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枝不敢貿貿然出去, 猶豫片刻，還是選擇了藏身在了角落裏，準備靜觀其變。

樹蔭晃了一晃, 細碎的流光浮動。

慕枝的眼睫閃動，不動聲色地將面前的一切收入眼底。

光影交錯。

顧陵雲身穿一襲白衣, 眉眼清俊銳氣，滿是冷淡矜貴，完全想象不出他落魄潦倒的模樣。

小慕枝站在一側，仰著小臉, 眉眼間天真嬌憨, 沒有任何的心機，眼睛一片亮晶晶的，看向顧陵雲的時候眼中好像有光。

那是璀璨如星子的光, 純粹的不敢讓人直視。

小慕枝伸手拽住了顧陵雲的袖子, 眼瞳清澈見底，滿含期待地問：“仙尊，剛才您聽見我唱歌了嗎？”

顧陵雲伸手輕輕摟住了小慕枝的肩膀, 頷首道：“聽見了。”

“那……”小慕枝眨了眨眼睛, 別過了臉，有些害羞, “仙尊覺得好聽嗎？”

小慕枝以為很快就能得到回答, 好聽，或者不好聽。

可顧陵雲沈默了下來, 半晌沒有回應。

在寂靜的籠罩下，時間流失得格外緩慢。

小慕枝眼中的期待一點點地涼了下去, 地捏住手指, 吶吶道：“要是仙尊覺得不好聽, 也沒有關系的……”

慕枝很想裝得無所謂的樣子，可話語中的顫聲是掩飾不住的。他的眼角微微泛紅，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

顧陵雲回過神來：“你唱得很好聽。”他似乎想到了什麽，聲音有些低沈沙啞。

小慕枝很容易就得到滿足，只需要一聲肯定，就能忘記之前所有的難過。他沒有察覺到異樣，滿心歡喜，眼睛都笑的彎了起來，如同月牙一般。

“那我再唱一首歌給仙尊聽，好不好？”

顧陵雲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好。”

於是梧桐樹林中就飄出了一陣清亮的歌聲。

嗓音清脆動聽，環繞而上，梧桐樹枝輕輕顫動，像是在跟隨著音調擺動。

慕枝背靠著梧桐樹，垂下了眼瞼，他的手指輕輕叩著，合上了每一個節拍。

小慕枝唱得這首歌，實在是太過熟悉了。

這是鳥雀們的求偶歌，每當春天來臨的時候，鳥兒們會聚集在一起，一邊炫耀自己光鮮亮麗的羽毛一邊高聲歌唱著。

慕枝以前也會唱，但現在唱不了了。

只有從未經歷過憂愁，天真爛漫的少年才能唱出這樣的歌聲。就算他現在有同樣的嗓音，心境也已經是截然不同了。無論如何，他都唱不出這樣明媚清脆的歌聲來。

耳邊的曲調漸漸遠去，慕枝的手指一顫，擡眸看了過去。

在樹蔭遮蓋下，顧陵雲的身材高大挺拔，而小慕枝的身形稍矮一些，依偎在了他的身旁。

從慕枝的視角看去，兩人是如此的親密無間。

慕枝的目光落在了兩人的背影上。

這就是顧陵雲的心魔來源嗎？

他在懊悔當初發生的一切，知道自己的錯誤，所以想要用盡全力來彌補。

所以，他才會在心魔世界中構建出一個截然不同的長明峰。

在長明峰上沒有霜雪寒冷，也沒有冷清孤寂，反倒是種滿了火燒雲一般的梧桐樹。

在樹林間，還有天真無憂的小慕枝嬉戲打鬧。

這一次，顧陵雲沒有說小慕枝“不合體統”，也沒冷淡地對待他。而是細心呵護，溫柔地對待。

同樣的問題，給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答案。

慕枝恍惚間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經問過顧陵雲。

——“仙尊，我唱得好聽嗎？”

當時顧陵雲的回答是什麽？

時間過去太久了，過往的記憶都不甚清晰，慕枝想不起來了，但顯然是沒有現在這麽溫柔的。

看起來，在這心魔構建出來的虛幻世界，顧陵雲與小慕枝相處得很好。他得到了一次重新再來的機會，並且彌補了之前的過錯。

或許對於顧陵雲來說，這是一個不錯的結局。

慕枝咬住了唇角，目光有些飄忽。

這裏的一切看起來都如此的美好，若是當年沒有發生那些事情，或許這就是他與顧陵雲的未來。

不知為何，慕枝心中悵然，他側過身，指尖撫摸過粗糙的樹皮。

這一些都是虛假。

可是又那麽地真實。

如果將顧陵雲喚醒，那麽眼前的一切都會煙消雲散。

有必要這麽做嗎？

還有……顧陵雲願意從這樣美好的夢境中醒過來嗎？

有時候，虛假反而是一種仁慈。

慕枝遲疑了起來，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直到一陣清風吹過臉側，這才反應了過來。

這裏是心魔世界，在“主人”不在的時候，其他地方就會化作虛無。眼看著梧桐樹要被陰影吞噬，他快步追了上去。

顧陵雲和小慕枝走在小道上。

其中一個人步履沈穩，另一個則蹦蹦跳跳的。

慕枝沒有出聲去打擾他們，而是墜在了後面，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就這麽看著顧陵雲與小慕枝走出了梧桐樹林，沿著小路直徑走出，來到了另一處天地。

峰巔被皚皚冰雪覆蓋，可這片天地卻溫暖如春，一眼望去，滿地綠蔭，入口處滿是玉樹瓊花，就如同桃源仙境。

小慕枝步履輕快地走進去，低頭嗅嗅花香，又湊過去碰碰小草。

他好像充滿了精力，整天嘰嘰喳喳的，沒有停歇的時候：“仙尊，這裏和我想象中的長明峰不太一樣。”

顧陵雲半跪了下來，指尖從小慕枝的發絲間穿過，細心地摘去上面沾著的草屑。

聽到這話，他的動作頓了一下，問道：“那麽，你想象中的長明峰，是怎麽樣的？”

小慕枝歪著頭，大概是他的詞匯量太少了，說起話來還用手在一旁比劃道：“我覺得……長明峰應該是又高又冷，下著冰冰涼的雪花，還沒有梧桐樹。”他抿唇笑了起來，“沒想到這兒這麽好，比梧桐鄉還要好，有花、有草、有梧桐樹……”

小慕枝偷偷藏了後半句話。

——除了這些，這裏還有仙尊。

仙尊對他也很好。

小慕枝悄悄瞅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男人，心中甜蜜蜜的，這比他喝過的蜜糖還要甜，直讓人暈乎乎的。

小慕枝深吸了一口氣，鼓足了勇氣說道：“仙尊，我喜歡你。”

慕枝平靜地看著，心中竟然沒有驚起一點漣漪。

這樣的結局，對於兩個人來說都不錯。

顧陵雲在心魔世界中彌補了遺憾，而他也可以放下一切，去修他的無情道。

慕枝凝視了片刻。

少年的笑容燦爛，目光清澈，期間沒有一點陰霾。他不必經歷那些痛苦的、難過的回憶，只需要在這裏這麽快快樂樂、無憂無慮的渡過一輩子。

慕枝無聲地舒了一口氣，慢慢地轉過了身，就在他即將徹底放下過往一切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了顧陵雲的聲音。

“你知道什麽是喜歡嗎？”顧陵雲的語氣平緩，只是單純的在詢問。

慕枝腳步一頓，餘光瞥過。

顧陵雲溫柔地拂過小慕枝的頭頂：“對不起，我不能喜歡你。”

小慕枝楞在了原地，他沒想到會是這個回答，結結巴巴地說：“仙尊、你為什麽不喜歡我？是我哪裏做錯了嗎？”他的眼角冒出了晶瑩的淚珠，聲音哽咽，幾乎說不出話來，“為什麽……”

顧陵雲的眼瞳沈沈，輕聲說：“我不想再傷害你了。”

小慕枝的小嘴微微張開，似乎並不理解這話是什麽意思。

顧陵雲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沒有再多做解釋。

小慕枝死死咬住了唇角：“那你不喜歡我，為什麽、為什麽要把我帶到這個地方來？”他用盡了渾身的力氣，聲音也變得尖銳了起來，“為什麽！”

顧陵雲按住了小慕枝的肩膀，認真地說：“因為，你不是他。”

他喜歡的是慕枝。

是那個曾經天真無憂，被他傷害過、辜負過，從烈火中涅槃重生歸來的慕枝。

那個慕枝，經歷了這麽多事情，修了無情道，卻依舊心地善良，心中柔軟。

小慕枝質問道：“我有哪裏不好嗎？”

顧陵雲說：“你很好，但是……我配不上你。”

旁人說“配不上”的時候，也許是假托的借口，可顧陵雲神情嚴肅，顯然是真的這麽以為的。

小慕枝不甘心地問：“哪裏配不上了？”

顧陵雲垂眸看著。

眼前的小慕枝是這麽地美好。

他幹凈漂亮，如同一張白紙，沒有經歷過任何的世事。正是因為這純粹，才讓顧陵雲自愧不如。

他怎麽能夠心安理得地接受這麽純粹無暇的感情？

顧陵雲的心口傳來一陣刺骨的痛，但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一絲的異樣：“是我不好，我曾經做過許多的錯事，理應受到懲罰。”

“我知道，只要願意的話，可以忘記從前的一切，和你在這裏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

“可是，我做不到。”

顧陵雲平靜地說：“你越美好，越純粹，我就越清楚——你不是他，不是我想要的那個人。”

從一開始，顧陵雲就沒有沈迷於這個心魔世界中。

他一如既往的理智。

話音落下，面前的小慕枝就像是化作了一樽雕塑，凝固在了原地。遠處黑暗如同潮水一般用來，將眼前的一切都吞噬殆盡。

冰雪，梧桐葉……全部都消失在了濃稠的黑暗中，什麽都沒有剩下，眼前所及之處，只有一片虛無。

——這才是心魔幻境的真面目。

顧陵雲的手停留在半空中，過了半晌才收了回來，他緩緩站直，沒有回頭，自顧自地說：“我沒想過你會來。”

慕枝站在原地，目光覆雜，啞然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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