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塵飛揚, 上方的蒼穹被染成了暗紅色。風聲呼嘯而過，發出鬼哭狼嚎之聲，一股風雨欲來之勢。

整個沙漠中, 好似只有這一個小小的綠洲還能維持著平靜。

篝火點燃。

一行人圍繞著火堆坐了下來。

沒有人知道沙塵暴還要持續多長的時間，顯而易見, 在沙塵暴結束以前，他們都要被困在綠洲之中。

在一片沈默中，有人率先開口：“聚在一起就是緣分，不如……互相認識認識？”

滯留在綠洲中的這一行人全部都是要前往沙獅城的, 魚龍混雜, 各懷鬼胎。

聽到這話，有人冷笑不語，有人一臉熱情。

“我是來沙漠淘寶的。”有個年輕的修士率先介紹了。

眾人紛紛側目。

那年輕修士一身風塵仆仆, 腰間懸掛著一件八卦盤, 顯然是身負了尋山探寶的本領。

年輕修士的開可頭，其他人也簡略地做了自我介紹。

暫且不論內容的真假，說著說著, 在場的氛圍變得緩和了起來。

“我是來沙漠歷練的……”

最後一個人說完了, 剩下的人將目光投向了角落。

在遠離眾人的角落處，坐著兩個少年。

一個少年面容姣好、皮膚白皙, 一頭鴉青色的發絲垂下, 猶如絲綢一般光滑柔順。再看他身上披著的羽衣光芒流轉，是一件世間難得的靈寶, 就知這少年是金堆玉砌長成的，沒多少心機城府。

這樣的人, 在這種地方, 就好像是一塊肥肉, 引得人人垂涎。

而另一個少年看起來面相不善，不好對付的樣子。

不過，就算再不好對付，也只有一個人。想辦法引走他，不就能夠獨占靈寶了嗎？

這些人都是做慣了殺人越貨的勾當的，暗中交換了一個眼神，便已經是心照不宣了。

年輕修士擦了擦腰間掛著的八卦盤，狀若不經意間問起：“二位又是來做什麽的？”

東瓊又怎麽不知道這群人的念頭，不過他並沒有戳穿，而是裝作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樣，老實回答：“家中長輩吩咐我們前去沙獅城辦點事情。”

出來歷練的修二代？

那就更不用擔心了，活脫脫地就寫著“肥羊”二字。

財帛動人心。

再加上這綠洲在沙漠之中，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就算是取走了這兩個少年的性命，也無人知曉。

年輕修士若有所思：“你們兩個年紀輕輕，來到這麽危險的地方，家中長輩不擔心的嗎？”

東瓊咧嘴一笑，燦爛無比：“我們修為不差，有什麽好擔心的？”

年輕修士暗中嗤笑了一聲。

其他人也放松下了戒備。

初出茅廬的少年，以為自己有幾分本事就天不怕地不怕，殊不知，這個修真界的水深得很，不是他們能把握住的。

是時候讓他們知道點教訓了。

夜色深了下來。

風沙呼嘯聲若有若無。

有個黑袍人起身站了起來，說道：“風沙好像停了，誰與我一道去看看情況？”

沒有人說話，低著頭，像是沒聽見一樣。

黑袍人的目光一轉，直勾勾地看著東瓊。

東瓊先是一怔，隨後就做出了符合此時身份的動作，十分積極踴躍地說：“我同你一起去！”他側過頭，“慕枝，你就留在這裏吧。”

慕枝點了點頭。

東瓊毫無心機，絲毫沒有防備，就跟著黑袍人走入了樹林中，從背影上看，似乎還有些……迫不及待。

他走過篝火，不經意間投入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很快就消失在火焰中，化作了一道青煙。

東瓊的手指舒展了開來，跟上了黑袍人的步伐。很快，兩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幕下。

篝火邊上還坐著三個人。

劈啪——

柴火發出爆裂聲響，點點火星飄散而出。

不知不覺間，一股古怪的香味從火堆中飄散了出來。

不過，在場的人被其他東西吸引去了心神，並沒有註意到這點細微的變化。

慕枝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裏，等待著東瓊回來。可等待了片刻，也不見東瓊的身影。

他察覺到了有些不對，擡頭一看，對上了一道不懷好意的視線。

那些人圍了上來，呈掎角之勢，讓慕枝沒有退路。

慕枝的眉頭微微蹙起：“你們要做什麽？”

除了在長明峰以外，他並沒有接觸過其他的人，雖知道人心險惡，但還是沒多少防備之心。

那些人聽到這個問題，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們想要做什麽？哈哈……你猜？”

慕枝見這些人靠近過來，向後退了一步。只是後方也有一個人堵住，無路可退。

其中一個人開口：“我覺得你的羽衣挺好看的，想借來穿穿，不知道你肯不肯？”

慕枝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不行。”

這羽衣是百鳥朝鳳之時，取下身上最漂亮的羽毛編織而成的，有百鳥的靈氣。

平時慕枝愛護得不行，又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地就給別人？

被拒絕了以後，那人臉色一變：“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我們不憐香惜玉了。”

話音剛落，三人同時出手。

慕枝措不及防，只能下意識地避開。

他想不明白。

雙方只是萍水相逢，無冤無仇的，不過是同時在綠洲躲避沙塵暴，為何要突然刀劍相向？

慕枝來不及的多想，這些人出手果斷，招招狠辣，顯然是要取人性命的。而他的修為雖高，但到底沒有多少實戰的經驗。一方有備而來，一方毫無準備，相比之下，不免落了下方。

慕枝足間一點，淩於半空之中。

同時妖氣一轉，身上的羽衣舒展開來，羽芒光華流轉，好似明月皎皎生輝。

所有的招式打在了羽衣之上，皆消弭於無形。

三人對視了一眼。

“竟然看走眼，啃到硬骨頭了。”

“不過他的手法生疏，說不定是灌出來的，沒事。”

“速戰速決！”

短暫的交流結束，接著而來的就是更加猛烈的攻勢。

慕枝擡手，無數金紅羽毛懸在半空中，再手指一揚，羽毛如同天女散花，紛紛而下。

可是對方也不是軟柿子，這漫天飛羽看起來兇險，實際上卻沒造成什麽致命的傷害。

一是對方的修為不算低，還有一個就是，慕枝有些猶豫不決。

慕枝的雙手從未沾過人命，就算是之前在秘境中，也只是取走了陸山月的內丹與李思遠的右手，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罷了。

就算他們做的這麽過分，也未曾想過要人性命。

種種原因，一時間，雙方焦灼不下。

暗處。

東瓊屈膝坐在樹上，拇指慢慢地揩過唇角，留下一抹暗紅的血跡。他饒有趣味地看著不遠處的動靜，並沒有想要下去阻止的意思。

慕枝，早點醒悟過來吧。

這些人都是貪婪無知的，不要對這些人抱有任何的希望，只有和他在一起，才是正確的選擇。

“……慕枝。”

他將這兩個字糅雜在唇舌間，充滿了詭異地興奮。

來吧，慕枝。

成為和他一樣的存在。

東瓊的笑意加深，好似噬人的野獸，只不過批了一層人皮，看不出來罷了。

底下，雙方還在僵持著。

夜風吹過，帶來肅殺之意。

慕枝的眼睫眨動了一下，額前碎發晃動，生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心跳脈搏很快。

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興奮。

很奇怪。

慕枝抿了抿唇瓣，喉間有些幹澀，像是在渴望著什麽東西的滋潤。

原本他只想把這三個人打傷打殘，待失去動手能力以後再好好談談。

可是不知不覺中，一個駭人的念頭生了出來。

——不如吃了他們。

火堆還在燃燒。

絲絲縷縷的煙霧飄出，縈繞在了四周，有一個低沈而縹緲的聲音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去吧……”

“惱人的螻蟻。”

“去吃了他們。”

慕枝的目光灼灼，一道金紅的火焰眼瞳中冒了出來，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冷漠。

一股渴望從心頭生了出來。

那是來源於血脈中的……本能。

不、不行……

慕枝壓抑住了這種沖動。

不能這麽做。

慕枝自小生活在梧桐鄉，天性善良，就算後面發生了這麽多事情，還是無法改變這天性。

他咬了一下舌尖，想要讓自己清醒過來一些。

舌尖一痛，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冒了出來。

慕枝本想恢覆一些理智，可沒想到適得其反，一沾到鮮血，反倒是更加刺激了心中的欲-望。

慕枝勉強控制壓抑住了自己。

可這情景落在了別人的眼中，還以為慕枝已經堅持不住了，想要趁機將其拿下。

兩相疊加，更是雪上加霜。

就在慕枝快要控制不了自己的時候，天邊一道冷光悄然出現，破開了蒙蒙風沙，將白晝與黑夜分隔了開來。

在漫天沙塵中，一道雪白的身影緩步走來。

人未到，劍光先至。

慕枝還未反應過來，面前三個人連一點動靜都沒有發出，就轟然倒了下去。

他扭過頭，對上了一雙黑沈沈的目光。

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出現在了面前。

顧陵雲……怎麽會在這裏？

在這一瞬間，慕枝想到了許多的細節。

暗中窺視的身影。

窗邊壓抑著的咳嗽聲。

還有……

原來，顧陵雲一直都跟在他的身邊，未曾走遠。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慕枝的心中莫名地生出了一股不耐煩，就連之前與這些人兇險對峙都沒有過這種厭煩的感覺。

兩人對立而視。

沒有人開口說話。

就在陷入一片沈默的時候，一道聲響遙遙傳來：“慕枝！”

東瓊從黑暗中走了出來，慌張地說：“慕枝，那些人是壞人，他們騙我出去，想要搶我的東西……”在看到慕枝安然無恙後，他松了一口氣，“你沒事吧？”

慕枝：“我沒事。”

東瓊這才註意到了有其他人的存在。他明明早就與顧陵雲打過照顧了，此時卻還做出一副不認識的模樣，歪著頭問：“慕枝，這是誰？”

慕枝側過了臉，淡淡地說：“不重要的人。”

東瓊果然信了，說道：“沙塵暴要停了，我們走吧。”

慕枝沒有多想，就要走向東瓊所在的地方，

這時，顧陵雲開口：“慕枝，不要過去。”

慕枝的腳步微微一頓。

顧陵雲低聲道：“不要被他騙了，他……不是好人。”

東瓊眨了眨眼，一臉錯愕：“你為什麽要這麽汙蔑我？我根本不認識你啊。”

顧陵雲：“他就是傳聞中的吃人大妖。”

東瓊捏著發辮，上面墜著的羽毛劃過掌心，帶來了一股酥麻的感覺。他舔了舔上顎，一臉可憐兮兮的模樣：“慕枝，你該不會相信他，不相信我吧？”

顧陵雲的目光一沈：“慕枝，你信我。”

慕枝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回轉了一圈。

二選一的境況。

該信誰？這並不是需要猶豫的選擇。

不過一瞬就做出了選擇——他走向了東瓊。

東瓊閃過一抹得意之色，挑釁地看了顧陵雲一眼。然後他牽住了慕枝的手，關切地說：“他們有傷到你嗎？剛才我真的很擔心你……”

他們靠在一起，細聲細語地說著什麽，形色親密。

顧陵雲為了及時趕來綠洲，強行以劍氣破開沙塵，一路疾行而至，滿身風塵分外狼狽。

此時他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角落，看起來有些落寞。

這樣的情景，仿若曾經經歷過一般。

只是身份互換，這一次，不被相信的那一方變成了顧陵雲。

當時顧陵雲只覺得慕枝小題大做，如今真正體驗到，方才切身體會到當時慕枝所經歷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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