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枝靜靜地聽完了, 只說了一句：“你不必如此。”

顧陵雲的眼瞳漆黑，幾乎與周身的黑暗融為一體：“慕枝，是我做錯了事, 理應如此。”

沈默了片刻，他說, “能再見你一面，我已心滿意足了。”

當日在沙漠中，他是真的存了死志，也沒有留下任何的後手。不然, 以長明仙尊的修為, 又怎麽可能死得這麽輕易？

心魔的叫囂聲逐漸低了下去。

顧陵雲立於虛無之中，目光落在了慕枝的身上，突地柔和了起來：“慕枝, 你走吧。”

再不走, 就連顧陵雲都不確定會發生什麽事情。

慕枝輕輕嘆了一口氣，心中五味雜陳，說：“顧陵雲, 你……再抱我一下。”

顧陵雲楞了一下, 不太確定地問：“真的可以嗎？”

慕枝輕輕點頭。

顧陵雲似乎是生怕慕枝後悔一般，瞬息間來到了慕枝的身旁,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擁了上去。

不過他並沒有抱緊, 只是虛虛搭在了慕枝的肩膀上。

因為抱得太緊，他怕自己最後松不開手。

慕枝等待了一難會風兒, 見顧陵雲沒有動作，反倒是主動擁了上去。

顧陵雲是一道殘魂, 身上早已沒有了活人的溫度, 抱上去的時候冷冰冰的, 如同長明峰上常年不化的冰霜。

慕枝靠在了顧陵雲的肩膀上，沒有過多的言語。

此時的時間像是凝固住了一般，只有黑暗在無聲地湧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顧陵雲回過神來，動了動眼睛，垂眸看了過去。

以他所在的角度，可以看見慕枝半闔著眼皮，睫毛卷翹，落下了一片陰影。

看了片刻，可以發現眼角冒出了一點晶瑩的淚光，緩緩從臉頰劃落了下去。

顧陵雲心念一動，伸手接住了這一顆淚珠。

淚珠停留在了指尖上，冒著瑩瑩光澤，成為了虛無中唯一的光。

顧陵雲失神了片刻，等他回過神來，慕枝早已脫離了他的懷抱，朝著入口處走了過去。

顧陵雲將淚珠握於手心，望著那一道纖瘦的背影，沒有阻止慕枝的離去，只是說：“……對不起。”

“對不起”這三個字，顧陵雲說了無數次。

他知道，單薄的言語無法撫平過往的傷痕，但除了“對不起”，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慕枝的腳步一頓，眼前的光芒刺眼，迷花了他的視線。

“顧陵雲，你不用再說對不起了。”慕枝的目光落在了前方，沒有回過頭，“我們已經兩不相欠了。”

顧陵雲似乎明白了什麽：“是了，你我兩不相欠……”他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直至低不可聞。

慕枝被光芒所淹沒，就在要消失於白光中的時候，他扔下了一句：“若是有機會的話，你就來找我吧。”

光芒一閃而過，身影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顧陵雲站在原地，身側的黑暗一湧而上，迫不及待地將所有的光芒吞噬殆盡。

他渾然不覺，耳邊只環繞著方才慕枝說的話。

——有機會的話，你就來找我。

這句話對於顧陵雲來說，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破開了混沌的迷霧，落下了一道天光。

這話的意思，代表著他們可以從頭開始了。

再意識到這一點後，顧陵雲的呼吸變得急促了起來，眼中冒出了一點璀璨的光芒。

不過很快，這光芒又逐漸黯了下去。

……他已經死了。

殘魂也被困在心魔空間中，無法離開。

這樣的狀態，又怎麽可能再來到慕枝的面前？

就在顧陵雲沈浸於絕望的時候，手掌中突然傳來了一股熾熱的溫度。他慢慢地低下了頭，展開掌心一看，一顆晶瑩的淚珠躺在其中，散發著琉璃般的光芒。

這光芒微弱，但在黑暗的襯托下，又顯得格外的耀眼。

濃稠的黑暗湧動，想要撲滅這唯一的光芒，可蒙蒙光芒圍繞在了淚珠四周，不曾被撼動分毫。

這是慕枝的眼淚。

傳聞中，鳳凰的眼淚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顧陵雲擡起了手，將眼淚托在了面前。

在這一瞬間，光輝大盛，遍布了心魔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顧陵雲被這光芒籠罩在其中，感覺到了一股灼燒的痛楚，在這痛楚之中，又冒出了一縷生的希望。

於此同時。

慕枝離開了心魔空間。

眼前白光散去，他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還躺在了綠洲湖泊旁邊。

夜風輕輕吹過，湖水泛起陣陣漣漪。

好像過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過去了一瞬間。

慕枝一手撐地，站了起來。他望著月色渺渺，突然感覺到一股開闊暢快的感覺。

他從未這麽快活，似乎忘卻了所有的煩惱負擔。

慕枝想要唱歌。

於是他就唱了。

歌聲清脆動聽，越過湖水與月光，直穿雲霄而過。

一曲結束，慕枝的唇邊帶著一抹笑意。

慕枝又回到了梧桐鄉。

妖王見他這麽快回來，既欣喜又疑惑，問：“事情辦完了嗎？”

慕枝點頭：“辦完了。”

妖王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怎麽樣了？”

慕枝回道：“心願已了。”

妖王放下了一半的心：“那就好，那就好……”他頓了頓，“既然如此，你就可以好好修你的無情道了……”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慕枝輕松地說：“不修了。”

妖王拉高了聲音：“什麽？”

慕枝眉眼彎彎：“我說，不修了。”

妖王臉色一陣青一陣紫的：“修真之路，如此的重大，豈容你反覆無常，說不修就不修了？”他質問，“是因為長明仙尊嗎？”

慕枝倒是沒放在心上，只道：“也不全是，再說了我本來就不適合無情道。”

無情道，唯有心志堅定之人方才能修下去。

而他的心太軟了，根本不適合。當時心灰意冷，才選擇了無情道，現在想來，就算是沒有顧陵雲，他也不一定會修到最後。

妖王見慕枝打定了註意，勸不回來了，只好讓他再考慮考慮：“……你不修無情道，能轉修什麽呢？”

慕枝：“不知道，反正留給我的時間很長，可以慢慢考慮。”

他是鳳凰。

鳳凰的壽命悠長，若無意外的話，幾乎與天地同壽，根本不用憂心走什麽樣的道。

走錯了，重頭再來就是了。

人生在世，任誰都會犯下錯處，不過大錯小錯的區別。

只要付出了代價，總能再得到一次機會的。

一束光芒斜斜落下。

慕枝的目光璀璨清澈，似乎回到了當初無憂無慮的模樣。

轉眼間，又是百年過去。

新一批的鳥雀破殼而出，嘰嘰喳喳，使得梧桐鄉又添了幾分喧鬧。

桃花蘸水，燕子鬧春。

鳥兒們站在梧桐樹的枝頭，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你看……”

“那個人長得好好看。”

“我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

就在小鳥兒交談的時候，一道聲音從上方傳來：“你們在說什麽呢？”

鳥兒們被嚇了一跳，羽毛都差點豎起來了。它們扭過頭，對上了一雙琉璃般透明清澈的眼睛。

慕枝落了下來，毫無顧忌地蹲在了枝頭，笑瞇瞇地問：“你們在看什麽？”

小鳥兒們瞪著黃豆大小的眼睛，面面相覷，半天不敢回應。最後還是膽子最大的一只小鳥兒跳了出來，擡起翅膀指了過去：“我們在看這個人！”

慕枝推開了擋在面前的梧桐樹枝。

沙沙——

枝頭樹葉搖晃，一道道光線穿過了縫隙，落在了面前。

慕枝擡眸看去。

只見遠處緩緩走來一道身影。

那人白衣玉冠，端得是容色無雙。眉是遠山，鼻梁是峻嶺，哪兒哪兒都挑不出錯處來。

慕枝抿唇一笑：“這就叫好看？他身上都沒有羽毛，光禿禿的，哪裏好看了？”

小鳥兒們的反應非常激烈：“啾啾！”

“你不懂，人就是這樣長才好看的！”

“對啊對啊！”

慕枝伸出手指點了一下鳥兒們的小腦門：“你們懂什麽？”

小鳥兒們不服氣，嘰嘰喳喳地吵了起來。

慕枝也不辯解，只是眼含笑意看著。

那道身影似乎是被這裏的熱鬧吸引了註意力，緩步走了過來。他停留在了梧桐樹下，仰起頭，目光穿過重重梧桐樹葉，精準地落在了慕枝的身上。

小鳥雀們剛剛還在評頭論足，現在看到人來了，又不敢再看了，撲騰著翅膀飛遠了出去。

一下子，梧桐樹上安靜了下來。

慕枝也不說話。

一陣清風吹過。

枝葉碰撞，發出沙沙的聲響。

百年未見，兩人應當有許多話要說。

可是誰都沒有率先開口，而是保持著沈默。

一片梧桐樹葉飄搖而下。

顧陵雲伸手接住，像是在喟嘆：“慕枝，我找到你了。”

慕枝挑眉，過了一會兒，問：“然後呢？”

顧陵雲直直望著上方的身影，還沒來得及許諾，就聽見耳邊傳來一道嘩啦聲響，似乎有什麽東西掉下來了。

顧陵雲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先一步上前，正好將人接了個滿懷。他低頭，對上了一雙充滿笑意的眼睛。

慕枝眨了眨眼睛：“既然你找到我了，那就再給你一次機會好了。”

顧陵雲的喉結上下滾動，似乎是不敢相信：“真的嗎？”

慕枝：“我什麽時候騙過人嗎？”

顧陵雲再次確認：“你不恨我了嗎？”

慕枝：“我說了，過去的事情一筆勾銷，兩不相欠，我們算是……”他歪了歪頭，“重新認識。”

慕枝伸出了手：“梧桐鄉慕枝。”

這一次，顧陵雲沒有說出那個大名鼎鼎的名號，而是說：“顧陵雲……我只是顧陵雲。”

光影交錯下。

兩只手交疊在了一起。

這是結束，亦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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