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山水定相逢(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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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多,姜晴從樓上急匆匆地下來,剛露面在一樓大廳就停住了腳步。這個時間客棧裏靜悄悄的,偶爾聽得到外面路過的鳥叫聲,太陽曬得到大廳裏都打上光影,是個極適合賴床的日子。

前臺裏坐著玩手機的四哥聞聲看了過來,看著站在那張望的姜晴,笑道:“起來了?”

姜晴尷尬地點了點頭,問:“昨天和我一塊兒的那個人你看到沒有?”

四哥朝著大廳另一側的沙發努了努嘴,姜晴循著看過去,便看到沙發上獨坐著個人,手裏拿著本《仿佛若有光》,擋住了臉。

那人顯然也聽到這邊的對話了,放下了書,遠遠地望向姜晴,可不正是孟逢川。

姜晴從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促狹,雖然放人鴿子很失禮,原本下樓的時候也是抱著歉疚的心思,可看著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她不知怎麽的,十分無恥地也笑了。

孟逢川搖了搖頭,借放下書站起身的動作掩飾不經意的笑容,走近了她些許:“終於起來了?”

姜晴把手裏的防曬衫穿上,遮住露在外面的兩條手臂,邊笑邊解釋:“對不起,我真的定了九點的鬧鐘,但是它響沒想我就不知道了。”

孟逢川說:“可能是手機出問題了。”

姜晴倍感讚同,狠狠點了下頭。

孟逢川又問:“你餓不餓?”

姜晴又搖頭:“剛起來沒多久,不想吃。”

他便說:“那出去逛逛?你昨天不是說洱海風景好。”

姜晴看著外面的大太陽面露難色:“環湖得租車,我本打算今天跟四哥說,明天我們租了車再去呢。”

孟逢川顯然有備而來,四哥在前臺裏伸出了手,把車鑰匙放在了臺面上:“昨天他就跟我說了。”

姜晴有些驚訝,沒想到他都安排好了,孟逢川走過去拿了鑰匙,邀姜晴出門。

門口停著一輛低調的白色豐田,姜晴無形中在心中松了口氣,慶幸孟逢川沒選擇那些咋咋唬唬的芭比粉轎跑,都是些覆了好幾層膜、轉了好幾手的老車,安全隱患多。她又跟他道歉:“抱歉啊,說好了我帶你玩的,結果睡過頭了,車子還是你租的。”

孟逢川答:“應該的。”

姜晴又說:“租車多少錢呀?我加你微信轉給你。”

孟逢川剛調好座椅,大致熟悉了一下車的操控,拒絕道:“沒多錢,不用了。”

他拒絕完又覺得後悔,就這麽錯失了個加她聯系方式的機會,暗罵自己不解風情。

姜晴也沒堅持,便說:“那晚上回來我請你吃飯。”

這次他沒拒絕,太過殷勤難免顯得目的不純。

說起吃飯來,她有些興致勃勃,孟逢川打開導航,向洱海而行,聽她在副駕駛說著,心情不錯。

“你不是第一次來大理嘛,我帶你去吃那家網紅餐廳,也是滇菜。雖說網紅餐廳不一定都好吃,但那家的椒麻雞和菠蘿飯還不錯。你應該是南方人吧,江浙滬那邊都嗜甜,菠蘿飯你應該會愛吃。他們這邊的雞都是烏骨雞,椒麻雞裏面還有餌塊,我特別愛吃那個。”

孟逢川問:“椒麻雞,會不會很辣?我不怎麽能吃辣。”

姜晴認真想了想:“應該不是很辣,我前男友他不能吃辣當時也吃了不少……”

他這次沒接話,莫名緘默起來。姜晴渾然不覺,又突然說:“你不能吃辣?你前幾天不是去那個蘭園食坊了嗎?我當時看到你了,但你可能沒看到我,我記得你點黃燜雞了呀,也是辣的。”

孟逢川面不改色地扯謊:“我看是推薦菜就點了,沒想到那麽辣。”

姜晴不疑有他:“沒事,到時候你嘗嘗看嘛,不能吃就吃別的,我很能吃的,不會浪費。”

孟逢川淡笑,一本正經地說:“能吃好,能吃是福。”

她顯然也有體重的苦惱,笑著說:“好什麽呀,我就最近放縱一下。戲服裏三層外三層的,腰一粗太明顯,顧老師又得罵我。”

他覺得她這樣很好,雖然才聊了不到一天,但看得出來,她過得不錯。雖然少不了說顧夷明嚴厲,但看得出顧夷明對她這個徒弟極為愛護,她也並非是純粹厭煩的口吻。

車子行駛在沿湖公路上,遠處可見萬裏碧空連接清澄的湖水,讓人心情舒暢。她用自己的手機連了車子的藍牙,放周傑倫的歌,路上隨處可見電瓶車,電瓶車上坐著的大多是年輕情侶。

姜晴靠在車窗旁,短暫出神,不禁想到上次來大理的光景。當時跟梁以霜一起,還有宋清鴻,以及梁以霜當時的男朋友。那時都還是學生,出行一趟都精打細算的,租了兩輛“小綿羊”,戴著頭盔環湖。

她並非懷念宋清鴻,只是懷念那個時候的無比輕松的自己,不像如今摻雜著步入社會的成年人的煩惱。

孟逢川看她盯著人家的電瓶車,不禁在心中想他是不是租錯了車,問:“你想坐那個?”

姜晴果斷搖頭:“太曬了,上次坐過,回去都曬傷了,塗油彩臉疼。”

後來她就怕曬了,這幾日雖然常在客棧裏的院子裏曬太陽,可也都是穿得嚴嚴實實的,生怕再重蹈覆轍。

今天不知怎麽的,她腦海裏不可抑制地想到宋清鴻,明明剛分手後容易不可避免地想到前任的好,無限惋惜,她也想過,他們之間還是有不少好的回憶的,可她今天想的都是他的不好。

她愛磨蹭,尤其是出來旅游,每天出門之前都要猶豫穿什麽,梁以霜更愛美,兩個人湊在一起難免拖延時間。

記得就是在大理,有天她們倆下來晚了,宋清鴻和梁以霜的男朋友陸嘉時在大廳等著,陸嘉時好脾氣地什麽都沒說,或許是習慣了。可宋清鴻非要說她幾句,若是放在平時倒沒什麽,可畢竟是出來玩,非要搞得她好心情都沒了,最後氣得回擊宋清鴻:你就沒有過讓我等的時候?

兩人冷戰了半路,雖然後來宋清鴻主動過來哄她了,可心情也壞了大半。此時難免拿孟逢川來做比較,孟逢川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都肯等她,為什麽換做親近的人卻沒了耐心?

那時還算是感情好的時候,如今回想,其實分手也是有跡可循的。至於和宋清鴻分手的原因,則只是單純地沒感情了,再者她與宋清鴻三觀也不和,分手著實沒什麽可惋惜的,更多的應該是嘆息。

孟逢川不知她在想什麽,餘光瞟到她頭頂的帽檐,只是默默在心中記下:她怕曬。

沒想到姜晴突然幽幽開口,問了個虛無縹緲的問題:“你覺得這世上有永恒不變的愛嗎?”

孟逢川一楞,反問道:“你還在為前男友……”

姜晴說:“你怎麽知道的?”

孟逢川說:“客棧老板說的,抱歉。”

姜晴搖頭,輕松地說:“不是,我對他已經沒有感情了,其實早該分開了。”

他便認真答她的問題:“有的。”

姜晴笑說:“對,有的,只是還沒遇到,可能這輩子都遇不到。”

孟逢川說:“你怎麽知道你遇不到?”

永恒一詞太過久遠,他未曾做到的事情不願意誇口保證,可他對她的愛至少已經穿越了世紀。

姜晴說:“你有談過很多年的感情麽?這種感情結束的時候,會讓人覺得很累,沒有想象中的如釋重負,就是覺得很累,更懶得去開始新感情。”

孟逢川搖頭,他確實沒談過。他只是想說:“你會遇到的。”

“那借你吉言了。”姜晴為他的認真忍不住發笑,旋即又突然發問,“你這次來大理散心,是因為失戀麽?”

“不是。”他否定得幹脆。

她問得直白,道歉也爽快:“抱歉,因為我心裏是這麽想的,就問出來了。”

他說“沒關系”,找了個人少清靜的地方,靠著湖邊公路停下,打算叫她下去走走。

姜晴想到自己剛剛一時感慨說出的話,後知後覺有些矯情,低聲說:“跟你說這些有些交淺言深了,我就隨便說說,你別往心裏去。”

她不知道他有多樂意聽她說這些,孟逢川說:“不淺。”

姜晴不解:“什麽?”

“交情不淺。”他生怕自己的話顯得唐突,補充道,“我們應該算……朋友?”

姜晴朝他燦爛一笑:“當然算。”

兩人在洱海邊散了會兒步,接著繼續環湖而行,路過喜洲古鎮停留了兩個小時。

她隨身拎了個輕便的托特包,下車前從裏面掏出了把遮陽傘,孟逢川等她把傘打開,伸出了手:“我幫你打?”

頭頂的太陽很大,姜晴以為他也想蹭傘,便遞了過去,還在心裏想著要不要補塗防曬,畢竟一把傘遮陽的面積有限,兩個人打一把還是有些不夠用的。

沒想到他真像說的那樣,是幫她打傘,傘全都可著她來,姜晴忍不住在心裏偷笑,嘴上說:“你別光給我打呀。”

孟逢川搖了搖頭,眉頭被陽光刺得直皺,又皺得好看。姜晴心軟,從包裏掏出來墨鏡遞給他,忍不住數落他:“你也是的,雲南紫外線很強,就算不打傘,至少也得帶副墨鏡吧。”

孟逢川接過,果然眼睛能睜開了,跟她到了句謝,把她的數落照單全收。

他們一起漫步在古鎮的四方街上,姜晴有點兒餓了,隨手在街邊買了個破酥粑粑,調皮地舉著油紙包著的被切成餅塊狀的東西跟孟逢川說:“這個居然叫粑粑。”

孟逢川忍俊不禁,知道她說的“粑粑”是何意。姜晴遞給他一根竹簽,讓他插著吃,孟逢川盛情難卻,吃了一塊,品出來是紅豆玫瑰餡的,甜滋滋的,蔓延在唇腔之中。

他覺得離她很近,又很遠。

出來晚的緣故,回去的路上已經要日落了,他們背著西斜的夕陽回客棧,像是被晚霞趕著走一樣,滿心散漫和浪漫。

眼前的景致忽變,從海天相連變成了山川相映,姜晴靠在車窗旁邊看天空,孟逢川靜靜地開著車,偶爾偷看她兩眼。

她忽然說道:“我怎麽感覺天有點兒陰了?”

兩人先去了古城,他把車子停在古城外面,去吃她說的那間餐廳。

入座後孟逢川全聽她的,姜晴極其爽快地點了菜,等菜的間隙拿出了手機看天氣預報。

她語氣有些失落:“真的要下雨了唉,接下來雲南很多地方都有雨。”

孟逢川捕捉到她說的是雲南很多地方,問:“你還想去哪兒?”

姜晴說:“我本來想明天帶你去爬蒼山,然後我就離開大理了,去雨崩村,後天迪慶已經有雨了,不知道客車會不會停。”

孟逢川想得到,往迪慶那邊去的路都是山路,沒通火車或高鐵,一到雨天很容易停運,防止山石崩塌,造成事故。

於是他主動提議:“那明天去雨崩村?”

姜晴從手機前擡起頭看他:“你自己去爬蒼山?”

他想沒有她蒼山有什麽可爬,說道:“我想跟你一起。”

姜晴察覺到不對,看他的眼神掛上了抹警醒。

孟逢川趕忙說:“如果你同意的話。你不同意,我會繼續在大理。迪慶要下雨,你一個人,我多少有些擔心你。我們一起的話,還能有個照應。”

姜晴卸下了防備,笑著說:“也不是不行,可你想去嗎?迪慶出了名的地方是香格裏拉,那邊的古城沒有大理這邊商業化,呆兩天也可以。”

他自然沒意見:“都行,你不是來過,我還白讓你當導游了。”

姜晴有些不好意思:“我算什麽導游呀……”

三兩句話就這麽定下了,他像是生怕她反悔,菜還沒上完,已經把手機遞過來給她看買好的客車票了。姜晴心中覺得不對,總覺得被他趕鴨子上架,可他又沒強迫她,還是她太好說話了。

她默默在心中怪罪自己,並警告自己下次註意,一餐飯吃得忍不住跑神,吃完的時候發現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結過賬了。

回去路上她忍不住說他,聲稱下次他還這樣她就不理他了,說得像是兩個小孩在吵架。孟逢川似笑非笑地聽著,顯然沒過耳,儼然一副還會再犯的樣子,姜晴佯裝生氣,先一步回了房間。

半夜十一點多的時候,四哥知道她明天要走,叫她到茶亭吃烤肉。姜晴穿了條寬松的裙子準備下樓,走到樓梯旁還是停住了腳步,敲響了他的房門,叫他一起。

看著孟逢川朝她笑,她本來想板臉也沒板住,抿嘴跟著笑了。

當晚吃烤肉的幾個人還合了張影,姜晴看照片上她和孟逢川被拍得都不錯,便發了條朋友圈,還單獨私發給了梁以霜。

她坐在茶亭外躲酒,吹著夜風,打開手機給梁以霜特地指出了合照裏的孟逢川,附言:不錯吧?我明天跟他一起去香格裏拉。

梁以霜還沒回覆,她先收到了賀蒲的慰問,是直白的一連串問號。

姜晴回問:怎麽了?

賀蒲說:你什麽時候跟我們代副院長搞到一起去了?

姜晴楞了兩秒,這才轉過彎來,合著賀蒲口中的代副院長居然是孟逢川,她一直以為是個五十歲往上的老前輩。

正想著怎麽回覆的時候,賀蒲又說:據說他有事,遲半個月來院裏,沒想到居然是去旅游了……好氣啊。

姜晴笑著回覆:是的,來旅游的,恰好被我遇上了。

她打開微信裏的照相機,對準了站在不遠處夜色下、繡球花旁正在打電話的孟逢川,想著偷拍一張發給賀蒲氣氣他,沒想到孟逢川突然轉頭看向她,她便趕緊低頭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

孟逢川又轉過身去,掩藏嘴角的笑容,答電話另一頭的解錦言:“明天去香格裏拉。”

解錦言氣得要跳腳:“你什麽時候回來啊?老爺子大壽可就下周了。”

孟逢川:“說不準,應該能回去。”

還要看她什麽時候回去。

解錦言:“那你有沒有節目啊?你媽和我爸都給我施壓,他倆可真是好兄妹,也不看看我能勸得動你嗎?”

說到節目,孟逢川掃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姜晴,忽然有了主意,答應道:“會回去的,你別操心了。”

姜晴跟賀蒲閑聊,還調皮地問賀蒲有沒有孟逢川的八卦,他們都是昆劇院的,肯定比她知道得多。賀蒲賣關子,又或許是本身就沒什麽可說的,半天沒個主旨。

她不知道孟逢川電話已經打完了,正站在那兒看著她,看她低頭對著手機屏幕傻樂,忍不住有些吃味,好奇她跟誰聊得這麽開心……

那時姜晴不知,她錯過了和他的相親,錯過了他的演講,卻在遙遠的西南與他相見,終於成全了老天爺的安排。

而接下來的半月裏,整個雲南陰雨不斷,他們被困在香格裏拉的獨克宗古城,未能如願前往雨崩村,看不到往日裏仿佛舉手可觸的湛藍天空。

可這趟雲南之行,她最幸運的事情就是遇見孟逢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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