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B-2000-秋初IV

關燈
“找人?當然可以,”夏書言開心又疑惑,“但臨山太大了,你清楚要找的人大概在什麽地方嗎?”

“醫院。有可能在我小時候住過的醫院。”

葉秋城毫無遲疑地回答,並且講出自己的計劃。

夏書言隱約記得,葉秋城剛到百熙的時候曾發過一次脾氣。當時夏書言只覺得這人麻煩,他們根本不熟,隨便對方怎麽生氣都和自己無關。

之後他們逐漸熟悉起來。某次意外後,葉秋城坦白,小時候,他所謂的家人以精神類疾病為由,將他送到了康覆醫院。醫院的人對他很友善,可是充滿了精神病人的康覆機構,總會發生令尚且年幼的他感到恐懼的事情。

再往後的情形,夏書言都了如指掌。葉秋城每一次在噩夢中驚醒,幾乎都與兒時的經歷有關。

現在聽對方說,打算假扮病人,借以參觀之名混進那間醫院,只為帶他見一個人,夏書言理所當然表示反對。

假裝有病也不行。主動碰觸那段回憶,簡直是剖開自己的傷口,撒上大把鹽巴,佐以煎煮蒸烹。

一時間,悔恨、難過、憤怒,還有那稍縱即逝的委屈,隨著一句話脫口而出:“不見了!不管是你的朋友和家人,如果你非得難過受傷,才能見到他們,那我一輩子都不想見!”

“書言,不要自責,你沒做錯……即便你不想見他,即便你阻止我,我遲早也會去找他。”葉秋城的聲音像定海神針,將夏書言狂放四散的情緒定在原地,“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夏書言沈默著,將時間毫無節制地拉長。他看著葉秋城的眼睛,找不到一丁點恐懼和疑惑的痕跡。相處讓這些時間,他太明白對方的脾性。自己其實也一樣。一旦內心確定的事,即便撞到南墻,頭破血流,也不會停止前進的步伐。

他認了。

如今他快19歲,即便不能像某個人做葉秋城的避風港,至少也要成為對方背後的山。

斟言酌句後,夏書言說:“至少讓我假扮病人行不行?”

“別了。我有一本蓋公章的病歷,讓我來更方便。而且有的區域不準病人家屬進入……我要找的人可能就在那兒。”

葉秋城溫柔地否定了夏書言的建議,拿出早準備好的東西,遞給他。雖然夏書言認不全潦草的字跡,但僅僅看懂的那些,就足夠觸目驚心。

他下意識說:“你之前回臨山是看病的?”

“不,這本病歷是周池清……就我那個哥哥,請人偽造的。他想誣陷我,再把我送進去……”

說到一半,葉秋城收了口。

不用多說,夏書言全都明白。

即便是假的,這種東西也有可能被拿來大做文章。可想而知,情況對之前身為幼兒園園長的葉秋城有多不利。

但葉秋城顯然決心已定,想必也做好了思想準備。夏書言明白自己勸不動葉秋城,但至少希望對方發洩出來,舒心點也好。

葉秋城的表情一如既往,無比平靜,仿佛早已在腦海中成百上千次預想過此情此景。

如同說咒語一般,他對夏書言講:“書言,沒關系的,我現在有你了。”

當晚葉秋城就打了幾個電話,確認院方是否還接納病患,還預約了參觀時間。之後他又包了輛車,談好價錢,只要交付費用和押金便能出車。一切就緒後,他特地前往附近最奢華的商場,買了兩盒貴得令夏書言瞠目結舌的巧克力,說是為探病做準備。

整個過程夏書言一無所知,也插不上手幫忙。他只能乖乖地跟著對方,像根小尾巴,不離左右,那副樣子反倒有點像病患。

起初他不理解,為什麽去趟醫院還得特地包車雇司機,無論多遠,打車都能解決。

出發後兩個多鐘頭,抵達目的地,他才明白葉秋城的意圖。

這地方實在太偏僻,方圓數公裏內渺無人煙。雖然環境確實宜人,醫院本身就像座孤島,一旦進去,插翅難飛。夏書言難以想象,自己如何在這種地方獨自生存,遑論當年年幼的葉秋城。

他下意識握住葉秋城的手。寒冷的氣息透過皮膚,直抵內心深處。他聽說過,快樂分享後會加倍,痛苦分擔後會減半,不知道對方會不會感覺好受點。

按照計劃,夏書言講出提前準備好的說辭,並且拿出葉秋城的病歷本。院方提出的問題全在葉秋城的預想範圍內,他自然對答如流。

臨山今天的天氣很好,工作人員的語氣很平和,接待處後方透明玻璃墻內,醫護人員和觸目所及的病患也都無比平靜。眼前的景象好似一副畫,讓夏書言稍微安心。

他簽下必要的文件,之後隨著工作人員的腳步,走進了隔開外界和病患的那扇門。

門內居然是另一個世界。眼前的景象依舊平和,但就算他想忽略,耳朵也一直接收得到四面八方的聲音。刺破空氣的尖叫,悲哀的哭泣,還有某個看似普通的人突然神情猙獰,朝另一個人撲過去,隨即被更多的醫護人員壓制住。而旁邊的人,甚至包括葉秋城,似乎都對此習以為常。

就算心智再強大,時間久了,想必也會擔心,有朝一日是否會變成所謂不正常的模樣。夏書言恨不得裝上葉秋城跟蹤器,視線隨著某個身影,片刻不移。

這時,醫護人員突然制止了他前行的腳步:“再往前走是病房區,不方便非病患進入。”

“那家屬探病怎麽辦?”

工作人員不疾不徐地回答:“平時家屬探病,大多在會客廳和特定區域進行。”

“靠,監獄嗎?”夏書言不禁低聲說。

而葉秋城自然也感受得到。他靠近夏書言,伏在對方耳邊,用只有他們聽得到的音量說:“書言,別擔心。”

“可是萬一……”

夏書言不願再看到葉秋城難受的模樣。

葉秋城卻說:“這麽多年過去,我不想再害怕了。中間有個很漂亮的花園,也是探病區。你可不可以去那裏等我,我很快就回。假如需要的話,我一定會喊你。你一定聽得到,對不對?”

既然葉秋城心意已決,夏書言也不再多說。順著對方的指尖望過去,他確實看到大片隨風飄搖的花,便一步三回望,與葉秋城作別。

說實話,花園的景色很美,開滿了當季的金桂。大片日光般顏色從地面到天空舒展地鋪開,仿佛在這個地方,太陽永遠不會陷入地平線,人生也永遠不會進入暮色。

可夏書言無暇欣賞。

他緊張地盯著葉秋城離去的方向,根本註意不到周遭的環境。

過了很久,他才意識到,旁邊似乎有人喊他“大哥哥”。

夏書言移開視線,四下張望。很快,他發現不遠處的柱子後面躲著個年紀不大的孩子,看上去和丘雪年齡相仿,約莫八九歲,頭上纏著繃帶,神情充滿好奇。

興許見他沒有惡意,也沒有什麽攻擊性,小孩子就慢慢靠近,走到他身邊,自我介紹道:“大哥哥你好,我叫丁琰,可以叫我小琰。”

夏書言不明白對方為何來找他,但沈默不語更不禮貌。反正對方是小孩子,他便沒有戒心地自我介紹:“小琰你好,我叫夏書言,有什麽能幫你的?”

丁琰興奮地點點頭,左顧右盼,見周圍沒人,就緩緩靠近夏書言。夏書言不想小朋友一直站著,就示意丁琰坐在長凳上,自己蹲在旁邊,微微仰視,方便對方說話。

擡起頭的那一刻,書言莫名覺得,這孩子感覺和葉秋城有點像。

丁琰定了定神,眼睛彎成月牙,雙手攏在嘴邊,小聲講:“書言哥哥,剛才跟你一起來的叔叔是誰啊?”

哦,果然又是被葉秋城吸引走的。

夏書言緊繃的神經似乎放松了些,嘴角掛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也學著對方的樣子壓低聲音,頗有自豪地說:“他是我愛人,我未來的老公。再過兩年,我們就會結婚,組成家庭,今生今世再也不分開。”

“哥哥和叔叔……有小孩了嗎?”

這問題可真夠讓人摸不到頭腦。夏書言滿心疑惑,但仍舊認真回答:“沒有。為什麽這麽問?”

“叔叔和小秋長得簡直一模一樣。我以為他是小秋真正的爸爸,來這裏接走他,去安全的地方。”

“小秋?”

夏書言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直至小朋友面露懼色,他才向後挪了方寸的距離。努力平覆心情後,他小心翼翼地問:“哥哥的愛人就叫小秋?難道你也認識一個小秋?”

聽到這話,丁琰總算笑逐顏開,興奮地告訴夏書言:“小秋是我的朋友!他叫葉秋城,跟我差不多大!”

葉秋城?!

他迅速問對方那三個字怎麽寫,結果居然和自己的愛人一模一樣。

這也太過巧合。巧合到讓人感覺故意而為。

“哥哥,你也知道小秋的情況?”

夏書言這才從沈思中轉移註意力。他發現丁琰神色黯淡,連語氣也變得低沈,便連忙收起自己的失態,悉心詢問:“你的小秋怎麽了?”

面前的小朋友像是快哭出來,滿是委屈地說:“小秋總被人欺負,過得很不好。”

丁琰認識的葉秋城與他年齡相仿,住在隔壁病房,個子不矮高,但總是搖搖晃晃的,比花莖還易折。有一次他看到葉秋城的一身傷,心疼得大哭,葉秋城反倒來安慰他,說自己沒關系,現在的不好只是暫時的,總有一天會有人接自己走,總有一天會過得幸福。

說著,丁琰還摸出一張照片,遞給夏書言。這是張傳說中的寶麗來的照片,成像不甚清晰,但他看得出,上面是兩個年齡相仿的孩子。其中一位毫無疑問是眼前的丁琰,另一個人的模樣,幾乎令夏書言停止呼吸。

實在太熟悉了。

夏書言腦袋裏那根斷掉的電線,突然被這張照片擰在一起。他想起自己的葉秋城剛到百熙時那些詭異到不合邏輯的話,想起對方奇怪的行為,甚至想起對方用來形容臨山的夏書言的所有詞句。這一切如電流般,毫不停歇地湧入他的腦海。

某個無比天方夜譚的答案,呼之欲出。

“小琰,傷口還疼嗎?”

忽然,熟悉的聲音打斷了夏書言的思緒。

他下意識把照片還給丁琰,然後擡起頭。只見葉秋城站在自己身邊,遮住了半個太陽。他周身泛著光芒,仿佛身披鎧甲從天而降的勇士。

丁琰好奇地看了葉秋城一眼,興奮地說:“叔叔好厲害,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因為叔叔……聽到你們倆剛才說話了。”

夏書言以為葉秋城要說自己有超能力,誰知到頭來是如此平淡的理由。他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

葉秋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拿出巧克力,塞進丁琰懷裏,說:“謝謝你陪大哥哥說話。這個給你。”

丁琰高興地接過包裝精美的盒子,喜出望外:“叔叔,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這種巧克力!”

“因為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巧克力,”葉秋城翹起嘴角,整個人溫柔又平和,“而且吃了心情會變好,連煩惱也都統統飛光!對不對?”

眼前的人似乎真的有魔力,將丁琰眼中的愁緒一掃而空。

又過了一會兒,有人喊丁琰去吃藥,他們不得不揮手惜別。

葉秋城無比謹慎又依依不舍地問:“我可不可以抱你一下?”

“當然!”沒等葉秋城有什麽動作,丁琰撲上來,緊緊摟住了他。

葉秋城身體輕顫,嘴唇緊繃,似乎是忍著不敢哭出來。他抱了很長時間,最後還是在醫護人員的催促下,才松開手,與對方作別。

和丁琰分開的那一刻,夏書言就走上前,牽住他的手,輕聲說:“丁琰很喜歡你。以後我們有機會再來看他。”

葉秋城點點頭,一滴淚終於順著眼角滑落。他隨夏書言離開這地方,上了車,在啟程回旅店的那一刻,他再也繃不住,緊緊抱住了心愛的人。

夏書言也擡起手,用同樣的方式,將面前的人攬入懷中。

“辛苦了,”像是擔心驚擾到葉秋城,夏書言的聲音無比輕微,“小秋哥,人找到了嗎?”

“沒有。他已經離開了。”葉秋城靠在對方肩頭,努力平覆呼吸,“我以為他現在還在住院。”

“你要找的人,有可能在別的地方嗎?要不要在報紙上登個尋人啟事?或者……報警?”夏書言試探道,“那個人叫什麽?”

“尋人啟事和報警應該都沒用……他現在還不到10歲。”葉秋城說得有氣無力,仿佛沒聽到夏書言後半句話。

“你找的人到底叫什麽,可以告訴我嗎?”夏書言不依不饒,又問了一遍,“還是……你連那個人的名字都不能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