至不清楚,這個時空的自己是否還存在。

倘若還在,哪怕只要有一絲微末的希望,他也想試試改變自己的人生。他想讓當年那個惶惶不可終日的自己離開難以脫身的泥淖,也想用某種方式向夏書言訴說難言之隱。

葉秋城明白,這樣實在太貪心,什麽都想要,最後可能一無所有。

他又不是沒經歷過。他太明白失敗的滋味。先前回到2019年,他必須獨自面對沒有夏書言的世界。

現實已經和他認知中產生微妙的錯位,他不敢篤定2019年究竟會發生什麽,也不確定那股不知名的力量是否會阻止他把年幼的自己帶到夏書言面前。

可他想再試一次。就算以卵擊石,飛蛾撲火,他也想對得起自己,對得起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

八月底,臨山的秋老虎威力不減。明明已經在腦中演練過千百遍,敲門的時候,葉秋城的手還是一直在抖。

應門的人是周家的老管家。小時候管家對待他像不知名的飛蟲,只要出現在視線內,就隨手一揮,將他撣走,不多給他眼色,自然也不會變本加厲地折騰他。

所以葉秋城並不討厭這個人。

他環視屋內,見某個大少爺的身影並未出現,便松了口氣,挺直脊背,擺出這些年面對小朋友的標準笑容,遞給對方一張紙,說:“您好,我叫夏秋言,是服務中心介紹來的保姆,這是介紹信。”

周大少爺飛揚跋扈,所以周家保護換得也勤,三天兩頭來信任。當年葉秋城偶爾看到新來的保姆拿著這樣的信,一來二去便記住了。這樣的文件,偽造起來並不難。

老管家接過介紹信,打量了葉秋城幾眼,平靜地說:“抱歉,我們暫時不需要保姆,麻煩你跑這一趟。”

回答在意料之中。

葉秋城也沒想真的在周家做保姆。

於是他故作遺憾,及其無辜地說:“真遺憾。我聽說您非常優秀,還想多向您學習一番。”

老管家得體地朝他笑笑,問道:“請問您還有何貴幹?”

“其實,”葉秋城皺了下眉,擡手捂住腹部,“我今天早晨著涼,有點內急,方便的話……”

老管家指著屋內某個方位說:“洗手間在這邊,我帶你去。”

居然成功了。

葉秋城只想進入周家大門,靠近自己曾經的房間。這無疑是最簡單的辦法。而且客用洗手間,是再合適不過的場所。

關上客用洗手間的門,他幾乎毫無遲疑,用某個特定頻率敲了敲抽水馬桶的管子。這根管子會經過他兒時房間的角落,只要一點發出震顫,聲音便會傳遍整根管子。

這是他小時候為自己想出的求生信號。很簡單,摩斯密碼的SOS。他不期望有人能聽懂,只希望引起別人註意。可是那些年只有寥寥幾人註意到他的聲音,最後也不了了之。

如今,只要屋內有人,就一定能感覺得到。

可他等了片刻,還是沒有動靜。另一端靜如死寂。

看來年幼的自己並不在這間屋子裏。葉秋城從可能的目的地中劃掉一個選項,也從巨大的希望線團中抽走一根絲線。

目的地還有一個,也只剩一個。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在另一個時空中,周池清帶他去“康覆醫院”差點得逞那次,反倒讓他記起去往醫院的路。

陰差陽錯,居然為現在省下大把時間,不必再特地尋找那個地點隱蔽的醫院。

可是想要進入醫院內部,並沒有那麽容易。起碼他自己做不到。他無法大搖大擺地走進去,假借探望之名更不行。醫院一直嚴格掌控來訪者名單,只允許記錄在案的人探訪病患。

除非有人住院,或者打算住院。

這家醫院是本身打著康覆治療的旗號,入院條件並不嚴格,只要有病歷記錄就可以。詳細的診斷檢查,在辦完手續後再進行。住院前,他們還允許病患和家屬參觀,以判斷是否習慣這裏的環境。

上次回到2019年,周池清就想這麽幹,還特地準備了假的病歷本。離開的時候,葉秋城擔心那家夥再陷害自己,特地拿走對方偽造的病歷。

只是他當時事情繁重,忘記扔掉那東西。那東西也能派上用場。能找到年幼的自己,之後及時脫身,葉秋城不介意再進去一次。

葉秋城全然可以假借打算住院之名進去“參觀”。倘若有人願意幫忙,帶他進去,比一個人單槍匹馬更加合情合理得多。

可是在2000年的臨山,除了夏書言之外,他再也沒有能依靠的人。

回旅館的路上,葉秋城一直在考慮如何跟夏書言解釋,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向對方傳達自己的請求。

臨近旅館,他遠遠聽到一聲“小秋哥”,便急忙擡起頭。

只見夏書言在樓門口,身上還是熟悉的白T恤和黑色運動褲。傍晚的日光露出雲層,照在他臉上,照得他如同人間的太陽。

葉秋城趕緊快步向前,迎著也向他奔跑的夏書言,來到對方面前:“你不是有房卡?怎麽不先回去?”

夏書言撓撓頭,錯開視線,沖著葉秋城跑亂的發梢說:“想早點見到你。在屋裏等,還要隔著大廳和17層的電梯。”

葉秋城腦內某個緊繃的弦松開了。緊繃蜷縮的肌肉忽然舒展,一度凍結的血液又重新在血管裏奔騰。他聽到呼吸聲,聽到自己轟隆的心跳,所有生命的跡象裹挾著熱氣,一擁而上,堆積在眼眶周圍。

見到夏書言之前他還擔心,對方是否會產生太多疑慮。他也不清楚,假如自己要為此解釋,是否會觸及到某個點,那股不知名的力量是否會將他送回2019年。

只是看到夏書言的臉,這些疑慮統統消失了。

他不由分說地抱住對方,深吸幾口氣,嘴裏如同念叨著祛難化邪的咒文一般,反覆不斷地說“我很想你”、“想早點見到你”。

四周來來往往的住客不禁側目,連不遠處的保安大叔也提醒他們,不要在門口做這些。可葉秋城依舊任性地踮起腳,不管不顧地在夏書言唇邊印了一個吻。

夏書言沒有躲開,也用同樣的溫度回應他。

二人溫存片刻,才互相攙扶著回到屬於他們二人的小空間內。

夏書言問葉秋城想吃什麽,葉秋城不答,只是像明天就要永別一樣摟著身邊的人,埋進他的胸口。

過了很久,葉秋城才說:“書言,再讓我抱一會兒。我……累了。”

夏書言撥開遮住對方耳廓的碎發,憐惜地問:“你很少說累。今天發生什麽了?是不是……碰到了你那個哥哥?”

“就是起得太早,還在城裏來來回回地跑。”葉秋城的聲音打在夏書言胸口,混沌得發悶,“其實我今天去找了份工作,挺耗神的,還沒成。”

“什麽工作?”

“保姆。”

夏書言笑了:“感覺這工作不適合你。沒成也好。”

“誰說不是呢?”

葉秋城也跟著笑了,先前許許多多的疑慮跟著一掃而空。他終於擡起頭,認真看著夏書言,脫口而出:“對不起。”

“幹嘛突然道歉。”

“有事瞞著你,”葉秋城說得無比坦然,“先前我一心想著自己身上的麻煩,沒有顧及你的感受,反而推開了你。”

“我知道你有難處,但還是不敢相信吧,”夏書言垂下眼眸,像睡眼惺忪時的撒嬌,“你是我未來的老公,我只想多了解你一些。被拒絕的時候,我真的有點難過。”

“因為我不知道他在哪兒,或者她……”葉秋城找到對方視線的焦點,篤定地問,“幫我一起找,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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