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殘花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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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黑暗裏走出來的,是蘇淌閑。肩上夜色作的花隨著燈光遮蓋,失去了芳華。

太子幾欲張嘴說話,卻又說不出,最終扯扯嘴角:“淌閑的箭術仍然是出神入化啊。”

他說話時腦海中浮現起冬狩時在林子裏的景象,就是梅花鹿身上那支被蘇淌閑的羽箭鉆的四分五裂的箭柄,叫他忍不住從腳心生出一股惡寒往神智裏拱。

“兄長過獎。”蘇淌閑勾起如臘梅一般紅的嘴角,操著那一如既往的神態自若神色,叫人驚嘆他的定力,也叫一些人咬牙切齒。

“可你來的太晚了。”太子邊與蘇淌閑言語,邊往後退,他還心存一絲僥幸,打算退後挾持皇上以求脫身,可就在轉身之際,才見徐少英不知何時站在了皇上前面,手裏劍已出鞘,低頭一看,已是入肉一寸,刺痛湧上來後,他卻仍不清醒。從體內扯出劍身,掏出劍指向蘇淌閑:“你在江南待了那麽多年,怎麽就要回來了呢?從小我便要防著被人搶去東西,我只是不曾設想竟栽在你這個人手裏!”

太子母親是皇後,從小就是大恒儲君,孤獨,冷漠,怯懦,無善,他的生活也就是笙歌喜樂,圓滑諂媚,寬衣戲奴,解帶鶯歡。

他幾乎沒有碰到過勢均力敵的對手,而自從去年蘇淌閑回到皇城,他就沒了安生日子,這種榮貴自在的日子,也就突然到頭了。不論是財,還是權,處處與自己設堵,或者拆了自己的過河橋。太子遇到過很多敵人對手,唯獨沒把他放眼裏,唯獨他就扳倒了自己。

怎麽會甘心,對於一個雞腸肚量的奢靡愚昧的男人。這是蘇淌閑此刻的心思。

“父皇待你不薄,你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的叫父皇心寒呢?”蘇淌閑沒有回答太子,而是向前一步,皺起眉頭與他說道起來。

“你我並無深仇大恨,又為何步步相逼?”他捂著傷口,吭蹌的挪著步子,向蘇淌閑投射去的目光裏充滿了質問怨恨。

“那是因為你自己,你違民心,逆天意,攪亂朝野政局。”蘇淌閑握著劍柄,又向前邁一步,語氣比剛才更硬了些。

“是啊。”太子冷笑一聲:“你能贏,全靠的是叫人聞風喪膽的野心啊。”太子的劍又一次舉過胸口,對準蘇淌閑。太子的野心不如他,他也知自愧不如,卻也放不下尊面,他是太子,東宮之主啊。

徐少英擔心的往前走了一步,卻因要護住皇上,就又停了下來。

“野心……”皇上喃喃了一句,眼裏似是飄過一絲絲鮮血染作的暮色,暮色下是廝殺後的戰場,橫屍遍野,肅殺淒冷。

“父皇為何要讓三皇叔去?”

“有的人留在朝廷就是禍患,特別是野心大的。”

當年皇上與蘇淌閑的對話湧到心頭,眼神裏的蒼涼融了一毫的悔,低啞的聲音裏,透著一股陳舊的往事慘淡。

想不到,這子犢竟也是抱負如天。

“天下男兒,何來無野心人?”

沒錯,誰沒野心。

聰慧之人踏雪尋梅,做首登貴人。

愚笨之人東闖西撞,做刀下鬼。

“這條路不是游戲,輸便是死,贏就是黃袍加身。”他與秋蓬霜在京城初見,那日夜裏論完事,唐突的一句話,卻又時時在他心裏提醒。

秋蓬霜問過他為何想當皇上,不僅是想自保,還想做人中之龍,在江南八年有餘,不僅是積攢滿腹惆悵文墨,還養了兵蓄了銳,給曾笑過他負了他的人當臉一巴掌。

太子暗自養兵,意欲謀反,深寒朕心,廢其太子之位於垂夕王,囚於王府,不得有奴役下人左右,不可出入王府,如是違反,按律處以鳩刑。

“不出殿下所料,陛下確實沒有把太子之位給殿下。”更言將茶遞到蘇淌閑手裏。蘇淌閑雙眸裏即來即去的黯然神傷沒被別人察覺,收了心思,拂袖接過茶杯,吹了吹,就送到嘴邊飲了。

“被自己父親如此試探,殿下心裏怕是不好受。”

馬車外突然露出了春陽,路旁柳樹青青蔭色清亮爽人,陽光和暖的照在他眸子底,深潭水面波光十色,閃閃發亮,卻暖不到他的心,像是冬季還特意遺留下一處寒風,叫人不知春意已溢。

若說此刻他鼻子聞到的春意從哪飄來的,就要數尋梅堂了。

秋蓬霜去了小葉山,古齋晏找過傾又卿,想請他相助,卻碰一鼻子灰,而後起起伏伏過了個夏天,從塗牧郡傳來的戰況也是此起彼伏,竟然一個夏季沒個消停,各郡也是沒多久輸送一次糧草,三天一小仗半月一大仗,打的司少琴頭昏腦漲的夜不能寐,漠戈將軍木兮爾似乎不怕耗時間,推推搡搡的在這與司少琴磨摩手腳,司少琴呢,也不能亂了陣腳,可是最終還是撐不住了,偷偷往秋府送信,路途遠,這信一個來回也用了大半月,回信的是安誠,只言片語竟是真正的叫漠戈大軍退後了一百三十餘裏,立了決不進犯之言。什麽呢?叫漠戈後院起火唄,絕了糧草路,害了家裏孫,秋蓬霜說這麽做妥不妥當,安誠就側躺下身子,翹起二郎腿,狡黠的笑說是“兵不厭詐,兵武之事,小女子不明白”。

立秋,司少琴凱旋而歸。

“少見大人侍弄池子了。”秋蓬霜和浣靈坐在後院池塘旁,秋蓬霜望著水面,波光刺眼,魚兒歡騰,水流清澈。

“不知不覺又是秋天了。”

秋蓬霜話音落,那邊紅珀就走了過來,低了低身子,說:“大人,央懷王殿下來了。”

尋梅堂裏透著一股菊花的香氣,秋風吹過來,沒有春季的暖和,夾雜著一番秋葉葬土的潮香和果實甘嫩的甜美。

兩人對行了禮,坐在偏房桌案前後,她講手放在腿上,太擡眼看向蘇淌閑:“殿下有事?”

“中秋將至,漠戈要來使者。”

秋蓬霜看了看蘇淌閑不常皺起的眉頭,便知是有了什麽事:“怎了?”

“聽安杞說,並未說明來朝目的。”蘇淌閑揣起手,轉轉扳指,瞳孔漸漸暗下來,想必是在想事情了。

秋蓬霜嘆口氣,不由得腹誹:“兩年了竟沒安生過上個節……”

她沒不叫他聽到的意思,倒是要讓他聽見自己抱怨,就這麽折騰著過了這麽些個歲月,實屬心煩氣躁了。

他笑笑,看向秋蓬霜:“若是想過,我天天給你節日過。”

“裴大人為何最近不見他?”秋蓬霜嘆口氣,歸於正題。

“木兮爾撤軍後不甘心,在塗牧郡栽下了花瘟,裴大人賑災去了,現在應當在歸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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