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淩說完又問道：“你居然也讀林譯的，讀過賴譯的麽？”

沈尋搖頭說道：“沒有，日本作家寫的書我讀的少，只讀過三、四個人寫的書。”

蘇淩說道：“村上春樹也是其中之一。”

沈尋點頭。

蘇淩說道：“那你一定知道《了不起的蓋茨比》...在《挪威的森林》中有提到過。”

沈尋說道：“村上春樹將《了不起的蓋茨比》看作‘一個標桿，一把尺子，一個擺正自己位置的參照標志’，但是我讀過之後並不喜歡這本書。”

蘇淩有些詫異：“為什麽？”

沈尋嘆道：“因為我不喜歡讀悲劇。”

蘇淩說道：“這不是悲劇。”

沈尋問道：“那是什麽？”

蘇淩輕輕道：“這只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沈尋笑道：“有區別麽？生活的喧囂與浮華，掩蓋不了背後的衰敗與空虛，菲茨傑拉德是在控訴一個扭曲變形的時代，但是生活本來就很不易了，還要去揭露它，為什麽就不能活的輕松點。”

蘇淩說道：“不是這樣的，就像一道永遠也好不了的傷口，即使你不去揭那傷疤，它也會在那裏隱隱作痛。”

沈尋調笑道：“我只希望你別像黛西一樣給我留個隱隱作痛的傷口就行了。”

蘇淩沈默半響，說道：“?So we be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

沈尋說道：“最後一句話？”

蘇淩點頭說道：“可惜翻譯過來後韻味就變了。”

沈尋笑道：“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話麽？讀外國名著就要外語學成後直接讀原著。”

蘇淩想起沈尋剛和自己同桌時的情景，笑了，繼而又說道：“中午的時候聽你和林爺爺對話...你...喜歡三毛的文字？”

在這十幾年的生命當中，沈尋讀的第一本書是《紅巖》，那時沈尋還小，只知道紅旗紅花紅領巾紅褲衩，紅旗飄在天上；紅花貼在墻上；紅領巾掛在脖上；紅褲衩兜在襠上，然而並不知道紅巖是要佩戴在哪裏，為了向天天只知撒尿和泥的鄰家鼻涕女孩炫耀自己知道第五紅，所以就興致盎然地拿起書來翻看。

好在《紅巖》生字並不多，沈尋總算吭哧癟肚地硬讀了下去，然後他發現這書裏呈現出來的是一個自己並不熟知的世界，只記得書中繪著小蘿蔔頭夢境的那張插畫陰森恐怖，嚇得自己接連幾天夜裏都睡不著覺，只好在白天與那鼻涕女孩一起撒尿和泥來緩解精神壓力。

沈父沈母見兒子天天窩在床上捧著一本比他腦袋都大的《紅巖》讀，心下大喜，認為沈尋不愧是紅旗下長大的孩子，於是第二天便去書店采購了一堆書，諸如《平原槍聲》、《暴風驟雨》、《林海雪原》、《呂梁英雄傳》等等，幼小的沈尋將這些書讀了之後曾一度認為戰爭還沒有結束。

等沈尋稍大了些，涉獵便廣了起來，散文、小說、詩詞、史書等等都成了他的獵物，但也僅限於涉獵而已，時間長了連書名作者名都會忘掉。直到有一天在書店翻了一本三毛的書，頓時開了眼界，這是沈尋第一次見到有人可以把文字用得這樣俏皮，隨意而不刻意，她筆下的人物怎麽會那樣可愛。

沈尋直讀到荷西死後的文字，便不敢再繼續讀下去了，因為沒了勇氣。

就讓他們一直在我的腦海裏快樂幸福、沒有憂傷的活著吧，那時的沈尋心裏這樣想著。

沈尋說道：“不僅喜歡她的文字，也敬佩她的為人，三毛是首位在臺灣省公開場合唱《義勇軍進行曲》的人。”

蘇淩點點頭說道：“不容易啊，現在的男生，喜歡三毛的不多了...還記得《收魂記》中那段關於異族文化的話麽？”

沈尋幾乎是脫口而出：“‘這種對於異族文化的熱愛，就是因為我跟他們之間有著極大的差異，以至於心靈上產生了一種美麗和感動。’”

蘇淩嫣然一笑，燈光下的蘇淩很迷人，她說道：“對，就是這句。我們來到草原也算是體驗異族文化吧，可是我並沒有覺得美麗和感動。”

沈尋沒想到蘇淩竟然能扯到現狀，佩服不已，說道：“咱們到的時候天都黑了，沒有感動只有冷凍，等到天亮你再看看。”

蘇淩問道：“明天晚上有場篝火晚會？”

沈尋笑道：“是，怎麽，你要上演Stand by Me（《伴我同行》）還是Blazing Saddles（《灼熱的馬鞍》）？呃，後面這部電影的名字令我聞到了陣陣屁味。”

蘇淩想起《灼熱的馬鞍》中奇葩的音效以及隔著屏幕傳出來的味道，大笑不已，說道：“意境都讓你破壞掉了，圍在篝火旁只能討論找屍體和吃蠶豆麽？我要Dances with Wolves（《與狼共舞》1990）。”

沈尋說道：“這裏可沒有印第安蘇族人也沒有“兩只白襪”。”

蘇淩說道：“按字面意思理解。”

沈尋瞪大了眼睛：“你還會跳舞？我怎麽不知道！”

這句話頗有丈夫質問妻子的意思，類似“你哪來的這麽個男同學？我怎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送你回家了？我怎麽不知道！”、“你和誰去買的這雙鞋子？我怎麽不知道！”等等。

蘇淩翻了他一眼說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頗有強勢妻子怒懟弱勢丈夫的意思。

沈尋幹笑了幾聲，心想蘇淩真是怪胎，讀的書多，又會畫畫跳舞，偏偏成績又這麽好，不僅給了應試教育一記響亮的耳光也給了自己一記響亮的耳光。

沈尋懶得去洗澡了，掀開被子鉆了進去，枕著自己的胳膊，說道：“咱們一起學習，叫同學；在一個教室，叫同窗；用一張書桌，叫同桌，現在在一間房子睡覺，但又不睡一張床，你說該叫什麽？”

蘇淩隨口說道：“同房。”

沈尋哈哈一笑，翻了個身，側身對著蘇淩說道：“你睡覺的時候別忘關燈。”

蘇淩合上書說道：“你提醒我了，來，劃線。”

沈尋說道：“中間這麽大的線不夠你臭屁的，還要怎麽劃？”

蘇淩指了指兩床中間的地上說道：“喏，看到那條地磚縫隙沒？晚上你要敢越過這條線，我就剪了你。”

沈尋嚇了一跳：“剪哪裏？”

蘇淩笑道：“哪裏凸出來剪哪裏。”說完也不等沈尋看到自己的笑容便伸手關了燈。

這一晚沈尋睡的並不踏實，翻來覆去地難以入眠，也許是因為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也許是因為蘇淩。

蘇淩那邊靜悄悄的，一點聲響也沒有，沈尋懷疑蘇淩是不是睡死了。

又自我折磨了一陣，沈尋翻開手機，發現已經淩晨1點多了，沈尋低低嘆了口氣，忽然想吸煙，又怕煙味將蘇淩熏醒，便輕輕下了床，摸出煙來，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擰動門鎖的時候動作幅度慢到可以用一幀一幀來展現。

沈尋忽然發現自己有從事梁上君子這份工作的潛力。

草原上的風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撞得沈尋分不清風向，但是這風也帶來了草的清芳、夜的淒涼以及牛羊的糞香。

沈尋站在蒙古包門口就著風裏的雜味美美地將煙吸盡，他忽然發現李墨軒的包裏還隱隱透著燈光。

他們還沒睡？

沈尋想過去蹲在窗下偷聽，又怕‘嘩喇喇一凈桶尿糞從上面直潑下來，可巧澆了一身一頭。’而且沒有跛足道人來救命，只好作罷。

沈尋翻身進了蒙古包，月光輕輕闖進了門，伏在了熟睡中的蘇淩的臉上，輕柔而恬靜。

回到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一片朦朧中，他恍惚看見浴室的燈亮起，意識卻告訴他蘇淩仍然在自己的床上睡著。

沈尋過去推開浴室的門，進入眼簾的是長發，一頭漆黑及腰的長發。

水蒸氣充滿浴室，沈尋探出手去拍那長發後的肩膀，那人緩緩轉過身來，一臉淒楚，是雨生。

沈尋鼻子一酸，眼淚奪眶而出，摟住了她。

良久，雨生披上一襲白色長衫，赤足出了蒙古包，沈尋緊緊跟在後面。

“你...你還好麽？”沈尋問道。

雨生背對著沈尋，站在月下，沈默不語，緩緩向遠方的曠野走去。

沈尋伸出手去想拽住她，卻撲了個空，再一擡頭，雨生已不在了。

眼淚又撲簌簌的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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