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天氣晴好，卻異常的清冷，陽光雖明媚，卻帶著初冬的料峭寒意。

宮中幾日停留，眼看著年關將至，自己要在臘月中旬之前趕回空千，陪著家裏人和景塵一同過年，初瑤便盤算著不日後返程的計劃。

又在閑話的時候聽花征所說，自從上次她和景塵走後，朝中局勢大變，日漸嚴峻的朝政重壓之下，楚玨的身子也像是被壓垮一般，還沒入冬的時候就病了，雖有宮中的太醫一直瞧著，卻一直沒有見好。

聽聞楚玨病了，知曉他此般到底還是因為楚珩日漸壯大的勢力所逼迫，再加上他在那日十八坊偶遇她之前，身上一直常年佩戴著那已經被人添了害人東西的麒麟子香囊，雖然沒有被要了性命，身子到底還是被掏空了許多，如今重壓之下，一並發作，也是令人心疼。

“我去瞧瞧陛下。”

想著自己和景塵皆是被他所救護過，初瑤心中亦是將楚玨當成了親人好友，聽聞了此消息，她不由托花征詢了旨意，準備去瞧一瞧楚玨。

宣明宮，紫宸殿。

得知初瑤想要進宮一見的消息，楚玨便命阿寧帶了她過來。

殿中，龍涎香裊裊升起，還是一如既往的淺淡味道，氤氳之中，楚玨一襲家常繡龍紋蟒服，手臂輕撐著腦袋側臥在玉階臺上的龍榻之上，眼眸輕合，似是淺睡，身上亦蓋著一層明黃暗龍紋的薄被。

細細的陽光落下，籠上了他一臉的蒼白之意，恍恍之間仿若消淡了他眉宇之間的清風朗月。

“民女林初瑤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萬歲。”

跟著阿寧進入殿中，初瑤依照禮節朝著玉階臺上的人跪拜一禮，便悄悄的擡眸朝著眼前人看去。

似是沒有想到才不過數日未見，原本帶有清風朗月般明媚的楚玨會突然變得這般蒼白憔悴，仿若完全換了一個人似的，初瑤不覺一詫，眉心一蹙，心中莫名一揪。

只覺眼前這位慵懶之中卻帶有君臨天下霸氣的年輕皇帝，不該變成如此模樣。

“你來了。”

殿下女子清亮好聽的聲音傳來，楚玨知曉是初瑤，不覺輕輕勾唇一笑，剎那明媚之間，他緩緩睜開雙眼，朝著殿下所跪拜的人瞧去，含笑道：

“如今既被老祖宗封了郡主，以後朕也算得上是你半個哥哥了，不必再行這般大的禮，起來吧。”

陽光灼灼籠上他的眉眼，霎那間偏生了幾分明媚之意，一如既往般清風朗月般的聲音傳來，似是老友般一聲玩笑，隱隱笑間，仿佛還和以前一樣的純凈澄澈。

只是，初瑤的眉心還是沒有半點舒展之意，只覺眼前人那雙看起來仿佛和以前一般無二的清明眸中，隱隱之中已經摻雜了太多覆雜的意味。

想來，無論是這北瀾朝中局勢，還是身邊楚珩豺狼之心，都已然將他逼迫到了一種心力交瘁的地步了吧。

不然，這短短數日未見，他為何會這般憔悴？

恭敬的施了一禮，初瑤緩緩起身，斂眸道：“多謝陛下恩典。陛下可大好了？”

此言一出，楚玨不覺一怔，眸中瞬時閃過一抹黯然之意，不曾想自己身上不好的事情，已經到了一眼就能瞧出的地步，唇角溢出一抹苦澀笑意，卻又轉瞬即逝。

他伸手撐著龍榻緩緩坐起了身子，隱了隱眸中的憔悴之意，噙笑朝著初瑤看去，仿若一切安好，道：“勞你掛心，朕一切安好。”

說著，他似是明媚般的輕彎了一下眼眸，道：“怎麽此次只有你一人進京，景塵呢？”

見他有意遮掩自身病痛的意思，初瑤心中雖還有掛念，卻又不敢多問，只恭聲道：“回稟陛下，如今年關將至，知州大人正忙著打點一些鎮上的瑣碎事宜，原前一段時間又有山賊作祟，大人不得空閑，所以便沒有跟著一起來。”

說著，初瑤微微擡眸，目光微亮的朝著楚玨看去，淺聲道：“而且，他心中一直惦念著當初應允陛下之事，叫民女幫忙轉陛下安心。”

聽此言，楚玨心中了然，眸中亦是一亮，仿若聽到了這段時日以來最好的消息，不覺揚唇笑道：“那就太好了，也煩你替朕多謝他，此間恩德，不再多說。”

“民女明白。”初瑤恭聲道。

她心中知曉景塵和楚玨之間有所籌謀，而且有關北瀾朝堂政事，只是景塵不想讓她涉及這朝堂風雲的紛爭之中，並沒有多說，只叫她幫忙告知楚玨安心，初瑤亦是沒有多問。

她只知道景塵所做之事自然有他的道理，她雖不多問，卻在身後默默支持。

紫宸殿中香氣裊裊，難得的陽光明媚，不知是不是因為初瑤前來探望的緣故，楚玨只覺自己的身子比前些時日好了許多。

宮中也少有外面的人來，仿佛來了興致般，他求著初瑤跟自己講了許多外面世界的趣事，與她閑話了許久，才十分不舍的放了初瑤回去。

臨走前，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麽般，楚玨再次喚住了初瑤，問她，可否知曉京郊春稽山的賀蘭家？

因春稽山的賀蘭家正是饒溪的外祖之家，初瑤雖然不是十分的了解，卻是知道，不覺點了頭，道：“知曉，原民女家中義弟正是賀蘭家的外孫。”

楚玨眉心仿若一皺，手指不自覺的輕撚了一下龍紋袖口，似是求證又仿若篤定般道：“你的義弟就是那日同你一起闖入朕紫宸殿的饒溪吧。”

初瑤輕輕點頭應著，卻又奇怪楚玨今日提及賀蘭家，提及饒溪，眸中不覺起了疑惑之意，擡眸朝著龍榻上的人看去：“陛下可是要尋賀蘭家和饒溪有什麽要緊事？”

“沒有...”

聽到初瑤的詢問，楚玨不覺一怔，含笑搖頭，原本坐起的身子再次慵懶的歪了下去，聲音亦是添了幾分慵懶之意，道：“只不過聽人偶然提起過罷了，說他很好，沒什麽要緊的。”

饒溪很好？還是賀蘭家很好？

楚玨的話有些莫名，初瑤剛想要詢問，卻見他輕輕擺手，道：“朕有些乏了，怕是陪不了你說話了。”

說著，他似是真的乏累到了極致般的模樣，清明的眸中亦是漸漸升起一抹倦怠之意，輕輕合上。

初瑤不敢叨擾，不覺恭敬拜了一禮，便轉身退下了。

只是，她不知道，就在她剛剛轉身後，龍榻上的人再次睜開了雙眼，目光一瞬不瞬的朝著她的背影看去。

午間陽光明媚燦爛，灼灼間，楚玨清明的眸中似是乍然升起一抹哀傷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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