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執念

關燈
☆、執念

長途跋涉,終於到了京城。

不愧是一國之都,盡管經歷了戰亂不久,但都中人的臉上,並沒有驚惶的神色,隊伍有些亢奮,速度也加快了許多,中央的長街走了一半,金堂喊了停。

孫庭業湊上前來,“金老板有什麽吩咐?”

金堂望一眼遠方,“前頭,就是皇宮了吧?”

“沒錯。”

“那……”孫庭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生怕他再出什麽幺蛾子來,金堂笑了笑,“繼續走吧。”

簾子落下,孫庭業看著靜悄悄的馬車,有些摸不著頭腦,沈吟了一會兒,還是示意車隊繼續上路,一行人到了皇宮前,守門的士卒照例上來詢問,還不等孫庭業開口解釋,皇宮裏便走出一個人來,仔細一看,算是認識的,正是當朝宰相韓碩。

瞧見孫庭業,韓碩全無驚訝之色,隨意地打了個招呼:“孫大人。”

“韓相。”不等孫庭業行禮套近乎,馬車一陣響,金堂已經跳了下來,拍打著身上的衣褶,等發現韓碩在看他,便點了點頭算是招呼,笑意盈盈道:“在下金堂,這位大人怎麽稱呼?”

“這是,宰相韓大人。”孫庭業連忙介紹。

韓碩微微皺眉,“你就是那個……”

他並未說出後面的話,金堂卻是渾不在意的樣子,笑嘻嘻作個揖:“正是小人。”

韓碩不語,似乎在打量他,岳信幾步走到了韓碩身後,似乎是聽令與他的模樣,氣氛一時有些凝滯,金堂眼珠子在幾人之間轉了幾圈,忽而笑道:“大人難道不想問我來此做什麽?” 他一邊兒說著一邊兒朝韓碩走去,幾乎是貼著他的耳邊兒道:“大人聽好了,是皇上喜歡我,召我進宮陪他……”

他這幾句話說得又輕又軟,語氣要多暧昧有多暧昧,音量偏又不限於兩人,韓碩急忙喝斷他,嚴厲的目光掃過,見周圍的人皆是好像沒有聽見的模樣,只有孫庭業微微低下了頭,韓碩掃了金堂一眼:“你隨我來。”

他走在前頭,金堂走在後頭,走到了確定旁人聽不著話頭的地方,韓碩劈頭蓋臉道:“先前在錦城,皇上還是王爺,有燕鶩作擋,你攀結王爺也就算了,現在皇上已經是一國之君了,你怎的還敢魅惑主上?”

“大人果然是在等我。”

韓碩滯了一滯,有些驚訝於他察言觀色的能力,半響才道:“你既然看出來,我也不瞞你,我確是在等你,可我原盼著等不到你——你但凡知道一點兒軍國大義,禮義廉恥,就該寧死不從,怎敢進京來?你可知道,這事若是傳了出去,會給皇上造成多大的影響?你剛才竟然還敢在人前言及,你不怕給自己招惹殺身之禍,就不怕給別人招惹殺身之禍嗎?”

“殺身之禍?”金堂直視著他,有些詫異:“知道這件事,就要死?”

韓碩眉頭緊鎖,沒有正面回答:“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金堂瞇起眼睛來,似乎有些不敢置信,他在風塵之所時,人常說他是個禍害,他不服,現在與君王沾了關系,倒真的是個禍害了。“大人想要殺誰?”

韓碩沒有回答,只是移開了眼神,金堂順著他的視線回望一眼,見孫庭業正探著腦袋往這邊望,“為什麽是他?”

話一問出口,卻有閃電般地劃過他帶著岳信前來說的話,想起這一路上孫庭業龜孫子似的伺候著他,想起他方才試探之時,孫庭業不自然地低頭。

原來,他這官的確不是白當的,金堂和皇帝的關系,他就算不知道得十分清楚,恐怕也猜出了幾分,處處順著他,是為了巴結他。

可是,皇帝卻也已經料到了他猜到。

這一場護送,不過是一場早有預謀的陷阱。

只怕,孫庭業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裏。

金堂冷笑出聲:“大人何不幹脆殺了我?”

韓碩皺著眉凝眸看他,半響,方道:“你以為本官不曾想過麽?只是皇上待你甚厚,怕你若死,累及更多。現下都已經到了皇宮門前,你進宮是免不了了,現下,我只叮囑你,切不可再胡言亂語,做任何事,都要掌握分寸,你若是安分守己,本官也不多言,你若是敢做越矩之事,禍及國家,就是皇上降罪,本官也必將你斬草除根,你聽見了嗎?”

金堂呵呵笑著,“我還以為大人眼裏不會容這種沙子。沒想到我竟只要安分守己,便可在宮中安然度日。為官之道,便是如此嗎?”

韓碩沈默了,半響,方道:“本官所顧天下,非顧宮中。”

“看來,還真是無路可走,非走不可。”金堂拂袖而去,快步回到宮門前,孫庭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遠處面色不善的韓碩,試探道:“丞相大人沒說什麽吧?”

金堂盯著他,好像要數一數他臉上有多少道皺紋,孫庭業被看得發慌,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老臉,金堂忽然問:“大人今年高壽?”

“六十又二。”

金堂從懷裏掏了掏,掏出一柳扇墜來,“我就要進宮了,怕是無暇為大人祝壽,這小玩意兒,權作賀禮吧。”

他將那一柳扇墜塞進孫庭業懷中,疾步向皇宮走去。

快走兩步,快到宮門的時候,他終於在孫庭業的註視中回過了頭,孫庭業恍然看見他神色悲哀,留下了歉意的一笑……

皇宮的大門開了又合上,光線在門縫中斷絕的時候,一路將其護送而來的士卒已經將他的手押到了背後……

帝王清名之後,是累累白骨。

金堂聽見孫庭業最後一聲高呼,隔著宮墻,聽得並不真切,他搖了搖頭,把嘆息咽回肚子裏,沿著中央的禦道,一路向前。

走過一道又一道的宮門,大殿之前的明黃色身影落入眼中,遙遙的,露出一個微笑,就像這皇城,盡管富麗堂皇,卻叫人望而卻步。

“聞金。你來了。”

“皇上還是叫我金堂吧。”

言穆滿是寵溺地笑一笑,“好。”他雙手負於身後,一舉一動,都充滿了帝王的霸氣,僅僅是一個眼神,就示意金堂隨著他而去。

似乎是特意遣開了人,一路上只有他們兩人,言穆沒有說話,金堂便也不說話,不用猜,他也能隱約知道自己在往哪兒去——兩邊草木漸榮,假山樹石,曲徑通幽,逐漸將他引往一個記憶中的地方。

聞金池依然保留著原來的樣子,不管金堂是不是記得,言穆都把一切恢覆到了他們初見時的樣子,甚至連岸邊的樹木也依稀是那年的姿態,時候還沒有到,岸邊已經備好了桌椅茶點,言穆與金堂坐了下來。

“這一路可還順利嗎?”

這一問讓金堂想起嶧城兵役之事,但想到自己才初到皇宮,他便搖了搖頭,答道:“順利。”

“霽安沒有隨你來?”

“是。”

“等你在這兒住慣了,再接他來服侍你也不遲。”

金堂因他言語中那種篤定了自己飛不出去般的語氣而有些生氣,雖然知道那極可能是真的,但依然不願順著他的意思來,便笑道:“還是我回去見他吧。”

言穆笑一笑,權作沒有聽懂他話中的意思,昂起下巴指向湖裏,“朕在湖邊為你收拾出了一幢閣樓,名為橫波閣,站在上面,可以看到這湖,你暫住在那兒,以後朕打算在湖心為你起一座小樓。”

“皇上剛剛登基就這樣大興土木,還是為我,不太好吧。”

言穆極溫柔而威嚴地看著他,“正因朕已登基,才要把這天下最好的給你。”

金堂心中一陣悲涼,帝王的疼愛,有許多人拼命地求,求而不得,他不想要,卻偏偏恩寵加身,這寵愛與累贅何異?不過是華麗籠中的雀鳥罷了。事情到了這一步,言穆對他的感情已然是執念大於真情。可又該怎麽做,才能讓他放手?

太陽漸漸西沈,金色的光芒灑滿湖面,又逐漸暖成了橘色,起風了,粼粼波光如夢如幻,言穆看著金堂俊秀的側顏,發誓要將他和這景色永遠留在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我說我國慶會乖乖碼字你們信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