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樹葉無聲地飄落了下來。

慕枝突然覺得, 人心真的好難懂。就算過去了百年時間，他還是依舊猜透不了。

若是顧陵雲喜歡他，為何會在長明峰上如此冷漠嚴肅地對待他。

若是顧陵雲不喜歡他, 又為何會千裏迢迢地追去東漠，舍棄了身份地位, 甚至連性命都不屑一顧。

慕枝以前不懂，現在經歷了這一番事，就更加不懂了。

這就是人類的“喜歡”嗎？

與慕枝想象中的喜歡不一樣。

對他而言，“喜歡”這個情緒是熾熱的, 明亮的, 能夠大大方方地將心中想法都說出來。

喜歡一個人，討厭一個人都是明晃晃地表現出來的。

而顧陵雲的喜歡則截腩奮然不同。

是含蓄內斂的，是沈默的, 有時候都會讓人懷疑, 他是不是真的在喜歡。

若是身份互換，慕枝只會用一腔真誠熱血，去軟化無情的冰霜, 用著真情破開這無情道。

可顧陵雲不會這麽做。他過於理智, 考慮到了方方面面，在權衡利弊之後, 選擇用自己的一條性命去補全無情道的瑕疵。

對於他來說, 這是最好的選擇。

——權衡利弊。

慕枝又將這個詞在舌尖滾了一圈。

他不是顧陵雲。

做不到如此的理智，也無法將一切都用來衡量。

他就是這麽的心軟。

慕枝眨了眨眼睛, 視線逐漸變得朦朧了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處，往昔的場景如同走馬燈一般閃過。

從一開始的梧桐樹下初次相遇, 他趴在枝頭, 看身穿白衣的仙尊緩步走過。

接著是長明峰的霜雪蕭瑟, 他困守在精致華美的宮殿中，日日望著空曠的天際，等待著顧陵雲歸來。

最後的畫面，定格在了荒蕪蒼茫的漠漠黃沙。顧陵雲望著他，聲音沙啞低沈：“忘了我，好好修無情道。”

畫面一一浮現，又緩緩淡去。

慕枝感覺到心口傳來了一陣抽痛，並不明顯，但又難以忽略。

他扶住了身旁的梧桐樹，低聲道：“我不信……”

慕枝就不信，顧陵雲沒有留後手。

他可是大名鼎鼎的長明仙尊，怎麽可能會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在了荒涼孤寂的沙漠之中？

還死得這麽輕易。

慕枝甚至產生了一個懷疑——顧陵雲真的死了嗎？

就算到了現在，他還依舊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慕枝。”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在他的耳邊響了起來，打破了這寧靜，“你是何時回來的？”

慕枝從夢中驚醒了過來，慢慢轉過頭去：“……妖王。”

妖王從梧桐樹林中緩步走了出來，他不動聲色地看了慕枝一眼，關切地問道：“你怎麽一個人回來了，東瓊呢？”

慕枝的右手微微一擡，上面帶著的臂釧光芒流轉，有些刺眼：“東瓊他……”話剛開了一個頭就止住了，他不知該如何向妖王提起那一段經歷。

怎麽說？

說東瓊其實是東漠的魔尊，用心不良、心存不軌，在被看破之後，死在了他的箭下？

慕枝抿了抿唇角，口中幹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妖王看出了慕枝的為難。

他活了這麽多年，不知經歷了多少的人情世故，還有什麽是猜不出來的？

東漠這一行，必定發生了很多的事情。

慕枝不想細說，也是正常的。

妖王體貼地說：“若是不想提，那就算了。”

慕枝垂下了目光，輕輕“嗯”了一聲。

妖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道：“這次回來了，就不用再離開梧桐鄉了。你……先好好休息吧。”

妖王有預測未來之能，讓慕枝前去東漠是為了避開劫難，如今觀其天象，劫難已除，自然不需要再離開梧桐鄉了。

聽到這句話，慕枝的臉上淡淡的，並沒有多少的欣喜。

在東漠的時候，他一直想要回到梧桐鄉，可等到真正回來了，他又覺得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些東西，心中缺了一塊。

“慕枝……”

“慕枝！”

妖王喊了好幾聲，慕枝才回過神來。

妖王皺起了眉頭，試探著問道：“你怎麽了？”

慕枝側過了臉，睫羽閃動，落下了一片弧形的陰影。他低聲道：“沒什麽……”

妖王輕嘆了一口氣：“慕枝，你長大了。”

慕枝不解。

妖王說：“若是以前，你心中有什麽事，都會告訴我的。”

慕枝是妖王親手孵化出來，從小看著長大了，可以說是情同父子。以前的慕枝單純天真，根本藏不住事，不管是快樂還是難過都是擺在臉上，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慕枝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麽，可最終還是一個字都沒說。

“罷了。”妖王的語氣平緩，“你也長大了，想做什麽就去做吧，也不必事事都與我說。”

說完這句話，妖王轉身就要走。

眼看著妖王的身影要消失在梧桐樹林間，慕枝終於鼓足了勇氣開口：“妖王，能不能……”

妖王停住了腳步。

慕枝的後半句話響了起來：“能不能幫我蔔算一卦？”

妖王沒有拒絕，問道：“你想算什麽？”

慕枝的嘴唇翕動，在猶豫了片刻後，目光逐漸堅定了下來：“我想知道長明仙尊的生死。”

妖王一怔：“長明仙尊怎麽了……？”

慕枝艱難而緩慢地說：“他死了，死在了我的面前。”

妖王不可置信：“長明仙尊死了？怎麽死的？”

在世人眼中，長明仙尊是一個神話，他以劍入道，天下戰力第一，無人能敵劍刃鋒芒。

這樣的一個人，怎麽可能會死？又怎麽可能死得如此悄無聲息，連一點動靜都沒有驚起？

慕枝的聲音低了下來，手指不自覺地交纏在了一起：“他因無情道而死。”

妖王從這簡單的一句話中聽出了許多的訊息：“長明仙尊他……為你死的？”

慕枝：“是。”他頓了頓，又道，“我不相信他死了。”

妖王看了過去，慕枝的目光灼灼，像是盛了一捧碎星，讓人無法忽視其中的光芒。

妖王思索再三，開口道：“我的修為不如長明仙尊，卑不動尊，我無法蔔算到具體的未來。”

慕枝眼中的光一點點地黯了下去，就在即將徹底暗淡地的時候，妖王又道：“不過，可以大致算出一些因果。”

慕枝的眼睛又一下子亮了起來，問道：“真的嗎？”

妖王笑了起來：“當然是真的，不過……”他的臉色突然嚴肅了下來，“慕枝，你真的要蔔算嗎？”

慕枝有些無措：“啊？”

妖王註視著慕枝。

這麽多年過去了，少年好像沒有什麽變化，只是用淡漠來偽裝防禦自己，實際上裏面還是一顆柔軟的心。

妖王認真地說：“這樣不好嗎？”

“慕枝，現在長明仙尊已死，不會有人在打擾你了，你可以好好修你的無情道。”

“——這也是長明仙尊所期望的。”

慕枝的反應有些慢，直到眼前的樹葉飄在了地上，方才做出了回應：“我知道，這樣做是好的。”

他說：“你們都是在為我好。”

東瓊是在為他好。

顧陵雲也是在為他好。

他們做出的選擇，都是他們自認為的好意。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

慕枝的聲音越來越小：“可是，就從來沒有人問過我的意見——我需要這樣的好嗎？”

妖王楞住了。

慕枝以為提起這件事的時候自己會很激動，可他現在卻出乎意料的平靜：“妖王，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慕枝已經不需要別人為他決定了。

他自己能夠做出正確的選擇。

妖王見慕枝的態度堅定，也沒有再勸說，只道：“我知道了。”他擡手拋出三塊龜甲，開始蔔算。

龜甲在半空中翻滾，輕輕落在了地上，形成了一個玄妙的花紋。

妖王凝視片刻：“這個卦象有些奇怪，明明是走到了絕路，卻偏偏絕處逢生……”

慕枝迫不及待地追問道：“什麽意思？”

妖王屈指探出一道妖力，纏繞在了龜甲之上，龜甲冒出了一道光芒，將卦象浮現於半空。

“這卦象顯示，長明仙尊確實已經死了。不過……其中有一變數，可有一線生機。”

“變數在……”他掐算了片刻，指明了一個方向，“東。”

慕枝望了過去。

東方光芒萬丈，紅霞漫天。

妖王說：“變數在東漠。”

慕枝心念一動。

妖王見慕枝的模樣，再次確認：“慕枝，這一去，對你而言有害無益。你考慮好了嗎？真的要去嗎？還有你的無情道……”

慕枝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妖王：“為何不知？”

慕枝的目光誠摯，不摻雜一點陰暗：“我從不想這麽多，想去做，就去做了。”

就像是他懷著一腔真情，義無反顧地跟著顧陵雲前去長明峰。

也像是他心灰意冷，決絕而固執，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回到梧桐鄉。

慕枝不會權衡利弊，更不會委曲求全。

說傻也好，蠢也罷。

他一直都是這樣，就算發生了這麽多事，也未曾發生過一點改變。

妖王神情覆雜，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一句：“這是你自己選的路，不要後悔就是了。”

慕枝想了想，說了一句：“不去的話，我才會後悔。”

他已經想明白了，不去這一遭的話，關於顧陵雲的一切就像是一根刺，會永遠橫在他的心中，難以忘懷。

去了的話，不管結果如何，至少他都為此盡力過了。

能救回顧陵雲最好，若是救不回，他就可以放下過往的這一切，安心地修這無情道。

無論如何，只求一個問心無愧。

他不想欠顧陵雲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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