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6

聽齊銳說周晏晏今天放了阿姨的假，裴鉞不太放心，跟齊銳交代了幾句之後，提前離場。

車開進院子裏。裴鉞從車上下來，發現樓上樓下都黑漆漆一片，沒有開燈。

按照周晏晏平時的作息，這個時間不可能已經睡了。

裴鉞快步進門，上到二樓，發現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坐了一個人。

外面路燈的光遠遠飄進來一絲絲，勾勒出深色的背影。她背對著這邊，盤腿坐著。微微仰著頭看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麽，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身邊什麽倚靠的東西都沒有，就這麽孤零零坐著。

裴鉞隔著一段距離看著，看得微微蹙眉。

見她雙手抱臂摸了摸手臂，像是覺得冷，裴鉞脫下身上的外套，走過去披到她肩上，往前輕輕攏住她。

被外套攏住的人動了下，重心不穩，人一晃往後倒。

裴鉞眼疾手快伸手將她一把扶住。

她仰起頭往後看，身體向後打開的時候，裴鉞才看到她面前的酒瓶。

“你回來了？”

說話間帶著一股酒氣。

她說完，側身手撐到地上，自覺坐起來。

裴鉞收回自己空落的手，輕應一聲，然後走到她身側，挨著她坐下。

落地窗前的背影從一個變成兩個。

“要是下雪的話，坐在這裏看雪肯定很美。”周晏晏開口。

裴鉞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這棟房子他已經在這兒住了幾年了，一直沒有怎麽註意這面落地窗。不過她似乎很喜歡這個角落。現在聽她這麽一說，忽然發現這的確是一個看雪的好地方。

“嗯。”裴鉞輕聲應。

兩個人之間又歸於安靜，但都沒有著急打破。

就這樣安靜坐了一會兒，周晏晏的聲音再次響起。

“今天心情的覆雜程度有點超負荷了。”

“遇到什麽事了嗎？”裴鉞問。

“嗯。”周晏晏坦然，“我一直想要招一個負責產品宣傳物料的人，這樣也可以把楊萌萌培養起來。陸陸續續面了幾個，但都不是特別滿意。今天終於面到一個合適的，履歷亮眼，聊了快一個小時聊得也很愉快。想著如果能跟這樣的人一起工作應該很不錯。”

“不過把人選反饋給人資之後，人資那邊的同事半開玩笑跟我說，要不要還是考慮一下之前面的人。因為市場部前後端加在一起，只有兩個男生，還是要盡量要招一點男生進來，說不要因為我是女的，就給女的開綠燈。”

“我說所有來面試的人，人資都是看過簡歷的，履歷怎麽樣也不是我一張嘴可以顛倒黑白的。而且二面是先過了人資那一關，才到部門的。既然都聊過，誰合適誰不合適，大家應該心裏都有一桿秤。”

“結果還是說部門應該要均衡發展。要均衡我也接受，男女都可以，只要能勝任工作，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我這樣說完，不是說會找符合招聘要求的人，而是說現在我們女裝沒什麽影響力，招人特別不好招，尤其是男性，很多都不願意來女裝這邊工作，建議我應當適當降低心理預期。”

說到這兒，周晏晏都笑了。

“願意來的，有能力的，合適的，因為是女生所以不能要。非要不願意來的來，甚至自降標準也要把不願意來的哄過來。難道不會覺得是自討苦吃嗎？”

“那……”

男裝那邊核心團隊裏這麽久一個女生都沒有，還一直毫不避諱地說做男性市場要什麽女的。有人跟他們說過要均衡發展嗎？有人跟他們說過該降低標準嗎？說過不要因為自己是男的，就給男的開綠燈這種話嗎？

後面這些話周晏晏沒有說出口。

雖然喝了不少，但酒勁還沒有全部上來。這種涉及到其他部門的事情，她跟裴鉞立場有別，跟他說這些話並不合適。

“就是覺得有點難以理解。”周晏晏說，“不過，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反而不打算就這麽妥協了。”

裴鉞安靜聽她說完，沒有發表什麽觀點，反而問：“只是因為這個？”

事實是，從那天他們聊完電視劇之後，她的狀態一直就不太對。之前為了看小說看劇連飯都顧不上吃的人，後面就再沒碰過。在家的時候，經常一發呆就是好幾個小時。

沒有他預料之中的曲折，他這樣問完，她就直接提到了他想說的事情上。

“也在想你那天說的那些話。”

裴鉞不假思索：“那些話我只是隨口一說，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如果早知道那些話會讓她這麽低落，他絕對一個字都不會說。

“為什麽？可是我覺得你說得有道理。”

這個回答有些出乎裴鉞的預料。

“那你為什麽……”

既然認同，那為什麽還會這麽低落？

周晏晏坐直，深吸一口氣。

“如果有人說我是女權主義者，我大概是不會否認的。但其實，我應該算不上是什麽女權主義者。我沒有受過系統的專業教育，這方面的書也沒有看過幾本。甚至我是成長於一個在歷史課上看到希臘雕像老師也會跳過的環境裏。別說什麽女權主義，連基本的兩性教育沒有接受過。”

“我其實什麽不懂，我只是很簡單地覺得，有時候有些事不公平。”

“我就是想要公平。有公平，人就會有更多的選擇。當人還有選擇的時候，就不會走絕路。我就是想那些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人，可……”

周晏晏突然哽咽，一低頭把情緒咽了回去。

沈默片刻，再擡頭的時候，看向裴鉞，她扯了扯嘴角。

“因為一直被說是女權女拳，老是被這麽說，自己也腦子不清醒了。但是你那天的話打醒了我。所以我很感謝你那天跟我說的那些話。”

“我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這些問題。”說到這兒，周晏晏輕笑一聲，“我之前不是還跟你吐槽過，說現在男性視角講愛情的劇很少，從男性視角出發的劇都是男人跟男人的對手戲，覺得女演員不夠出彩。結果落到自己身上的時候，也並沒有好到哪兒去。”

“你知道嗎，你的話對我來說，就像是打開了另一個世界的大門。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是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雖然感受覆雜，但是開心是最多的。”周晏晏偏頭看過去，眼睛輕彎。

看著她笑起來的樣子，裴鉞覺得心口湧上一股暖流，漫過身體，卻不會叫人驚慌，然而像是心落到安穩處，格外寧靜。

他看著她，唇輕啟，一字一頓道：“我也是。”

“對我來說，你也讓我看到另一個世界。一個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五彩斑斕的世界。”

這些話存在在他心裏很久，一直覺得難以開口，然而在此刻就這麽自然而然地說出來了。

一如預期，她聽完露出溫和的笑。單膝屈起，臉枕在膝蓋上，聲音含著笑，輕聲說：“這麽說的話，你讓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我又讓你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不斷重覆，那我們豈不是會看到無窮大的世界了？”

裴鉞怔了半秒，無聲笑。

她偏頭看著他，在微弱光亮裏，那雙眼像黑夜中的寶石，格外漂亮。

裴鉞靜靜看著。視線中忽然出現一只手。

她手伸到自己面前。

“……你的眼睛真好看。”她低聲喃喃。

裴鉞心頭一動。在她的指尖落在眼睛上的時候，裴鉞沒有任何抗拒跟防備地閉上眼，任她觸碰。

“你確定？”

關於之前打算簽的那個藝人，周晏晏突然改變了主意，沈嬌不解。

“如果你問我要不要簽，我的看法是，不簽。”周晏晏肯定回答。

“理由呢？”

“我還是覺得找一個男藝人，跟我們的理念不相符。”

“這個問題我們不是已經達成共識了嗎？如果最後銷量上不去，根本就不會有人知道我們的產品，更不要說什麽理念不理念。如果落實不到銷量上，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切實際的空談。”

“我相信你的眼光不會錯。但我也擔心捷徑可能會讓我們繞得更遠。”

“你是擔心到時候會有人說蹭熱度，造成負面影響？”

沒有等到周晏晏回答，沈嬌說：“如果你是擔心這個，那我可以很肯定告訴你，這種聲音沒有辦法杜絕。用女藝人，年輕了可以罵你推崇白幼瘦。年紀大了，只會更陰陽怪氣。現在想要雞蛋裏挑骨頭太容易了。”

見周晏晏沒反駁，沈嬌也冷靜了點，手指在欄桿上敲了敲：“……行，不過我得再想想。”

宣傳上周晏晏只提建議做參考，不做決策。聽她這麽說，便沒有再多說什麽。

一眨眼大半年過去，又到了年底。女裝的新項目已經進入最後的階段，各項確認為正式上市做著最後的沖刺。

周晏晏跟渠道那邊開了個會，然後把目前的所有進度整理了一下，忙完已經快十點。

關電腦的時候，周晏晏看到桌上沈嬌拿過來的一張請柬。

由翎姐生了個女兒，這周末辦滿月宴，遞了請柬。

看完請柬裏的字，周晏晏將請柬合上。旁邊的抽屜拉開又合上，最後把請柬放進了包裏。

拎包起身，關燈下班。

怕自己在出租車上睡著，周晏晏把車窗降下一指寬，冷風吹進來，瞬間清醒不少。

就在降車窗往外看的剎那，一道熟悉的身影在視線裏一閃而過。

周晏晏猛地回身往後看。

看到那個站在橋邊的人，周晏晏心猛一跳，忙讓司機靠邊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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