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將止, 天色漸明。

東瓊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還在燃燒的篝火堆：“慕枝，我們走吧。”

慕枝輕輕點頭。

東瓊從火堆旁經過，袖口從上方一拂, 跳動的火苗頓時凝固住了，隨後無聲無息地熄滅, 只餘下一地焦黑的木炭。

如此毀屍滅跡，看不出異樣後，東瓊才暗自松了一口氣。

原本他計劃得很好，只要一點外力的推動, 就能讓慕枝變成和他一樣的存在, 再也無法離開東漠。

可顧陵雲橫插一刀，強行打破了這一切。

還好，現在慕枝還沒有生出懷疑。

東瓊垂下了手, 又恢覆成了那個燦爛明媚的模樣。

他就像是一襲華美的袍子, 表面上看去光鮮亮麗，但實則下方掩藏著汙垢與陰暗。

不過，沒有人會發現的。

東瓊笑了起來。

綠洲之外, 肆虐的沙塵暴停了下來, 一眼望去，所有的都一切都鋪著一層薄薄的沙土。

兩人走出去一段距離, 腳印落在沙丘上, 又被浮沙覆蓋。

走著走著，東瓊向後望了一眼。

大概是已經被發現了蹤跡, 顧陵雲沒有再隱蔽身形，而是光明正大地跟在後面。

在一片茫茫沙漠中, 一襲白衣格外地顯眼。

東瓊舔了舔唇角, 湊過去小聲地打報告：“慕枝, 那個人沒有走，還跟著我們。”

說完話後，東瓊還偷偷瞅了一眼慕枝。

原以為說完了這番話以後，慕枝會露出厭惡的表情，可現在看去，他的臉上只是淡淡的。

東瓊有些猶豫：“慕枝……他看起來好嚇人呀。”

慕枝並不出聲，而是側過頭盯著東瓊。他的眼瞳近乎透明，浮現了一輪淺淺的光暈。

東瓊被盯得有些心虛，摸了摸鼻尖，掩飾了自己的異樣，問道：“怎麽了？”

慕枝緩緩開口問道：“東瓊，你有沒有騙我？”

東瓊一怔，反問道：“我有什麽好騙你的？”他坦蕩蕩地望了回去，目光誠摯，沒有一絲陰霾。

慕枝收回了目光，沒有再說什麽了。

東瓊心頭一突，生怕慕枝發現了他的心思，也不敢再繼續給上眼藥，難得地保持了沈默。

兩人朝著沙獅城一路行。

慕枝眺望著遠方，心中的思緒有些覆雜。

其實他是信任東瓊的。

畢竟兩人同一個鳥巢裏破殼成長，曾經靠在梳理羽毛，也曾一同在懸崖學習飛翔。

比起那些反覆無常、心思多變的人類，顯然是同族更值得信任。

但，實際上好像並非如此。

慕枝只是單純了一些，並不是真的毫無知覺。

他能夠察覺到東瓊身上的古怪，一些蛛絲馬跡也全都指明東瓊存了另外的心思。

再加上顧陵雲所說的話……

雖然他不喜見到顧陵雲，但也不得不承認，顧陵雲沒有理由來用這樣的話騙人。

那為什麽他還是選擇了東瓊？

慕枝的腳步一頓，光華流轉在了他的臉頰上，更顯得膚色冷白。

大概是……就算是選錯了，也不想去選顧陵雲。

再則說了，如今他已有了防備，不管東瓊想要做什麽，都沒有這麽容易得逞了。

一陣熱風吹來，在沙面上留下一道水波紋式的痕跡。

前方霧氣散去，可見一座城市屹立在沙漠之中。

在成日的風吹雨打之下，城墻破敗，呈現出暗紅色的光澤，仔細一看，仿佛是用鮮血澆灌而成似的。

城墻上旗幟獵獵，隨風舒展的時候，可以清楚地看見上面印著一個漆黑的骷髏頭。

這裏就是沙獅城。

慕枝拉了拉羽衣，朝著入城的城門走了進去。

城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都在排隊進城，這些人不是披著黑袍，就是帶著面具，一個個看起來來者不善。雖然人數眾多，但氣氛格外地詭異，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慕枝匯入其中，排在了隊伍的末端。

東瓊思索了片刻，快步追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問：“慕枝，我是不是哪裏做錯了啊？”他低垂著頭，模樣可憐兮兮的，“如果我做錯了什麽，你直接和我說，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慕枝抿了抿唇角。

東瓊還在說著：“慕枝，你理理我，看我一眼好不好……”

慕枝的目光一動，最終還是看了過去。

東瓊的頭埋得很低，像是犯了錯的小孩，不敢去看慕枝，只不安地看著自己的腳尖。

過了一會兒，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慢慢地擡起了頭。他的眼瞳濕潤，像是委屈地要哭出來似的。

看到這副模樣，慕枝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樣的東瓊，真的會是壞人嗎？

畢竟過去的情分放在這裏，再加上是同族，他不免有些動搖。

東瓊看出了慕枝的猶豫，期期艾艾地湊了上來：“慕枝，對不起嘛。”他雙手合十，“就算是我做錯了事，你也原諒我可以嗎？我保證不會再犯了。”

慕枝的眼睫顫動了一下。

東瓊：“好不好……”

慕枝的嘴唇張了張，正要說話的時候，餘光突然瞥見一道白影走來。不知為何，就生生改變了想法。他說：“好。”

東瓊沒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兒，方才揚起了一抹燦爛的笑容。許是太過於激動了，他一把伸手摟住了慕枝，軟語道：“慕枝，你真好，我真的……好喜歡你。”

這麽好的慕枝，應該只屬於他一個人的。

不管是誰，都休想搶走。

東瓊靠在了慕枝的肩膀，直直對上了顧陵雲的目光，扯開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一場風波誤會消弭於無形，好似從未有過懷疑與裂痕一般。

——至少，看起來是這樣的。

可是風過有聲，雁過有痕。

裝作無事發生，也只能是自欺欺人。

進城的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著。

等了大約一刻鐘的時候，終於輪到了慕枝等人。

守城門的侍衛一臉不耐煩，看都沒看一眼，就說：“入城費，一人十枚靈石。”

慕枝還是第一次聽說進城還要繳納入城費的，他身上沒有靈石，只能向東瓊求助。

不過等了短短片刻時間，守城侍衛就不耐煩了起來：“有沒有錢？沒有的話就別擋在這裏！”

守衛的嗓音很大，一下子就吸引了附近人的註意力。

慕枝有些不舒服，往旁邊退開了一步。

這番反應，倒是讓守衛更加地張狂，冷笑了一聲：“什麽人都敢來我們沙獅城了……”

眾人一陣哄笑。

慕枝的眉頭蹙了起來，正要開口反駁，就見東瓊走了出來。

東瓊笑意盈盈：“怎麽，來沙獅城，還需要有什麽身份不成？”

圍觀的人還以為又來一個不知好歹的楞頭青，準備看一場熱鬧。可未曾想，剛才還一臉囂張的守衛頓時變了一個模樣，一臉諂媚討好：“東護法，您什麽時候回來了？”

旁的傳來了竊竊私語。

“東大人？”

“好像一個厲害的人物，在沙獅城裏挺有名氣的……”

東瓊沒有在意旁人的議論，從懷中掏出了兩枚靈石，拋了過去。

守衛捧著靈石，就像是捧著燙手山芋一樣，連忙送了回去：“我怎麽敢拿東護法的東西？真的是折煞我了……”

東瓊瞥了一眼：“拿著吧，你按規矩辦事，也沒什麽錯。”

守衛心驚膽戰地收下了靈石，又十分熱情地送東瓊進了城，一直到東瓊開口不要讓他再跟著了，這才停下了腳步。

慕枝將一切收入眼中：“東護法……？”

東瓊摸了摸鼻尖，臉上有些不好意思，小聲解釋道：“我在東漠歷練血脈，待了足足百年時間，在這裏混了個名頭出來。”他頓了頓，“不是什麽好名頭，你不要在意就是了。”

慕枝輕輕“嗯”了一聲。

本來聽了顧陵雲的話，他都已經懷疑東瓊就是東漠的魔尊了，可現在東瓊搖身一變成了沙獅城的“東護法”，倒是顯得他猜測錯了。

慕枝對上了東瓊燦爛的笑臉。

難不成……真的是誤會了嗎？

東瓊絲毫不覺，還在熱情地招呼著：“慕枝，快來！”

慕枝收起了疑惑，跟了上去。

沙獅城地處沙漠之中，與別地不同。來往之人身上都披著長袍白紗，點綴著金光閃閃的首飾，自有一股異域風情。

穿過熱鬧的街道，東瓊來到了一座府邸前：“慕枝，這就是我住的巢啦！”

東瓊指了過去，面前紅墻綠瓦，雕梁畫棟，處處別致。

可慕枝的心思卻不在這裏：“不是說，是來淬煉神器的嗎？”

這是妖王交予給他的任務。

來東漠用鳳凰火淬煉神器，等淬煉完了，就可以回梧桐鄉了。

聽到這話，東瓊的眼中閃過一道暗芒：“神器放在秘境之中，一時半會兒進不去，不如先留在沙獅城居住兩日。”

慕枝一聽也有道理，便應承了下來。

東瓊十分好客，拽著慕枝看看這裏，又摸摸那裏，口中都要說出花來了。

可是慕枝意不在此，有些心不在焉的。

東瓊停了下來：“慕枝，是這裏不好嗎？還是你不喜歡？”

慕枝：“沒有。”

東瓊站在了慕枝的面前，歪了歪頭：“可是，你看起來興致不高的樣子。”

慕枝的目光掠過東瓊的肩頭，望向了遠方：“這裏再好，我也是要回梧桐鄉的。”

在看不見的地方，東瓊的臉龐扭曲了一瞬，隨後又恢覆了正常，語氣輕松地說：“是嘛，那這幾天我可要好好招待你。”

東瓊見慕枝心不在焉，於是便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了，而是帶著他來到了別院。

別院雅致，小橋流水、錦鯉游蕩，院落中種植著一棵梧桐樹。

東漠並不適合梧桐樹生長，但種植之人精心培育，布下了聚靈陣法，強行用濃郁的靈氣使得梧桐樹茁壯成長。

慕枝一進去，就看見梧桐樹枝繁盛，落葉嘩嘩作響。

東瓊說：“這是我百年前種下來的梧桐樹，好看嗎？”他眨了眨眼，“我在百年前就等著你來東漠了。”

慕枝望了過去。

這棵梧桐樹確實養得不錯，比之梧桐鄉的相差無幾。

東瓊展顏：“那就好。”他還想要再說什麽，可耳邊傳來了一聲短促的聲音令他臉色微微一變，“慕枝，我有點事要辦，你就在這裏休息吧。”

說完後，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角落，轉身走了出去。

慕枝站在空曠的庭院中，伸手手掌搭上了梧桐樹，粗糙的樹皮紋路輕輕蹭著掌心。

梧桐樹不會說話，現在他卻聽到了一道寂寞的低吟。

慕枝有些失神。

在這一瞬，他突然想到了長明峰上的那棵梧桐樹。

同樣是孤零零的一棵樹。

同樣是生長在一個不合時宜的地方。

或許，就應該順其自然，而不是用外力強行將它們留在一個不適合生存的地方。

一片落葉緩緩飄下。

慕枝好像聽見自己嘆了一口氣，又好像沒有。

“慕枝。”一道冷清低啞的聲線響了起來。

慕枝沒有回過頭。

寂靜的庭院裏響起了落葉被碾碎的聲響。

腳步聲最終停在了慕枝的身後。

顧陵雲看著少年的身影，竟一時間不敢靠近。

兩人是那麽得近，近到一伸手就能碰見；可兩個人又離得那麽得遠，遠到如隔天塹，無法跨越。

過了半晌，慕枝開口：“我不想見你。”

顧陵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知你不想見我。”

話音落下，庭院中又陷入了一片沈默。

一片梧桐樹葉緩緩飄了下來，落在了慕枝的肩膀上。

顧陵雲擡手，想要幫忙拂去。可慕枝更快一步，將梧桐樹葉握在了手指之間。

雪白的皮膚與火紅的樹葉交纏在一起，增添了一抹別樣的色彩。

慕枝淡淡地說：“長明仙尊不會長明峰，跟著我做什麽？”

顧陵雲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猶疑了片刻，終是開口說道：“慕枝，我知錯了。”

慕枝擡起了右手，一道光束斜斜落下，梧桐樹葉的脈絡都清晰可見。他欣賞得十分認真，似乎這片樹葉就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珍寶。

顧陵雲站得筆直，猶如一柄出鞘的劍。他從未向任何人彎腰，此時卻為慕枝低下了頭：“慕枝，你要如何才能原諒我？”

慕枝有些想笑，側過了頭問道：“長明仙尊，如今說這樣的話，有什麽意義嗎？”

顧陵雲啞口無言。

他也知，無論是怎麽樣的言語都太過於蒼白了，不管說千句萬句，都無法彌補當時做下的過錯。

他不敢回答這個問題，只好道：“那個東瓊居心不良，你……小心一些。”

其實顧陵雲想說的不止於此。

一路走來，東瓊明裏暗裏的表現都落入了顧陵雲的眼中。

東瓊用著各種各樣的理由借口接近慕枝，做出種種親密的動作，像是特意給他看，想要挑釁他一般。

東瓊成功了。

每每看到這樣的畫面，顧陵雲的心口似乎一簇妒火在燃燒，不停地舔舐著他的理智。

明明看到這個畫面讓他嫉妒得險些失去理智，可偏偏就要自虐一般跟在兩人的身後。

他親眼看著慕枝與東瓊神情親密無間，嬉笑打鬧。

看著兩人住在同一間屋子裏，守在門口直至天明。

顧陵雲想說：慕枝，離東瓊遠一些。

還想說：慕枝，別讓東瓊再碰你。

可是，顧陵雲同樣清遖帉楚地知道，自己早就沒有了說這種話的資格。就算說了，也沒有任何的作用。

慕枝等待了一會兒，見顧陵雲沒有下文了以後，這才開口：“居心不良，然後呢？”

他確實知道東瓊處處顯露著怪異。

可是，這重要嗎？

顧陵雲啞著嗓子說：“別讓他傷到你了。”

慕枝的目光流轉，平靜而冷淡地說：“世上曾經傷害到我的，只有一個人。”

那個人，便在眼前。

顧陵雲的手指慢慢地攥緊，胸口一陣悶痛，艱難地說出了兩個字：“——是我。”

是他做的。

迄今為止，只有他一個人真真切切地傷害過慕枝，甚至讓慕枝心灰意冷，以至於涅槃重生。

慕枝松手，手中的梧桐樹葉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與腳邊的落葉混為一體：“你知道就好。”

顧陵雲：“我……”

慕枝轉過了身，正對著顧陵雲，身上羽衣流轉，倒映著梧桐樹上的金紅光彩。他客氣而疏離地說：“長明仙尊，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現在可以提醒你一句。”

“——我修了無情道。”

聲音在庭院裏回蕩，最終歸於沈寂。

慕枝的語氣平淡，但卻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刃，直接準而狠地刺入了顧陵雲的心間。

他說：“我再也不會原諒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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