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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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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登基大典之後宮裏賜宴,皇後一人回到承乾殿更換禮服。一入內殿,就有兩個婢女手裏托著衣物首飾走過來。白細柳除下鳳凰珠冠,指示一人去取輕便些的步搖冠。那名婢女正要打開首飾盒,另一名芙蓉臉、遠山眉的蟬鬢美人走到她身後,一記手刀擊在她頸後,此人隨即暈倒在地。

“你……”白細柳剛要出聲,只見那人扯下臉上的□□,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正是早已出宮的謝玉。白細柳又驚又喜,拉住她小聲問道:“你怎麽又回來了?”她於三日前的深夜,遣謝玉趁亂出宮送信給韓清商。那時商議好,一旦出宮,謝玉就即刻帶謝石出錦官城,回到成國領地以策安全,靜候佳音的。

謝玉眼下兩團烏青,顯見操勞過度,她搖搖頭道:“殿下交代的事我已辦妥了。韓閣主說只待江東傳來消息就動手。殿下還在宮裏,我怎麽能先去安全的地方?”

白細柳聽她又出此言,氣惱交加,忽然腹中一痛,不自覺在凳子上滑落。謝玉見她捂住肚腹,心下明了,立時從袖裏掏出一個瓷瓶,倒出一枚紅色的丸藥。白細柳怔了一怔,猛然握住她的臂膀,慌張道:“玉娘,我不是有意瞞著你……”謝玉哽咽道:“殿下,這是安胎藥,我找韓閣主要的,你放心服下吧。”

兩人四目對視,均是淚眼婆娑。白細柳將那枚丸藥服下後,謝玉抱著她輕聲道:“我知道,是冬至那一天,我不該出宮去的。”白細柳懷孕已有三個月,算一算正是冬至那一天。

那一天,謝玉因為謝石一直吵著要見她,便出宮去韓清商那裏看他。太子在家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有人借更衣之機將謝玉與白細柳往日的通信拿給太子看,紙上頗多暧昧之言。設計之人原是想激怒太子,借太子之手殺了白細柳。太子果然勃然大怒,又酒壯熊人膽,提劍入幽篁居,將一眾宮人全都趕走。眾人在殿外聽見太子咆哮的聲音,繼而又歸平靜。在皇帝孟子鶯趕到之前,太子方披著淩亂的衣衫,提著劍慌慌張張避走承乾殿。

謝玉第二日回宮便已聽說此事,但白細柳臉上並無異狀,因此就一直沒有細問。現下想來,從那日過後,殿下便常常嘆氣,愁黛雙結,似有心事的樣子。

白細柳因那日練功走岔了氣,才受制於太子,以致珠胎暗結,這是她一生的悔恨,因而面對謝玉也是開不了口。只聽她嘆氣道:“此事發生之後他也是嚇破了膽,不必怪他了。玉娘,一開始我只是擔心這孩子會給爹爹的平蜀大業帶來變數。猶豫至今,已是下不了手了。”

謝玉淚中帶笑,道:“殿下身子要緊。”白細柳轉而凝視她道:“你還是快點出宮去。錦官城離邕京何止千裏,消息傳到爹爹耳朵裏最少也要十天,一來一回也要大半個月,時間太長,你待在宮裏不安全。”謝玉搖搖頭,固執道:“我有韓閣主給的面具,正好趁這段時間打探蜀帝的下落。殿下不必擔心,我早已不是那個畫屏金鷓鴣、謝家池館裏的玉娘了。”

白細柳聽到這裏只覺腸斷肝摧,想到若不是為了自己,金枝玉葉的她一定也是坐在邕京皇宮裏的寶座上,滿身香霧簇朝霞的堂堂太子妃。

她們以為白雁聲鐵定要大半個月之後才有動靜,殊不知,消息尚未傳到邕京之時,白雁聲就有所覺察了。

長樂宮變之後三日,在孟庭登基的當晚,正在邕京述職的裴烈深夜忽然被一紙詔書召入宮裏。他站在漆黑的夜色中,看見宮人牽來一匹馬蹄包裹著布團的照夜白,一時間瞠目結舌。“這不是陛下的禦馬?宮中不得馳驟。”宮人就宣皇帝的口諭,令他速騎此馬到煙波殿議事。

若擱在平日,給他一萬個膽子,他也不敢夜裏在禁宮縱馬狂飆。但今夜裴烈直覺是出了什麽大事,或許與北寇有關。事關軍國大計,他只好勉為其難,騎了白雁聲的禦馬在宮裏橫沖直撞。到煙波殿時,下馬之後韁繩都已經被自己的手汗打濕了。

殿裏燈火通明,並無異樣。宮人唱諾之後,他入殿見駕。當是時,白雁聲一身黑色常服,正站著與清商館館主曲乘風說著什麽。白雁聲看見他進來了,微微頷首,讚許道:“朕與曲愛卿打賭,一炷香的功夫你能不能站到這裏。看來是朕贏了。”裴烈隨他手指的方位看去,香爐裏的線香還剩下最後一截,他抹了一頭的冷汗,不禁有些懊惱,道:“春寒料峭,陛下這是烽火戲諸侯嗎?”

白雁聲與曲乘風都是一楞,兩人相視一笑,白雁聲隨即肅然道:“乘風,那詔書拿給他。”曲乘風隨即走上丹犀,從禦座上取了一紙黃帛,又走下來交給裴烈。裴烈欲三跪九叩接旨,被白雁聲阻止。

裴烈摸不著頭腦,在曲乘風示意下打開了聖旨,看到起頭的兩個字“遺詔”,眼前一黑,將聖旨掉落在了蓮花地磚之上。

曲乘風彎腰將詔書撿起遞與他。裴烈在皇帝平和中帶有期待的目光註視下重新將聖旨讀完。詔書稱皇帝“偶染暴疾,將不久於人世”,“令太子柩前就皇帝位”,並進封裴烈為“周國公”,助新帝“輔政、參知政事”。

裴烈猶疑地看向白雁聲,道:“陛下可是遇上了什麽難題?或是有人逼迫?”白雁聲笑了一笑,溫和道:“我本出自草莽,逐鹿中原只是不忍見生民塗炭。如今幽州已定,太子已經長成,我早有遜位的意思。只是做太上皇也是閑死在這宮裏,不若一了白了,做回我的山野之民。”

告老還鄉?裴烈哪肯相信他這番說辭,思前想後,總覺得以皇帝的心性,不可能受任何人威脅。任何人?他腦中電光一閃,忽然道:“莫非是,莫非是子鶯哥哥出了什麽事嗎?”

他情急之下,連舊稱都脫口而出。白雁聲與曲乘風交換了一個眼色,曲乘風上前道:“將軍好厲害,陛下正欲往西川一行,還請將軍保密。不要對任何人說起,包括太子和皇後娘娘。”

原來如此。裴烈頃刻間松了一口氣,但還是不無疑慮道:“陛下可遣一心腹前往西川,若是實在放心不下,亦可以悄悄去、悄悄回。陛下正春秋鼎盛,四海平定仍賴陛下英明睿智。雖北疆已覆,但四境之內仍有頑民,此時改天換日會大傷元氣。太子雖聰慧,但太過年輕,與陛下老成持重,不可相提並論。”

白雁聲嘆息道:“正因為太子年輕,所以要你多多襄助。我此去若能救得子鶯,便不會再回這朝堂之上,與他閑雲野鶴,扁舟江湖。若是不見子鶯,更生無可戀。左右都是要走,早走晚走都是一樣。”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裏地山河,與他比起來,我又何嘗在乎?窮兵黷武至今,愛恨情仇,都成虛無,唯有一人不能辜負。

他二人的□□,自己是從小看到大的。明明什麽都明白了,但心臟痛得厲害,仿佛空氣都在顫抖。裴烈猛地跪地,將聖旨高舉過頭,大聲道:“臣不能領旨。”白雁聲與曲乘風又互相看了一眼,兩人都有些無奈,沒料到他在這緊要關頭執拗起來。曲乘風好言勸慰道:“裴將軍,你從小就跟在陛下身後,一路風雨過來,什麽都見識過了。若是此刻撂挑子,怎麽對得起陛下的養育栽培?”裴烈反唇相譏,言辭激烈道:“我與曲館主也是從小認識。天下未定,陛下有這樣的糊塗心思,曲館主怎麽不進忠勸諫?”曲乘風叫他一語噎住,說不出話來。裴烈卻進一步問道:“到底西川出了何事?子鶯……蜀帝到底有何危險?”

曲乘風一時不知如何解釋。白雁聲柔聲道:“西川近年來一直不□□靜,朝中有讓蜀帝遜位的聲音。我昨夜做了一個夢,夢見有人逼宮篡位,恐怕子鶯有難,決定先偷偷潛入錦官城。”他夢中所見,歷歷在目,子鶯被人用鎖鏈鎖住,受盡折磨,在地府門前徘徊。一想到此情此景,他便恨不能生出□□翼,眨眼便飛到子鶯的身邊。

裴烈聞聽此言更覺不可思議,道:“陛下,怎能靠一個虛無縹緲的夢便斷定蜀帝有事?何況夢是反的。”

白雁聲緩緩走過他的身旁,道:“碧雲天,無定處,空有夢魂來去。不瞞你說,這些年便是與他相關的夢也少了。就算夢是反的,這大概也是我內心的吶喊。往世不可追,來世等不及。今生今世,哪怕所有能破碎的東西都已破碎,我也絕不容許失去他。”

裴烈轉身望著他往殿外逐漸遠去的身影,心潮澎湃,眼裏激出淚水來,哽咽道:“當年我們一起從臨溪赤手空拳走出來,有多少人拋頭顱灑熱血,恨血千年土中碧。陛下怎麽忍心辜負家國社稷,辜負賢臣良將,辜負這大好河山?”

白雁聲頓足,沈聲道:“昔年謝鯤曾說過,功成不必在我。這帝王路是不歸路,走到今日足矣。心輕萬事如鴻毛。沒有什麽割舍不下的。”他說完這話拔步又走。眼見他就要走出殿外去,裴烈心有不甘,喊道:“就算陛下要走,此事也應該托付兩位王爺,為何是我?”

白雁聲停下腳步,但始終沒有轉身。他仰頭望著天上密密的繁星,嘆氣道:“天下易得而難安。細柳當年遠嫁,也告誡我,要天下獲安,不要一家江山。這些有益的話我都原原本本傳給你。這天下到底是天下人的。雁峰和雁行,看他們的造化吧。告訴雁峰,我不知道當年永城的事給他留下那麽大的陰影。白氏族內有成訓,早夭、叛逆的族人都不會記入族譜,我不是有意要抹殺雁蓉的存在。皇後母子和朝事就拜托你了,乘風會留在邕京,供你驅使。”

他說完這些話便迅速消失在殿外漆黑的夜色中。

眼睜睜看著他走出自己的生命,裴烈攤倒在冰冷的地磚上,半天都茫然無措。曲乘風耐心等了一會,眼見燈燭都要燃盡,便上前提點道:“將軍,陛下有口諭,遺詔可於明日早朝之上宣讀,不過要再過三日才能發明諭昭告天下。”

裴烈猛然擡頭,目眶盡裂,厲聲道:“身為近臣,被無端拋棄,曲館主不竭力勸諫,反而由著陛下任性。有何臉面活在這世上?”

曲乘風怔忡半晌,心中忽然明了,長籲道:“乘風活在世上,但求有趣罷了。陛下豈是聽勸的人?真英雄必非無情人。將軍還是看開些吧。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嘆覆坐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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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雁聲:有權任性……

明天起休息一個星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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