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入夜時分，林志已經掩了屋門準備歇息，卻不想木門突然被人推開，“咣”的一聲撞到一旁的墻壁上，聲勢浩大。

心中一震，初瑤忙穿了衣服，隨著譚氏出了屋，便瞧見已經好幾日未為難她們的林張氏不知何時進了堂屋，正坐在堂中的椅子上跟林志說著話。

那眉宇間慈愛的模樣還真是十分的少見，對於兒子林志，她倒是極親熱的，而在林張氏的觀念中，只有兒子和孫子才是自家人，兒媳婦和孫女都是外來人，對於她所謂的自家人和外來人，她更是兩副面孔兩種態度。

見著初瑤和譚氏出來，她立馬便變了臉色，甚至正了正坐姿，儼然拿出一副當家老夫人的姿態來，那樣子甚至比當初的饒家夫人賀蘭氏都威嚴十足。

初瑤心中冷冷一笑，想著這個時間她來這裏，定是沒有什麽好事。對於她的臉色也只做不見，依照禮節朝著她施了一禮，便站在譚氏的身邊默不作聲。

譚氏卻含笑，施禮恭敬道：“娘，如今入夜寒涼，這個時間，您怎麽過來了？”

原本只是家常的詢問，林張氏卻像是被惹了不高興般，譚氏的話音剛落，她便冷哼一聲，叱道：“這個時間，是什麽時間？怎地？是嫌我這個老太婆擾了你們一家的休息了麽？”

譚氏沒想到她會突然發難，忙低了頭，賠罪道：“兒媳沒有這個意思，請娘見諒。”

林志也忙護著媳婦，道：“娘何必發這番火氣，芳兒也不過是擔心娘這般夜深露重的過來，沾染了寒氣罷了。”

聽到林志的話，林張氏的態度一下子柔和了下來，握住了林志的手，像是心事重重般，長嘆了一口氣道：

“並非是娘特意撿著夜深露重的時間過來，只是今日已經十五，眼看就要到年下，娘這心裏實在是有一件事放不下啊。”

見她說的嚴重，初瑤微微皺了眉，想著這老太太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便聽到林志開口問道：“是什麽事，讓娘這般放不下？”

林志這般一問，原本強勢的林張氏像是一下子軟和了下來，一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沾染了幾分苦色，伸手抹了一下眼睛，像是擦拭淚珠子一般。

瞧著她這番舉動，初瑤的眉頭皺的更深，靜默的站在一邊觀察著事態的發展，她總覺得林張氏今晚前來定會有什麽事情要發生。

只聽到林張氏抹著眼淚嘆息道：“原是這世間父母心，哪裏有不為兒女操心的，如今你們兄弟四個都已經大了，也成家立業了，我和你爹應該是不用操心的了。”

說著，她握了握林志的手，道：“只是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如今你的三位哥哥都在鎮子上謀得一門活計，小日子也都算過的滋潤，只是志兒，娘這心中到底還是最惦記你的啊。你之前丟了饒家活計，如今又養了饒家幼子做兒子，銀錢有限，你不如你的哥哥們有錢，身上的擔子卻比他們重，娘這心裏實在放不下你。”

這話說的動情，聽起來倒不像是假話，初瑤心中明白林張氏對兒子絕對是慈愛的，只是她無法理解，既然疼愛兒子，為何還要這般為難他的妻子女兒，這般不也是為難自己的兒子麽？

林志低了頭，只回了句：“是兒子不孝，讓娘擔憂。”便不再言語。

母子二人默默了許久，初瑤和譚氏也似是木頭人一般站置一旁，這般情景，初瑤只覺有些尷尬，甚至羨慕饒溪睡得早，不用看這林張氏在這裏突然上演母子情深的大戲。

片刻後，林張氏嘆了口氣，打破了沈默道：“其實娘這次前來是為了一樁事，前段時間我與你爹商量著接了隔壁村鄉紳家中的活計，幫著紡線，一批線能換幾個銅板，年前紡出來交貨即可，想著這樣可以得些銀錢來貼補你。”

林志訝然，赫然擡眸看向林張氏：“娘，你與爹無需這般辛勞，兒子雖說沒什麽本事，但是養活家小也實在不用父母貼補。”

譚氏和初瑤亦是驚訝，相視一眼，似是沒想到林張氏會突然對他們家這樣好，初瑤的心中愈發奇怪，總覺得林張氏今日十分的反常。

剛想著，果然只看到林張氏面露為難之色，映著油燈，她的眸子一片渾濁，令人琢磨不透她的心思，她沈聲開口：“娘知道你從小要強，雖然我與你爹有這番為你打算的心思，但是我們倆到底也是老了，這幾年更是力不從心。”

說著，她像是極孱弱的咳嗽一聲，譚氏趕忙端了熱茶奉上，林張氏卻像是沒看到一般，目光從那茶杯上掠過，朝著林志看去。

碰了冷釘子，譚氏端著茶杯的手有些尷尬的停在半空，片刻後只訕訕一笑，收回了雙手，將茶杯放了回去，初瑤寬慰的握了她的手，小聲關切：“娘，您沒事吧。”

譚氏含笑搖搖頭，示意初瑤沒事，而這些她原本就已經習慣了。

初瑤之前還覺得是林張氏突然轉了性，如今見到她對譚氏的態度依舊，她知道是自己想多了，愈發覺得林張氏是在做戲。

她這番咳嗽著，林志自然要幫她順著氣，按摩著她的背脊，片刻後，林張氏的咳嗽像是得到了緩解，接著說到：“原本我和你爹一起紡了幾批線，但是因為力不從心，還有幾批未來得及紡，如今年關將至，鄉紳那邊實在催得緊，若是年前交不出貨，想來這段時間我們這兩個老不死的所有的心血都白費了。”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她話中的意思，便只見林張氏突然轉首朝著林初瑤看去，這一眼看著初瑤心中有些發毛，疑惑的對上她的目光，只聽到林張氏開口道：

“所以我便合計著，讓瑤兒這丫頭幫著將這些線紡了，她到底是女兒家，這些活計原本就是要學的，如今有現成的線，不如就趁此機會讓她娘教教她好了。”

末了，林張氏又補充道：“對了，這些線原是要明日便送去給鄉紳家的，所以今晚瑤兒便不要睡了，趕緊的做活，才是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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