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chapter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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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0

周晏晏跟著徐茂貞上樓。

一上二樓就是一個寬敞的客廳,跟常見的軟裝布置不太一樣,廳裏擺的不是沙發茶幾,而是一套原木桌椅,西式風格。

周晏晏不知覺地跟著走到桌子旁。

走到主位上的人擡手示意了下她面前的位置:“坐吧。”

周晏晏想到那個不知真假的八卦,一時遲疑。

她這樣子落在已經在主位上落座的人眼裏,不由笑:“這就是一張普通的桌子,哪有傳言說的那麽神奇,真要是那樣,那這桌子豈不是該叫神桌了?不信你坐下看看,看看究竟有沒有什麽不一樣。”

周晏晏將信將疑拉開面前的椅子坐下。

除了坐著比較舒服之外好像並沒有什麽奇特之處。

周晏晏轉頭看向主位上的人,正要說話,對方卻先她一步說:“不過傳言也未必都是假的。”

在周晏晏神情一緊,主位上的人開懷笑。

這一松一緊,周晏晏反而放松下來,跟著笑了笑。

忽然發現喜歡被人叫會長的人也有孩子氣的一面。

片刻之後,主位上的人斂了笑意,手掌心貼在桌面上,像觸碰一個老朋友,輕嘆口氣:“這是我從一個老板手裏買來的。這些年我在哪兒,它們就跟我到哪兒。最開始我可不是因為喜歡才把它們買回來的,現在倒有點離不開的意思。”

周晏晏安靜聽著。

“雖然跟了我這麽多年,但是我只在這張桌子上吃過兩頓飯。”

“第一次,具體已經忘了是哪一年,我跟我的丈夫一起被邀請參加一個飯局。”

“哦,我當時就是坐你這個位置。”徐茂貞看了周晏晏一眼。

“那個飯局在當時只有那些有頭有臉的人才能參加,而且基本都是男人。我一直很想去看看,卻不得機會。後來終於有了這個機會,那個時候我以為這頓飯將會是能放進我的回憶錄的一件事。當然也的確是,不過卻是以一種我並沒有預想到的方式。”

周晏晏跟隨這微微低沈的聲音回到她所描述的那個時候。

“我跟我丈夫是自由戀愛,兩個人因為家裏的生意認識的。結婚之後,兩家合為一家,不過生意上的事差不多還是一人管一半。”

“參加飯局那天,進入那個房間發現在場的都是男人,作為唯一受邀的女人,我難掩興奮。可是當飯局開始之後,坐在主位的人卻說,這個桌上從來只坐男人。問我,占了一個本該屬於男人的位置此刻是什麽心情,洋洋自得?還是受之有愧?”

“我以為我們坐在同一張餐桌上我們就是平等的,然而結果卻是他們不過把坐在自己身邊的女性當做自己高談闊論的調味劑。”

“飯桌上的調味劑,在我的認知裏一直是陪酒女的角色。”

停頓了一會兒之後,徐茂貞繼續說:“第二次坐上這張桌子,是在我丈夫去世之後。雖然沒有了男人,但我還有一大家子人需要養活,所以我只能一個人挑起家裏的生意。第一年年終總算是扭虧為盈,我給大家發分紅,也是在這張桌子上。然而就算前腳剛從我手裏拿了錢,後腳就讓我把生意交出去,說女人坐在主位晦氣。”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堅持男女要平等,但漸漸的,我發現在男人們眼中,這個詞的意思就是,你要跟我平等嗎?那就向我看齊,向我學習,跟我一起像一個男人一樣活著。”

“後來,我也懶得說了。但是有些人更氣急敗壞了,用女權主義者這個詞罵我。溫和派讚揚我,但是卻也提醒我,真正的女權主義者是不說話的,她們只默默奉獻。”

“或者你可以說話,但最好他們希望你說什麽你就說什麽。如果你非要說些他們不願意聽的話,那你最好不要多說,他們希望你停下的時候就立馬停下。”

“然而在我看來,這些都是騙人的鬼話。如果真的默默做事就可以,那這世界上這麽多國家,還要外交幹什麽?”

徐茂貞站起身:“曾經我以為只要坐上這張桌子就可以了,後來卻發現那只是萬裏長征的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要以什麽樣的身份角色坐在這個本沒有我位置的桌上,因為角色決定行為。”

“是繼續扮演賢妻良母,充當調味劑的角色?然而遺憾的是,現在很多坐在這張桌子上的女人,並不是以某某妻子的身份而拿到入場券的,身邊坐的也不是自己的丈夫。就算想要當賢妻良母,也不見得能找到對象。”

“還是把自己當成一個男人以求合群?同樣遺憾的是,這個世界上還有比男人更男人的存在嗎?”

徐茂貞看向一直安靜聽著的周晏晏:“或許你覺得我是一個知道何為正確選擇的人,然而在很大一部分人眼中,我並不正確。事業有成?可是是個寡婦。吃穿不愁?可是是個寡婦。擁有很多人一輩子都沒有的東西?可是是個寡婦。”

“我不知道何為正確答案。但與其執念於那個確切的答案,不如放開手去活。所有嘗試都是有意義的,如果真的有一天能找到所謂的正確的路,何嘗沒有迷路者們的功勞。女人該活成什麽樣,能活成什麽樣,活成什麽樣才算成功,只女人說了不算,但只有女人說了才有可能算。”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有人逆光站著,但陽光都落在她身上,叫人移不開眼。

第二天周晏晏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過。看清時間的瞬間,她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匆匆忙忙洗漱換好衣服。走出房間到處靜悄悄的,周晏晏扶著扶手快步下樓。

剛下到一樓,聽到開門的聲音,周晏晏下意識轉頭看過去——

有人抱著滿懷的向日葵踏著從門外灑來的陽光進門,走進循聲看過去的眼瞳之中。

周晏晏怔住腳步。

裴鉞今天還是一如既往地穿了身西裝,然而平時會打得好好的領帶今天卻松到鎖骨下面,襯衣也解開好幾顆扣子。頭發上不知道是汗還是水,似乎是用手指全部往後捋,露出光潔的額頭,不過還是有一兩縷倔強的不聽話,稍微有些淩亂。

唇色緋紅,呼吸微微急促,像是剛從哪裏跑回來的。

周晏晏目光往下,微楞。

平時連逛超市都不願意自己的去的人,今天鞋子褲腳都是泥。

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站在門口的人不自覺往後退了兩步。

她擡頭一個眼神把人揪住。不過她還沒有開口問他是去哪兒了,他像做錯事的小孩聲音低低地交代。

“……聽說,花圃裏的向日葵開了。”

像石子投入湖面,像雪落青松、風拂春櫻,心被這樣一句話輕輕撩動。

周晏晏楞在了原地。

裴鉞抱著花走向她。然後沈甸甸的一束向日葵被送到她懷裏。從來沒有人送過她這麽多花,周晏晏怔怔接住。

他微微垂眸看著她,眉不自覺輕擰:“我知道你遇到讓你很傷心的事了,你不願意說我就不會多問,但是我希望你能不要那麽難過。”

他目光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我說過你讓我看到了另一個世界,可我還沒有告訴過你那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深邃的眼眸裏流露出一絲格外溫柔的笑意。

“是人的脆弱會被包容的世界。”

“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當第一,要成為最強的人。但是你會說這個世界上有自己發自內心敬佩的人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我認識的你是個矛盾體,或者每個人都是矛盾的。我總覺得你心裏好像有很多不平跟憤怒,可是你看這個世界的目光又格外溫柔。”

“你勇敢,也偏執。會脆弱,但也有堅持。你並不總是正確,但對我來說,即便是這樣,你本身已經是無比珍貴的存在。”

“所以不管遇到什麽,我都希望你不要忘記你有多好多珍貴。”

裴鉞說完,看到她粲然一笑,不過一低頭,卻突然淚流不止,淚珠啪嗒啪嗒落在懷裏的向日葵上。

裴鉞突然無措,手忙腳亂想要幫她擦去眼淚的時候,她卻上前一步。

周晏晏微微踮腳,手繞過裴鉞的手臂,落在他後背,一只手抱著花一只手抱著他。

聲音哽咽地說:“謝謝你,裴鉞。”

“從來沒有人……”

頓了下:“送過我這麽多花。”

下午,周晏晏跟裴鉞踏上回程的路。

那麽大一束向日葵帶不走,周晏晏就帶了一朵。

看著那個拿著花走向大門外的身影,徐茂貞用肯定語氣問了一句。

“還沒說你喜歡她?”

裴鉞頓了下,點頭:“想等她的這個項目結束之後。”

徐茂貞板起臉,扔了兩個字:“抓緊。”

從這兩個字聽出一絲催促,而裴鉞再清楚不過這樣的催促意味這什麽,眼底笑意忍不住:“好!”

回去的第二天,周晏晏回到公司上班。

這段時間她手上的工作量沒有太多,花了一點時間處理完。在郵箱裏一頓點點,然後拔了插在電腦上的U盤,剛一起身,就看到沈嬌從辦公室裏走出來。

“下樓買杯咖啡?”沈嬌說。

周晏晏點頭:“好。”

“休假休得怎麽樣?”兩個人站在欄桿邊,沈嬌問。

“再戰一百場沒問題。”

聞言,沈嬌笑了下,轉轉手裏的咖啡杯:“……嗯,我記得之前定主題的那天好像拍照了……”

沈嬌話說了一半,周晏晏默默遞出來一個U盤。

周晏晏:“精修版,不知道能不能用。”

沈嬌看看她手心那個小小的U盤,又擡眼看了看她,兩個人對視片刻,相視一笑。

“這是什麽孽緣。”沈嬌一臉嫌棄地吐槽,一邊放下手裏的咖啡,轉身朝身邊的人伸出手。

而這一次周晏晏回了她一個張開的懷抱。

兩個人忍不住笑,各自上前一步,給了對方擁抱,也接納了對方的擁抱。

“再接再厲。”

“再接再厲。”

一人說一人回。

新的一年在人們的歡呼聲中到來。

晚上七點多的廣場,人來人往。這是人流量最大的一個廣場,周圍一圈都是商場。廣場中間那塊巨大的屏幕,按秒收費,卻仍然是諸多品牌商搶奪的最佳展示位。

今晚八點整,這個屏幕將播放CR女裝的新廣告片。

周晏晏跟沈嬌並肩站在一個人少的角落裏,等著八點的到來。

“那張照片你放哪個位置了?”周晏晏雙手揣大衣兜裏問。

沈嬌賣了個關子:“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我要是找不到的話,豈不是很尷尬?”

“嗯!”沈嬌想都沒想用力點頭,“到時候一定朋友圈曝光你。”

周晏晏無奈地笑,隨即兩個人之間安靜下來。

“於浩今天早上提離職了。”過了會兒,沈嬌說。

誰也沒有想到,那個讓人演出打小三戲碼的始作俑者會是於浩。

“善惡到頭終有報。”周晏晏回了句。

兩個人之間再次陷入寂靜。

半晌——

“你有沒有想過,咱們付出這麽多,最後要是結果不如人意怎麽辦?”沈嬌問。

周晏晏轉頭看她,反問:“如果真的不是我們想要的結果,你後悔嗎?”

沈嬌一楞,笑而不語。

八點整的鐘聲準時敲響。

偌大廣場上,為屏幕上的畫面駐足的人從兩個人一點點變多。

而周晏晏並沒有註意到周圍的人,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塊屏幕。

就在CR的logo出現的前一瞬,看到那定格的一幀,周晏晏視線驀然模糊。

裴鉞坐在車裏,看著那個站在角落的人的背影。她已經在那兒站了快一個小時了,沈嬌早已經離開,而她似乎還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裴鉞最後還是沒能忍住打開車門,下車走過去。走到她身邊站定,輕聲說:“新系列成功上市,恭喜你。”

周晏晏轉頭沖他淺淺笑了笑,便又抽走了視線。

曾經有一群人豪言壯志,說讓自己的新品廣告片在最繁華的廣場上播放。那一天,他們要一起來這裏親眼見證,然後再去附近很出名的烤肉店大吃一頓。

終於等到這一天,結果烤肉店搬走了,約定好的“我們”變成了兩個人。

周晏晏高高仰起頭,看著被燈光染紅的天。

裴鉞站在她身邊。她一句話沒說,可是他卻覺得她的身體裏爆發出無數無聲的吶喊。

那個聲音穿過他的耳膜,心臟,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被打碎,叫人無比心酸。

沈嬌把團隊做好的視頻鏈接轉到自己的朋友圈裏,所有人可見。

溫馨的三口之家裏,小孩子突然放下手裏的玩具,抱住沙發裏的女人:“媽媽,你為什麽哭了?”

光線昏沈的公寓裏,喝得醉醺醺的人把手機往沙發裏一扔,臉埋進臂彎,突然嚎啕大哭。

好不容易哄睡了孩子,有人從家裏的櫃子裏翻出一個紙箱,在箱子最下面找到幾年前自己帶的實習生在新年禮物裏附贈的一張明信片。

拍下那寫得滿滿的明信片,馬賽克掉大部分內容,只留了一句話。

“或許沒有一顆心永不迷茫,但是幸運的是總有人願意站出來指引方向。”

將這張照片發到朋友圈,配文是——

天上的星星總是各自發光,

照亮別人,

也會被人照亮。

現實跟預想的確存在差距,但是沒有人錯過屬於他們的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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