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就聽到鐵靴踏步的聲音，正充斥在這猛然靜下的宮殿裏。幾乎每一步都踏著一個心跳節奏，叫人呼吸也跟著緊張起來，那是極其整齊有力的步伐，像是戰前敲的振士鼓，一個鼓點對著一個千軍迸發的陣勢步伐。

風吹過繡著蜷曲游龍的紗綢，蕩起人們的心緒……

蘇景拓握著腰間的黑色佩劍，一身鎧甲，上面雕鏤著冷鐵獅面，長著大嘴在胸口的地方掛著。

邱葉見蘇景拓走進來，收了手，轉而看向蘇景拓，安杞攔在皇上身前，徐少英一步跨到三者最前方，一手握劍鞘，一手握劍柄，拔出一寸之多，是欲出劍之勢。

“父皇怎麽那麽生氣呢？”蘇景拓緩步向前走，面不改色的問。正因為他是面不改色的樣子，才叫人覺得他並沒打算聽回答似的。

“逆子……”皇上恨的咬牙切齒，只沈悶的從口唇之間蹦出兩個字，倒已是費力的很了。

“逆子？早晚都會有這一天的。”蘇景拓笑笑，看著從宮門外進來兩縱小隊，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包住這個正殿方寸之地。

“若是沒你，定然不會有這些動亂。”皇上擡起手，怒火沖天的指著他鼻子罵。

“是嗎？我難道就沒了那個權利嗎？”

蘇景拓摸摸領口，擡眸子問。秋蓬霜記得蘇景拓常常有這個動作，都說人們怕什麽，護什麽，就像怕燒這頭發的人愛摸發簪一般。

“若是你兄長知道了，他該有多寒心，央懷王殿下向來信任你的，也從沒有將你步步緊逼，可並忡王殿下呢？卻總是要趕盡殺絕，如今，難不成還要弒父嗎？”邱葉向前一步，皺著眉頭厲聲呵斥。

“他不逼我？哼，自從他從江南回來，我便完全沒了拳腳，從小就是，事事壓我一頭，還總覺得我跟在他後面是理所應當，我憑什麽？！”似乎邱葉的話將他惹怒了，他突然漲高了語調，言語裏也聽出了怒火，眸子裏是不甘心，是不願屈服於人下的不甘心，這不甘心正在他眼底燃燒著，像是一把火燃起的無垠野草地，燒的叫人始料未及，還如天神驟怒，又厚積薄發，他只要這一剎那也好，他不甘心，或許，是追曲了的被壓迫後的不甘心罷了。

因為火再大，抵不過一場酥雨之消寂。

雪如同雲一般從天上飄下來，一搖一晃像是一個躺臥的人兒升仙臥雲一樣墜落下來，落在冷鐵長戟的銳刃上，被削的不見蹤影，或者是化成了一股水，流進衣袖裏……木兮爾一個閃劈撲向蘇淌閑，蘇淌閑舉劍攔過，刀戈相撞蹦出火花，他眼裏灼灼發光，照著衣襟外露出的飄蕩的穗子，是風恒玉的穗子，上面編織著一圈固在穗頭的玉粒兒正羞巧的露著小臉兒……看來木兮爾已經還給他了。

“好你個蘇淌閑，竟然使詐！”木兮爾撤回長矛戟，看向蘇淌閑，瞪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珠子，憤怒的看向蘇淌閑。

蘇淌閑暗暗撫了一下背上的傷口，鎮定自若的笑道：“兵不厭詐。”

漠戈軍隊三千騎進入谷地，被大恒軍一萬軍兵圍入事先預備好的包圍圈，又引五萬大軍分三路從兩翼向中間往漠戈駐軍之處突發龍虎之攻，沒有主帥的漠戈千軍竟是慌亂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被殺的毫無抵抗之力，再加上多日溫飽不全，戰鬥力更加的薄弱，如今可謂是勝券在握了。

“歹毒……”木兮爾從牙關裏逼出兩個字，又舉起長矛戟向蘇淌閑撲去，蘇淌閑輕勾了下嘴角，那是勝者的不屑，挑挑眉，舉劍迎之。

要是說起武藝，蘇淌閑與木兮爾相比還是略勝一籌的，也不知幾個回合過去了，就見雪是愈下愈大，從疆場上往下俯瞰，除了斑斑駁駁的軍馬正刀戈來見，就是谷下的烈風卷著鴻雪呼嘯在兩側谷壁之間……不過這趟風雪途沒白去，倒是拿下了木兮爾，主將被俘，眾漠戈軍將也就放下了刀槍，免了做刀下鬼的慘命。

然而。

戰後的戰場淒寒空曠，俘軍被押送走後，除了橫屍斷臂，就是雪和風了，斷槍殘戈東倒西歪的橫豎在屍野之中。人們被雪迷離了眼，也不知是眼花了還是怎得，突然看到從前方飛雪之中，冒出十幾個穿著黑袍鬥笠的人，身影迷閃，不知其身份所以然，更言還未問起，就見那些人拔出腰間的細柄長劍，指向蘇淌閑，更言這才定睛去看，身子猛的一哆嗦，方才不冷，難不成這會兒暖意沒了不成？原來是看出了敵方為誰：“是平山門的死士，看他們的細柄黑劍！”更言遙遙一指，可那邊已經是沖了過來，蘇淌閑連忙與一眾餘兵舉劍迎去……

“殿下，還是以守退為主吧，平山門死士若是殺不了目標都會自己了結性命，活捉死捕都無用的！”更言對蘇淌閑喊。

雪開始知趣的收了收架勢，不再像方才那樣氣焰囂張，這裏的雪與皇城的不同，皇城的雪以綿軟為主，那是如同女兒一般輕柔的雪，就是落在鎧甲上，也不過是躺在上面，軟糯的如同一片糯糕，叫人舍不得拈起。

可局勢就如天一般，說下雪就下雪，若是有了什麽變幻，說傾覆波亂便是亂成一鍋粥。裴亦宣在朝內左右渾圓，可還是議論紛紛，有人要去保護皇上，有人說央懷王趕不回來不如早些識大勢，還有的寧死不屈，算是演了忠臣一出，又來了佞吏一折，叫裴亦宣一時間頭疼不已。

然而時局一個勁兒的推移，皇城風雲也就一陣一陣的不停歇，蘇景拓得不到兵符可是惱的不得了，然而這邊不能拿皇上如何，那頭朝野動蕩不定，宮內情況消息鎖在宮墻裏面，百姓還正過著自己以為的安生日子，如何要兵符呢？蘇淌閑在邊疆回不來，就是真綁了秋蓬霜要挾也沒辦法……

蘇景拓站在蜷龍殿門前，看著殿門前那皓白紛飛的冬雪。

他正想著應對之策，見朱茉從外圍走進來，他身材魁梧，有九頭之高，滿臉絡腮胡，卻長著一對珠子般的眼睛，上勾的眼角透著欲望與狡黠生存的濃墨。

“殿下，塗牧捷報，大獲全勝，正拔寨整兵，即日凱旋歸朝。”

蘇景拓笑了笑，這下可真是不費鐵鞋之力。

翌日，曾幾日前秋蓬霜再三勸徐少英暗潛下的禁軍整裝待發，鐵甲崢嶸。

自古齋晏去找秋蓬霜開始，秋蓬霜心中就已經有了千山萬籌，只是……

她還要眷顧蘇淌閑，不論是相思愁苦，而或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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