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完暗號以後，我緊張地站在原地深呼吸。

聖女竟然真的是穿越者。但我也不能就此放松警惕就是了。

“你等等，我馬上從這兒上面下來。這裏為了保護我，所有的魔法書都是要排序的……”聖女嘀嘀咕咕地說著，緩慢地從那堆書上爬下來，我看得膽戰心驚，但她似乎應該做了很多次同樣的勾當，最終有驚無險地下來了。

“……你好，我，我叫雷德利安。”一開口，我還是下意識說了龍文。在異國他鄉待久了，上輩子的母語已經有點像浮光碎影，讓我近鄉情怯。

“哦，你好。你，想不想坐下來喝點什麽？我這裏沒什麽能招待你的，不過有各種紅茶。”聖女到了我跟前，沖我微笑。

我上下打量她，發現她看上去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女孩子。面容清秀，是橘金色長發，眼瞳碧綠。實在說不上哪裏特別的，我見過的貴族小姐，差不多都長這樣。

但同時我又在心裏罵自己蠢，聖女不也是？我帶著先入為主的想法去想她，實在是不太禮貌。

“謝謝，不用了，我不渴，我就想知道……”我絞盡腦汁想弄出點不那麽尷尬的開場白，“我們，我們現在是坐著聊天還是怎麽著？我不知道我是來幹嘛的。”

聖女笑了一下，雙眼瞇成月牙狀。

“那就聊天咯。別緊張，我沒有別的意思。其實，說實話，我現在還沒法完全信任你，畢竟我獨自一個人在這裏呆了很多年，我對外面的事情知道得很少，但你也知道，我們來自同一處地方，我的本意是希望我們能夠互相幫助。”

聖女忽然費勁的從書堆裏抽出了兩個靠墊，擺在一堆書上，“過來坐吧，別太拘著。”

聖女的話讓我覺得很訝異，先前的緊張稍微減輕了些。雖然明知道對方是老鄉，可我要顧慮的東西太多了。比如，我根本不知道她是怎麽知道我也是穿越來的。

我坐在了墊子上，聖女坐在了我對面。

“我沒有惡意。”我斟酌著語氣，低聲道，“只是，您是怎麽知道我也是穿越來的？”

聖女歪了歪頭。

“你，是不是林安？”沒想到她忽然問。

我呆住了。

“你不是在考卷上畫過烏龜嗎？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心裏想，這跟你畫的一模一樣。你別驚訝我為什麽記得這麽清楚，咳咳，過去的事了，總之，都是緣分吧？”

烏龜？我楞了幾秒，終於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麽回事兒。然後只聽聖女接著道：“那烏龜可顯眼了，我一眼就看見了你……”

……適得其反說的果然是我這種人吧？

“那，那你是？”我不太確定自己要不要認領這個身份，對方不僅是穿來的，還認識我？

“我說了你也記不得啦。”聖女擺擺手，“我們只是中學同學，沒怎麽講過話，但我就是對你畫的烏龜特別有印象，不要緊的。不過，那個，你既然也到這兒來了，你是怎麽死的？”

我沒想到聖女說話的風格挺單刀直入，不過我倒也願意這麽說話，她不想說自己到底是誰，我也不問。其實對於我的同學，我的確也沒什麽印象了。

她看上去的確沒什麽惡意，不，即使她有，我也沒什麽辦法。

“高考過後的暑假，我出了車禍。”我覺得向別人談起自己的死法挺有意思的。

“啊？”聖女看著我卻瞪大眼，“你穿來多久了？”

“十來年吧。”我不明白她為什麽這麽大反應。

“我也差不多，可我死的時候已經工作七八年了。”聖女看著我，聲音裏有些感慨。“這麽說，這個世界的時間和那個時間完全是不同的。”

我聽到這裏，卻渾身一震。

什麽？

我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畢竟我也沒怎麽遇見過老鄉。上一個老鄉連國籍都不同。但此刻，我卻忽然激動起來。

“聖女大人，你，那你知道我姐姐的消息嗎？”我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感覺渾身都在顫抖，“她怎麽樣了？她還好嗎？我走之後，她結婚了嗎？”

我有些語無倫次。理智上，我知道這位同學很可能對我姐姐的事情一無所知，可我還是忍不住去詢問。

“她是個漫畫家，對了，這個世界就是依照她的漫畫創作的，你知道嗎？我姐姐叫林裊，美女漫畫家，她今比我大一歲，身高一米七二……”

“林安！”聖女忽然打斷我。

“你別這樣，讓我想想。”聖女在苦笑。“這裏是本書？我還不知道呢，因為我從來不看漫畫。不過，你說你姐姐叫林裊，我倒是聽說過她，因為這名字還挺獨特的。”

我立刻安靜下來，等著聖女講下去。

“……在我讀大學那會兒，我看過一個法制欄目，裏面有一期的嘉賓叫林裊，我印象很深，因為弟弟出車禍以後她一直在打官司，鬧得很大，還上了熱搜，她好像是個漫畫家。”聖女說著，而我呆呆地聽著，眼淚忽然就往外湧。

姐姐。我好多年沒見過她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我本以為自己已經完全忘記了過去的生活，畢竟那是再怎麽懷念也沒有用的。

我記得我看過一本韓國的漫畫，《一枝梅》，裏面的主人公初戀死了，當他去東瀛學了一身本事回到故鄉之後，幾乎不敢去躺從前和初戀躺過的草垛……

一枝梅對著天空流淚，說過去是虛妄的。不，過去怎麽會是虛妄的呢？只是過去太悲傷了，每去回憶一次，心就要痛一次。

人怎麽能忍受反反覆覆的心疼呢？

一旦一件事成為遺憾，過去便會越來越沈重，沈到人無法輕易的舉起。忘卻過去，才是最容易的解決方法。

我想過我走之後姐姐會怎麽生活，我想姐姐會結婚，會有另一個伴侶代替我陪伴她，我這個不爭氣的弟弟，大抵會成為她人生旅途中的一道坎，可是邁過去也就過了。

她如果有了孩子，就漸漸忘記我，這是最好不過的了。

可當然了，我內心深處是希望姐姐記住我的。如果姐姐也忘記了我，我在那個世界好像就真的死了。

而姐姐的確沒有忘記我，這樣的認知忽然像一場遲來的風吹得我渾身戰栗。我們天人永隔，可我卻又想到了之前的那場幻境。

我甚至有些後悔自己沒能永遠留在那裏。姐姐……

“林安，你別難過，我是不是不該跟你說這些？”

聖女忽然抱住了我。另一個人的體溫讓我覺得排斥，可同時我又忍不住靠在她身上掉下了眼淚。

“對不起，我只是太想我姐姐了。”我有點不好意思，被一個女孩子看著哭，實在不像樣，連忙擦了眼淚趕緊坐正。

“我知道的。”

聖女碧綠的眼睛帶著我讀不懂的平靜，她笑起來，在我面前像個大姐姐。

“我是生病走的。我上輩子最後的記憶，就是我躺在床上當植物人，我能感覺到很多人來見過我，但我一句話都不能回應他們……”

我不說話。

其實來到這個世界的人，又有幾個不難過呢？

“我被聖殿囚禁了十幾年。他們不讓我出去，我誰也見不了，只能看書。好在書很多，我怎麽也看不完。”

聖女指了指地上的書。

“我有時候也想，這算什麽日子？但一想到比當植物人的時候舒服，也就忍了。”

我安靜地聽她說話。

“林安，我聽老一輩的人說，宇宙是無限的，其中任何不同的維度也許註視的都是同一片星空。這麽想，你會不會覺得好受一點？也許你的思念能夠超越時空，讓你姐姐感受到也說不定呢？”

聖女手指在空中劃著。

我笑起來，覺得這個說法實在很中二，可又莫名的覺得有道理。

“謝謝你。聖女。其實知道姐姐還好好的，我很開心。”我看著漫天的魔法書，終於意識到這就是一個奇妙的牢籠。

我擡手去碰那些漂浮的書，不禁問：“這些書都是靠魔力漂浮的嗎？誰施的法？”

說實話，聖殿看樣子還是有那麽幾個矮子裏拔將軍的角色，能調動這麽多魔法書……

“啊？沒有人施法，這些書一直都可以這麽飄著。”聖女有些驚訝的看著我，“我沒有魔力，但這間屋子有。”

什麽？

我一下子站起來。

“聖女，這不可能，任何魔力都必須要靠人才能維持，不然外面的人學魔法為什麽要拼死拼活鍛煉魔法脈絡？”

我看著聖女，她一臉茫然，也是，她一直被關在這裏，沒有常識也很正常……但我猜我的表情也差不多。

聖殿，一直鼓吹龍神論的從一開始就是聖殿！

我怎麽把他們給忘了，問題一般從根源查起最管用！

“我們的對話，有人監聽嗎？”

我死死盯著聖女，壓低聲音用中文問道。

“也許有，不過他們肯定聽不懂中文！”

聖女也跟著站起來，她看出了我的嚴肅，也馬上回答道。

“那好，我問你，你說這個屋子就有魔力？多久？”

“起碼十年了。從來沒斷過……這是他們說的！不過是某個主教喝了酒之後說的，我裝作沒聽見！”聖女也激動起來，“林安，你發現了什麽嗎？我，我可以從這裏逃出去嗎？！”

我不說話，努力想這些線索之間的關竅。

聖殿——謊言——魔力，龍神。

龍神賜予魔力論已經被我親身證明是假的。可神殿還在源源不斷地鼓吹這條理論，甚至聖殿一直掌握著全龍國數一數二的魔導師資源……那麽事實上，聖殿應該掌握了真正的魔力來源！

這麽簡單的因果關系，我怎麽才想到！

我之前認為是喜馬拉雅山上的猴子在讓龍國人作繭自縛，但仔細想想，我的理論還是太武斷了些，這麽多人，這麽多年，不可能沒有一個腦子空空的傻瓜胡亂念咒。

也許我這個理論還不夠完善。

還有一個變量——那就是，我的穿越者身份。

我開始環視整間屋子。

“聖女，這間屋子的每一個角落，你都已經很熟悉了嗎？”

“很熟悉。”

“那他們現在也在監視你？有沒有手段讓他們不註意我們這邊，哪怕只是一小會兒？”我問。

聖女皺起眉頭，“你說的這個有點難，但我也能做到，但是要付出的代價也不小，林安，你到底想做什麽？”

“我懷疑這個屋子裏有個能揭開聖殿一手遮天秘密的東西。但我只是懷疑，並沒有任何證據……”我咬著唇，“老實跟你說吧，我發現自己能在特定情況下直接使用任何咒語！”

聖女立刻瞪圓了眼看我。

“我也早就懷疑聖殿有問題！好，我現在就引開他們，你想做什麽，不妨試試！橫豎他們不敢弄死我，你別怕。”

我聽她這麽說，卻開始遲疑：“聖女，我並不想連累你……”

我摸著那些書，開始擔心自己想的方法能不能奏效。

“林安，放手去幹，我已經厭倦了一成不變的生活！”

聖女說著，便拎著裙子跑起來，她直接越過我身側，抄起一本書就對著穹頂大喊，“我要洗澡，你們回避十分鐘，不然我讓主教挖了你們的眼睛，說你們褻瀆聖女！”

我看著她這幅氣勢洶洶地模樣，被嚇了一跳，果然穿越人士骨子裏都受不了這個時代禮教的那一套。

“好了林安，他們應該撤了，但我不確定他們到底會多久以後會回來。”

聖女再度切換為中文對我遙遙喊話。

我點點頭，心說行，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女主還在那邊耍花樣，看我另外開辟世界線把你們攪得一團糟！

“虹吸感應！”

我努力放空腦子去想這個咒語本身，這是一條我之前查資料時看見的咒語，釋放時能讓附近強大的魔力源靠近自身。

我並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成功，努力維持著大腦放空的狀態。

我專心致志地想，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我開始感覺到許多書本開始抽動起來，緊接著成千上萬本魔法書忽然在空中開始呈放射狀排列，許多書的書頁瘋狂地翻動，書頁翻動的嘩嘩響聲像有無窮的海浪在翻滾，一浪比一浪高。

“臥槽！牛逼！”

聖女驚呆了，直接啪啪啪鼓掌。我在一邊默默地受了這個掌聲，心裏卻也在打鼓——這是怎麽地呢？不是說找魔力源嗎，怎麽書開始亂飛了？我也是第一次實操，萬一整拐了怎麽辦？

我只能緊張地看著那些書的變化。

一本接一本，整個房間所有的書都被調動起來，最終在空中拼成了一個巨大的……棺木？！

是的，那些書的竟然拼出了一個巨大的立體棺材。

這棺材模樣怪眼熟的。對了，我記得上次千村鎖我的也是這款棺材。

只是這次，裏面會是什麽？

“打開它。”我下意識就覺得它們會聽我的命令，低聲道。

聖女已經來到了我的身邊，我們二人仰起頭註視著那書本做的棺材，全都開始倒退，主要是看著這玩意就不對勁。

“林安，你沒搞什麽危險的東西出來吧？”聖女悄聲問。

“應該沒有……”事實上我也沒譜。

這時，棺材蓋兒卻已經打開了。

然後我和聖女目不轉睛地盯著棺木裏裝著的東西，呆住了。

棺材當然是給人睡的。

確切的說，給死人睡。

而現在這棺材裏也不例外，它裝著一個死人。死得透透的，我很確定。

因為它已經只剩一具白骨。

這間屋子的魔力來源，是一具白骨？！

作者有話說：

漢語，一些穿越者必備摩斯電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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