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流水湧來, 最終匯聚到了一處。

霜雪、落葉……甚至連日光都被黑暗所吞噬，虛空之中，只餘下了一道挺直如竹的剪影。

慕枝站在不遠處, 望著顧陵雲的背影，輕聲做出了回答：“我也沒想到, 我會來這裏。”

若是他的心再狠一點，再無情一些，就應該任由顧陵雲去死。

而不是千裏迢迢地回到東漠，在沙漠中尋找一個近乎於無的希望。

聲音落下, 在黑暗中回蕩, 掀起了一陣無形的漣漪。

顧陵雲的衣擺晃動了一下，似乎想要回頭看慕枝一眼。可還沒側過身，卻又停了下來。

想看, 又不敢去看。

顧陵雲就這麽側身背對著慕枝, 猶豫著開口問道：“那……你為什麽要來？”

慕枝的語氣平靜低緩：“因為我不想欠你。”

不僅僅是不想欠。

更重要的是，他無法在發生這麽多事情以後，還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

在聽到慕枝的回答後, 顧陵雲的動作一僵, 借著衣袖的遮擋，手指慢慢地收緊了起來。

是不願欠他, 還是……不願和他再有任何的關系？

顧陵雲的喉嚨幹澀, 勉強擠出一句：“這樣不好嗎？”

在顧陵雲看來，這樣的安排是最好的——不管是對他, 還是對慕枝。

他用一條性命彌補了過去的錯失，而慕枝可以舍棄過往的一切, 毫無顧慮的修無情道。

慕枝聽見顧陵雲用這樣輕飄飄的口吻闡述這一切, 心口不自覺地湧上來了一股怒意, 氣極反笑：“你覺得很好是嗎？”他上前一步，鴉青色的發絲在半空中晃動了一下，聲聲質問，“可是，你有問過我願不願意嗎？”

“不是每個人都和你一樣，願意背上一條人命的！”

顧陵雲從未像現在這樣手足無措，他想要解釋，可喉嚨卻被堵住了一般，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說：慕枝，你的心太軟，太容易動搖了。這樣的性格，就算是修了無情道，也無法堅持走到最後。以你的性格，必須要有人推你一把，才能真正地硬下心腸來。

他想說：我願意當這個“推一把”的人，這是我的選擇，你不必有太多的負擔。

思緒百轉千回，可是顧陵雲一個字都沒說，只是低垂著頭，像是做錯了事的犯人，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可他從未想過，慕枝需不需要這樣做。

他只是習慣性地將自己以為“好”的東西，強加在了慕枝的身上。

慕枝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顧陵雲，之前你不知道，那我現在告訴你——我不需要這樣的好。”

慕枝從未這麽連名帶姓地喊過顧陵雲。

以前他年輕稚嫩的時候，會用真摯愛慕的目光，歡快清脆地喊上一聲“仙尊”。

後來心灰意冷的時候，他會用冷淡疏離的口吻，不鹹不淡地尊稱一聲“長明仙尊”。

這是他第一次說出“顧陵雲”這三個字，像是將這些時日以來的情緒都裹挾在其中，全部都脫口而出。

顧陵雲欲言又止，最後只說出了一句：“……對不起。”

慕枝的情緒漸漸平覆了下來，眼瞳中閃爍著晶瑩的微光，一言不發地盯著顧陵雲。

顧陵雲從未像現在這般窘迫，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沈默了半晌，還是他主動打破了這古怪的氛圍：“慕枝，我……我只是想補償你，我做錯了很多事，我……”

慕枝側過臉，打斷了他的話：“這些我都知道，你不用再說了。”

顧陵雲止住了聲音，果然沒有再說下去。

從一出場開始，顧陵雲就是處於一個上位者的身份，他無需去揣測別人的想法，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行為處事，就算□□獨斷也無人膽敢置喙。

可能這樣的時間久了，他也忘了該如何去平等對待一個人。

現在他懂了。

但是……好像有些遲了。

慕枝的目光掃過，將顧陵雲臉上的不安收入眼中。

其實他也有許多的話想說，可話到口邊，就只剩下了一句：“顧陵雲，你真的很過分。”

他的眼瞳泛起了一陣波瀾：“你總是這樣，自作主張地做好一切，從來沒問過我需不需要。”

聲聲落下。

顧陵雲的手指握緊，一動不動，仿佛化身為一座冰雕一般。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是什麽言辭都過於蒼白，無法去辯解清楚，更無法取得原諒。

“對不起……”顧陵雲的嗓子嘶啞，艱難地說，“慕枝，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讓你原諒我。”

顧陵雲知道自己做錯了事。

在長明峰上的時候，他無視了慕枝的感情，在一次又一次的選擇中傷害了慕枝，以至於讓慕枝心灰意冷，最終毅然而決絕地躍入火焰中，從烈火中涅槃重生。

後來顧陵雲幡然醒悟，想要彌補過去的錯失。

可是那時候的慕枝已經心如死灰，轉而修了無情道，無情無欲，連恨都沒有了。

在得知慕枝修了無情道後，顧陵雲就清楚地知道，他永遠不會被原諒了。

而那個眉眼天真，純粹無暇的少年，也在烈火中一去不回，消失在了世間。

顧陵雲不想破了慕枝的無情道，他只想讓慕枝好好的，不要再受到委屈了。

所以，他選擇讓慕枝殺了自己，斷絕最後一點感情。

這是最好的結局。

不過，顧陵雲也存有一點私心。

慕枝修了無情道，若是無情道大成，就代表著不會再喜歡上別人了。那麽，他就是慕枝唯一喜歡過的人了。

顧陵雲的目光沈沈，像是將所有的情緒都壓抑在水面下，形成洶湧的暗流，悄無聲息地流淌而過。

他掩飾得很好，沒有透露出一分一毫。

慕枝無聲地嘆了一口氣：“……算了。”

顧陵雲的眉心一跳：“什麽算了？”

慕枝別開了目光：“你是辜負過我、傷害過我，不過如今一命抵一命，算是各不相欠了。”

顧陵雲將“各不相欠”這四個字在唇齒間滾過，竟生出了一股倉皇之意。

“怎麽能各不相欠？”他失了方寸，眼中冒出了一點紅光，“慕枝，我不……”

他還是想像以前那樣，說出“我不準”這三個字。

可話到嘴邊，又被生生咽了下去。

在這片心魔空間中，他不再是長明仙尊，而慕枝也不再是以前那個天真無憂的少年。

兩個人是平等的。

而顧陵雲，也無法再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說出“不準”這種說辭。

顧陵雲的神色變幻，語氣中帶著一些祈求的意味：“慕枝，可不可以不要這樣？”

慕枝冷淡地說：“我心意已決，不必再說了。”

顧陵雲靜靜地站在那裏，身側黑暗湧動，其中像是藏身著一個個噬人的怪物。

無數聲音在顧陵雲的耳邊響起。

——留下他。

——把他留在這裏，就可以永遠不分開了。

這是顧陵雲的心魔，在誘惑著他，想要讓他徹底失去控制。

在重重幻音之下，顧陵雲面露掙紮之色，最終還是逐漸平靜了下來。

他的嗓音生澀：“慕枝，既然你已經決定，那就好好地走下去，不要再心軟了。”

“我不值得你心軟。”

一道黑霧盤旋在顧陵雲的身側，他艱難地擡起了右手，似乎在壓制著身體裏的另一種沖動。

一抹白光閃過，在黑暗中劃過，將黑幕一分而二，出現了一條離開的通道。

顧陵雲說：“你……走吧。”

慕枝沒有動，而是問道：“那你呢？”

顧陵雲身後黑影湧動：“我自然是留在這裏。”

這是他的心魔。

心魔一日不除，這片空間就一日不會消失。

這或許就是對他的懲罰，在虛無黑暗的空間中，一日又一日地品嘗著懊惱與後悔。

顧陵雲深深地看了慕枝一眼，好像是要將這一幕刻在心中。

慕枝轉過身，朝著出口處走了過去。

一步，兩步……

就在靠近出口的時候，慕枝想起了什麽，突然停了下來，回過頭問了一個問題：“顧陵雲，你會後悔嗎？”

顧陵雲怔了一下：“後悔？”

顧陵雲的劍很快，出鞘必見血，所以每一次出劍，都不會生出遲疑。

他的心性就如同手中之劍一般，既已出鞘，就不會猶豫。所以，他不會為已經發生的事情感到後悔。

一直以來，顧陵雲都是這樣的，從未嘗過後悔的資格。

可現在，他切身領會到了什麽是“後悔”。

後悔是苦澀孤寂的。

是一宿又一宿的夜不能寐，是一次又一次的回想當初。

如果當時他這麽做就好了。

如果當時他再相信慕枝一些就好了。

如果……

世間難得後悔藥。

顧陵雲說：“慕枝，你我都知道的，就算再後悔，也無法改變這一切了。”

慕枝遙遙望了一眼。

顧陵雲立於黑暗中，面上毫無動靜，可從他的身影中，能看出纏繞於身的痛苦哀傷來。

慕枝的心念一動，又問：“為什麽之前要拒絕那個慕枝？”

明明在這個世界中，顧陵雲能夠完成遺憾，彌補殘缺，給自己一個完美的夢境。

可偏偏他拒絕了這一切，寧願在黑暗虛無中沈淪，也不願沈浸於虛假的幻境中。

顧陵雲的聲音有些輕：“因為，我不能忘記你。”

如果他選擇了誕生於心魔幻境中的“小慕枝”，就等於說是主動忘記了這個曾經受到過傷害，陷入過絕望的慕枝。

這不公平。

顧陵雲說：“你的痛苦還在，我又怎麽能去享一夕貪歡。”

如果沒有切身體會過，又怎麽能說感同身受呢？

只有將慕枝經歷過的一切一一體會過，方才能知對方之痛。

顧陵雲一直都是這樣，遵守著自己的規則，他恨不得這苦楚再痛上數倍，方才能夠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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