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不久, 慕枝回到了東漠。

再次踏足這片土地，眼前黃沙漠漠，沙塵依舊。

景色沒有任何的變化, 而慕枝的心境則是截然不同。

上一次來到這裏的時候，他一直在逃避, 不敢正面面對這一切，只想著早日擺脫這一切，回梧桐鄉去。

這一次，他的心情變得無比的平靜, 任由風沙淩冽, 也吹不亂心弦。

慕枝向前邁出了一步，落在了沙丘之上。他伸手拉了拉衣襟，羽衣緩緩舒展了開來, 托著他乘風而去。

此時月落日升, 橘色的光芒映照在蒼穹上，看起來好似一個圓滾滾的橘子。

一束光芒落下，慕枝籠罩在了光線之中, 像是披了一層金沙, 更顯得眉目如畫。

他一路向東行去。

此前妖王蔔算出來，這變數就在東漠之中。可是東漠遼闊, 占地不知幾許, 再加上妖王與顧陵雲之間的修為相差甚遠，更是無法確定具體的位置。

如此一來, 慕枝只好踏遍東漠的每一個角落。

不過還好，修真之人壽命悠長, 百年時間也不過一眨眼的功夫, 慕枝有大把的時間揮霍。

慕枝一到東漠, 先去了最有可能出現變數的地方——那就是顧陵雲身死之處。

按照記憶中的位置，慕枝花費了半日時間來到了目的地。

他收起了羽衣，身姿輕盈地落了下來。順著慣性，向前走出兩步，這才站穩停下了腳步。

當日，在這個地方曾經爆發了一場激烈的鬥爭。

劍光飛羽交纏，在底下留下了不少痕跡。

可現在不過才離開數日，那些痕跡已經快被沙塵所淹沒，遠遠望去，只能看見一個隱約的輪廓。

慕枝半蹲了下來，指尖掃過沙地，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指痕。拂去表面一層浮沙，可見下方一層焦黑。

這是被鳳凰火灼燒過後，留下的印記。

再往下去，是一個凹陷的深坑，當日東瓊化作原形，從半空中摔落，就是在這裏砸出了一個深坑。

慕枝的睫羽輕顫，眼前似乎閃過了一道人影。

東瓊站在那裏，身上的金飾閃閃發光，撚著耳側的小辮晃悠，咧嘴笑了起來：“慕枝，你怎麽回來了，是不是舍不得我呀？”

光影交錯。

東瓊的身影晃動。

“哎——我知道的，你不喜歡我，你更喜歡人。”東瓊在抱怨，“人有什麽好的？只有我和你才是一樣的，人都是壞的。”

說著說著，他又低落了起來，“那個人死了，你很難過是不是？其實我不想看你難過的。”

慕枝遲疑道：“東瓊……？”

他朝著前方邁出了一步。

這一動，打破了眼前的平衡，東瓊的身影扭曲了一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剛才發生的都是慕枝的幻覺。

慕枝環顧四周，在吹來的風中捕捉到了東瓊的聲音。

“這樣好了，我帶你去找他。”

“只是我有一個要求，不要再怪我了，好不好？”

聲音落下。

慕枝還沒來得及做出回答，沙丘上就憑空刮起了一陣風，席卷著沙礫圍繞在了身側。

慕枝一個不慎，被風沙迷花了眼睛，眼角下意識地冒出了細碎的淚珠。他伸手揉了揉，等恢覆了以後，餘光瞥見一道光束斜斜落了下來。

轉過身一看，那日頭懸於半空，光芒透過雲霧，折射出了七彩的光芒，像是在指明方向。

東瓊的原形是三足金烏。

在他死後，是回到太陽中的扶桑樹枝上，積蓄力量，等待著再次破殼重生。

所以……這是東瓊的指引。

慕枝心念一動，妖氣在周身環繞，騰空而起，向前追隨著光彩而去。

沙漠日光刺眼。

眼前都是千篇一律的黃沙，沒有別的顏色。

在流光的指引下，慕枝一直跨越了大半個沙漠，從日出到日暮，還不曾到達目的地。

隨著天色漸漸暗淡下來，流光被黑暗所吞沒，頓時煙消雲散。

失去了流光做引導，慕枝失去了方向，只好暫坐休息，等待著明天天亮了再做打算。

他盤膝坐在了地上，點燃了一處篝火。

月朗星疏，月光渺渺。

沙漠褪去了顏色，呈現出了一抹冷白。

慕枝突然覺得有點冷，更靠近了火堆一些。

劈啪——

火光跳躍，倒映在了慕枝的眼瞳之中，可能是四周太過於寂靜了，讓人感覺到有些冷清寂寞。

他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伴隨著點點星火飄散，往昔的一幕幕畫面閃過腦海。

一時是幼年時與東瓊擠在同一個鳥巢中嗷嗷待哺，一時是他在長明峰上看著落雪等待著顧陵雲歸來。

一眨眼間，這一切都風流雲散，不覆存在。

慕枝回過神來，眉心傳來了一陣冰涼，伸手一抹，那冰涼的觸感落在了指尖。

他擡手，月光籠罩下，可見一片精致雪白的六角雪花。

下雪了……？

沙漠中，怎麽可能會下雪？

慕枝仰頭望去，上空並未有風雪飄落，好像這片雪花是憑空出現手中的。

嘩——

一陣風刮了起來。

指尖的雪花隨風而去，飄搖在了半空中。

慕枝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先一步動了起來，伸手就要去抓雪花。

他的動作很快，但風更快一步，雪花飄飄搖搖，就是相差一段距離，無法碰觸到。

慕枝追出去一段距離，就在快要將雪花抓入手心的時候，雪花又憑空消失了。

慕枝撲了個空，向前踉蹌了一步。他輕喘了一口氣，扶住膝蓋，慢慢站了起來。

不知不覺間，慕枝追著那片雪花來到了一處綠洲之中。

樹枝搖晃，月光被樹蔭打碎，落成了一地的碎金。

風一吹，樹枝從肩頭輕輕掃過，就像是在溫柔的對待一個久別重逢的朋友。

慕枝的腳步一頓，側過頭去，樹葉在枝頭沙沙作響，恍惚間還能聽見流水潺潺。

他不知道這雪花從何而來，也不知道為何要帶著他帶來這個地方。不過來都來了，不如前去一探究竟。

想到這裏，慕枝分開了擋在面前的樹枝，朝著水流聲傳來的方向走了過去。

走了沒多久，就見前方出現了一處湖泊。

水面澄澈，波光粼粼，清澈得如同明鏡一般。

慕枝站在了湖泊邊緣，低頭就看見了一道風塵仆仆的身影。

這段時日，他一直在四處奔波。

從東漠到長明峰，長明峰到梧桐鄉，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東漠這個起點。

在路上的時候還沒有感覺，可現在一停下來，慕枝就生出了一股疲倦之意。

他幹脆在水邊坐了下來，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水面。

先是指尖竄上來一點涼意，隨後一串串漣漪在水面上蕩漾了開來。

慕枝掬起一捧清水，撲到了臉上。

湖水清甜涼爽，頓時驅散了渾身的疲倦。

慕枝眨了眨眼睛，晶瑩的水珠從臉頰上滑落。

他原本想看看這綠洲有什麽玄妙，可等著等著，卻靠在一側的石頭上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在半睡半醒間，鼻尖傳來了一陣淩冽的霜雪氣息。

這氣息熟悉，恍惚間讓人以為置身於長明峰的山巔。

慕枝想要睜開眼睛看個真切，可有一股力量制止著不讓他醒來，拉著他進入更深一層的世界之中。

咕嚕。

咕嚕咕嚕——

慕枝有一種被水淹沒的窒息感。

他天生不擅長泅水，也極為畏水，在這種情況下，他無法分辨真假，只能拼了命地掙紮。

越是掙紮，窒息感就越為強烈。

就在慕枝快要被溺死在水中的時候，從旁伸來了一股溫柔的力道，帶著他脫離了困境。

慕枝從水中脫困而出，想要咳嗽，可捂住咽喉，卻一聲都咳不出來。他這才反應過來，方才溺水的景象並不是真實的。

是做夢了嗎？

慕枝轉過頭一看，出現在面前的竟然不是綠洲，而是一片被霜雪覆蓋的山峰。

這裏是……長明峰？

慕枝踩在了積雪之上，冰雪微微下陷，留下了一個腳印。

不，這不是長明峰。

乍一看是很眼熟，但只要仔細觀察，就能分辨出不同來——至少，長明峰上沒有這麽多的梧桐樹。

慕枝擡眸望了過去。

梧桐樹被一層霜雪覆蓋，火紅的樹葉與冷白的冰雪交織在一起，竟然無比的和諧。

就在他打量著梧桐樹的時候，樹林深處傳來了一陣輕快的歌聲。

歌聲婉轉動聽，直穿雲霄。

慕枝一怔。

這個歌聲他再熟悉不過了，只聽一耳都不會認錯，因為這是……他的歌聲。

他的手指按上了自己的咽喉。

其實涅槃過後，他的嗓子已經好了，可是經歷了這麽多的事情，他再也找不到原來天真無憂的歌聲，也就再也沒開過嗓子。

為什麽在這裏能聽到他的歌聲？

抱著這樣的疑惑，慕枝快步走入了樹林深處，分開累累的樹枝，可以看見一道纖瘦的身影坐在了枝頭。

少年仰著小巧的下頜，雙手捧在胸前，閉眼歌唱著。

他唱得極為投入，就連身旁多出了一個人都沒有發現。

慕枝停下了腳步，遠遠地望去。

坐在梧桐樹枝上的少年搖晃著雙腿，面容乖巧稚嫩，眉眼間沒有一點的憂愁，這是……以前的“慕枝”。

慕枝有些出神，靜靜地看著另外一個自己，倒是沒多少意外。

是幻境？

還是心魔歷練？

就在慕枝思索的時候，“小慕枝”睜開了眼睛，與他對了個正著。

“小慕枝”眨巴了一下眼睛，歪著頭問：“你是誰？”

慕枝容色冷淡，眼瞳微微轉動，平靜地說：“我就是你。”

“小慕枝”指著自己的鼻尖：“我？”他皺起了眉頭，“什麽意思？我是我，你是你，明明就是不一樣的呀。”

他似乎搞不清楚狀況，搖頭晃腦的：“你到底是什麽人？不說清楚的話，等下仙尊來了，我就告訴仙尊！”

慕枝：“……仙尊？”

話音剛落，他就聽見身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慕枝餘光一瞥，還未看清來人，就側身躲到了梧桐樹後，借著樹蔭擋住了身影。

他分出心神，看了過去。

一道挺拔的身影緩步走來。

那人白衣玉冠，端得是容色無雙。眉是遠山，鼻梁是峻嶺，唯獨有一處不好，那就是唇角冷硬，是薄情之像。不過如今他唇角柔軟，倒是將這冷淡沖淡了一些。

坐在枝頭的少年也聽見了腳步聲，停下了歌聲，他的眼睛一亮，從枝頭一躍而下，就如同歸巢的小鳥一般，撲了過去。

“仙尊。”他含羞帶怯地喊道。

慕枝看著這一幕，若有所思。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他現在被困在了顧陵雲的心魔之中。

顧陵雲被心魔作祟，以至於沈淪入魔。

這心魔固執，實在是難以根除，以至於在顧陵雲死後失去了控制，成為了一個獨立的空間。

而在流光風雪的引路下，慕枝進入了這個心魔世界。

他掃了一眼。

白雪皚皚，梧桐葉落。

這就是……顧陵雲的心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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