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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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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1)

白雁聲離開邕京之後的第十日。

傍晚,周國公裴烈接兵部急報之後立即進宮面聖。與十日前相比,這宮闕已是改頭換面。那些年節尚未收起的彩燈彩帶之類的裝飾都被匆匆扯下,有的來不及收起,便被丟棄在泥地上、樹蔭下、拐角處。

他匆匆來到延祚宮,卻聽說新皇已去太後宮中侍奉湯藥。等他趕到鳳儀宮時天色完全黑了下來,太後已經歇息,宮監徑直將他帶到了寢殿外的鳳池邊。

他沿著小石橋的白玉臺階一路走來,臺階上散落著一件件丟下的衣物:朝服、朝冠、鞋履,最後是一條方團玉帶。他彎腰拾起這九銙玉帶,只見八枚都是長方形的團龍紋白玉銙,鏤雕的每條龍都姿態不一,惟妙惟肖。只有正面一枚是圓形青色谷紋璧,他湊近一看,上面鏤雕著“長樂”兩個篆字。

這條玉帶是白雁聲貼身之物,常見他佩戴在腰上。白玉銙入手溫涼,睹物思人,裴烈握緊在掌中,抑制住那千頭萬緒,邁進橋上的涼亭。憑水的欄桿旁偎依著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只著白色中衣,披散著頭發,光著腳丫。裴烈先跪地請安,雙手將玉帶高舉過頭,然後道:“陛下的玉帶掉了。”

建平帝白瓊玉回頭望他,兩頰上有著一抹酡紅,啞聲道:“賜給你了。”裴烈一驚,伏下身子道:“天子才能配玉帶,臣謝陛下恩典,不敢僭越。”

白瓊玉靠在欄桿上,一手支頤,手腕之潔白與玉石闌幹渾然一色。他涼涼的目光從裴烈頭頂掃過,懶道:“君賜不可違也。”裴烈又將身子伏低一截,大聲道:“神器至重,不可使負荷非人。請陛下收回玉帶。”白瓊玉似笑非笑地望著他,過了半晌才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取走玉帶。裴烈低頭望著他赤足在地上來回走動,道:“春寒料峭,陛下何以只穿這麽些衣物?該保重龍體才是。”白瓊玉取回玉帶,在手裏玩弄,道:“你起來說話吧。朕才服過五石散,散散藥氣。”

年紀輕輕,竟用五石散,不知宮裏哪個混蛋閹人進奉,待查出來一定要仗斃才是。裴烈蹙眉起身,束手站在一旁。月色下,少年的手指一次次劃過那九枚玉銙,臉上帶著詭秘的笑容。裴烈忍不住道:“陛下不帶上嗎?”白瓊玉揚了揚手腕,道:“太涼!”

玉器至重,但這貼身的寒氣,也只有佩戴的人自己才知道。空蒙月夜,蒼茫獨立,圍白玉而冷天下。他忽然明白了這少年為何要服用五石散,皆因那宮闈深處無法驅除的空虛的冷。

白瓊玉面容與白雁聲有八九分相似,但老皇常年戎馬,渾身英挺之氣,此子卻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眉宇間陰柔媚氣,雙目更如天上繁星,清冷無波。只聽他淡淡道:“你深夜進宮,想必有要事上奏吧。”裴烈就將袖中攏了多時的兵部急報呈上,內容是大行皇帝駕崩之後,遺詔令臣工奔喪,但在淦陽的齊王白雁峰、涼州的征西將軍虞得勝卻遲遲沒有動靜。白瓊玉掃了幾眼,冷淡道:“朕知道了。”

裴烈問:“陛下有何打算?”白瓊玉瞥他一眼,用略帶譏諷的語氣道:“你是先皇留給朕的輔政大臣,朕也不瞞你。給齊王下密詔,讓他不用回邕京,就地帶孝,監視虞得勝的就是朕。若虞得勝敢反,就讓齊王討伐他。周國公專心西川事務即可。”

夜涼如水,裴烈心中也是悚然而驚。皇帝此語,有猜忌之意。而白雁峰、虞得勝皆擁兵過十萬,用一毒制另一毒,弄得不好恐遭反噬,這樣的招數難以想象出自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之手。

白瓊玉此時也有些疲累,正好橋頭跑來一個宮監,說太後醒了。他便站起身來,順手將玉帶圍在中衣外面,振振衣袖便走了。從頭至尾,他都沒有問過裴烈一句:那一夜,煙波殿裏到底發生了什麽,白雁聲為何消失不見。裴烈望著他瘦削的背影,想起方才他扣玉帶時那渾身的一個寒顫,便覺得難過至極。

這大好江山,豈能無人主沈浮?這萬人之上的孤獨,從此便落在他一人肩上了。

太子孟庭登基後的第十日傍晚,太師沈東陽、大將軍沈君理接到江東密報。兩人商議過後,分頭行事,沈東陽逼皇帝在含章殿寫下密詔,沈君理隨即趕到東宮承乾殿。

日已西頹,涼風帶雨。承乾殿裏,皇後白細柳正在窗下凝望什麽。沈君理本來手提一個食盒,望見殿前侍女,便將食盒轉交給她,命她隨侍進殿。

白細柳繡羅金縷,絲帶垂曳在地,看見他大喇喇闖進來並不意外。沈君理冷笑道:“殿下還有看風景的興致啊。”白細柳掃視他一眼,漫聲道:“蜀國多雲雨,有情花解語。自然是美景看不夠。”沈君理咧嘴幸災樂禍道:“ 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臣奉旨來送殿下回老家。”

他一語雙關,白細柳怔了一怔,立時明白過來。她臉上倒也不見得多畏懼絕望,反而輕拂肩上的雨珠,道:“江都宮闕,清淮月映,此時風景倒也正好。”

若不是身負皇命,沈君理真要為她臨亂不驚的表現而鼓起掌來。他從袖裏扯出一卷黃帛隨手扔在地上。白細柳一手扶著腹部,慢慢彎腰撿起,見那黃帛上的字跡歪曲潦草,書寫之人執筆之時驚魂未定的模樣浮現在眼前。只有那最後加蓋的玉璽清晰有力,似乎要為他人的命運打下深深的烙印。

墻上掛著一把古琴,風觸鳴琴,撥動她的心弦。去年冬至那半床月光緩慢流淌至今。一時心軟,悔結同心。

沈君理見她望著聖旨沈吟不語,以為她心存僥幸,便開口嘲道:“殿下懷疑這是矯詔?陛下此時還在含章殿,可遣人去問。”白細柳將那黃帛卷起,無所謂地笑道:“問是一定要問。我早說過,婦人有三從之義,無自專之道。陛下要我死就死,要我生就生,只要是陛下的心意。”

沈君理瞇了瞇眼睛,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難道這次她還想故伎重演死裏逃生不成?也罷,便讓你死也死得安心。他便任由白細柳喚出東宮一名小婢,往含章殿面見陛下。兩殿相距甚遠,沈君理怕她借機脫走,眼眨也不眨地監視著她。

死到臨頭,白細柳卻舉止從容,施施然在殿中落座,取出一盤棋子來,慢慢下起來。邊下邊問道:“將軍來得匆忙,莫非是江東有事?”沈君理今日心情大好,也就忍不住多說幾句:“江東確有大事。殿下恐怕還不知道吧,十日之前,成朝皇位易主了。白雁聲已死,其子即位,改元建平。”

一顆琉璃棋子掉落在棋盤上,白細柳聞聽此言,臉上要說是悲傷倒不如說是古怪的神情更多些。“十日之前?”“不錯,正是陛下登基後的第三天夜間。定是畏懼我皇威名,嚇得一病不起,才三天就暴斃了。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白雁聲出糞土之中,升雲霞之上,遽驕傲如此,其能久乎?”

天意?白細柳嘴角微翹,露出一個譏笑來。她一枚枚擺好棋子,輕聲道:“父皇去世了,你們沒有了忌憚,下一步預備攻打江東了嗎?”沈君理道:“水軍正在集結,只可惜殿下看不到攻破邕京的那一刻了。”

白細柳輕敲棋盤,道:“我勸將軍還是莫要出兵得好。柴桑口有十萬成朝水軍待命,下江航道更有水雷埋伏,驚濤駭浪,頗多兇險啊。”

沈君理撇撇嘴,對她的威脅警告不以為然。此時外面天空完全黑了下來,風急雨驟,白細柳左手和右手對弈,閑敲棋子落燈花。沈君理冷眼旁觀,想看看她到底能鎮靜到何時。白細柳忽然開口問道:“我一直有一個疑問,想問將軍。”“你想問什麽?”

白細柳停下手中的棋子,望著他道:“太上皇與我爹爹不同,西川江東格局迥異。江東多僑民,爹爹以鐵血統馭,西川多門閥,太上皇長袖善舞,用的是水磨軟功夫。大將軍為何要行逼宮之事,破壞這門閥間微妙的平衡?”

沈君理冷笑道:“陛下一直對江東姑息忍讓,辜負先王的國策大計。坐吃山空,長此以往,何日能收覆江東、一統天下?為社稷著想,只能請陛下退位讓賢。”

白細柳一枚黑子將下未下、懸在半空中,忽然微微一笑道:“果真是為社稷?還是為了私欲?將軍的癲狂,難道不是因為追慕陛下的心潮常年難以平覆的緣故?”

“嘩啦”一聲,沈君理掀翻棋盤,拔劍出鞘,指著她的鼻尖厲聲道:“去含章殿的人怎麽還沒有回來?你在搞什麽鬼?”白細柳雙手平攤,聳了聳肩。沈君理想起方才已命羽林衛隨那婢女一同前去,便高聲詢問外面留守的禁軍,要他們去含章殿看看。

吩咐完畢之後,他用劍挑開地上的食盒,盒子裏有一瓶鴆酒、一疊白綾。沈君理獰笑道:“殿下,為防夜長夢多,您還是早點上路吧。”白細柳遺憾搖頭道:“將軍太性急了……”她話音未落,外面忽然有急促的腳步聲,有個羽林衛慌慌張張闖進來大聲道:“大將軍,在殿外不遠處看見兄弟的屍體,那婢女帶著利刃逃去多時,是否要去含章殿護駕?”

一顆黑色棋子落在他腳邊。沈君理深吸一口氣,臉若寒冰,陰風剎剎道:“你在玩什麽把戲?人到哪裏去了?含章殿戒備森嚴……”他說到這裏戛然而止。

白細柳便起身整理衣袍,替他接下去說道:“含章殿戒備森嚴她是自投羅網,承乾殿龍潭虎穴她也不能再回來了。你說呢?”今夜的禁軍,一半被太師沈東陽掌握,布置在含章殿外,軟禁皇帝。另一半則由沈君理提著來了承乾殿,預備白細柳若敢反抗,就地誅殺。

“太極殿!”沈君理失聲叫道。他再也顧不上白細柳的生死,轉身大步往殿外走。

月落西沈,星鬥漸微,沈君理從承乾殿的夜空望去,只能看見太極殿黑色的檐角。他已來不及帶大隊人馬走輦路,提起輕功,躍上屋頂,便往太極殿而去。在殿外不遠處就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地上三三兩兩躺了幾具屍體,他草草查看,都是一劍封喉,死不瞑目。他此時還不能判斷到底有多少人進來,便沿著血的痕跡入了偏殿。殿外臺階上躺滿了屍體。一個白衣少年提劍站在最高一階上,劍尖還在滴著血。沈君理拔劍在手,仰頭大聲道:“你是誰,在這裏做什麽?”

那少年方要張口,忽然從古殿深處傳來極是渾厚的一聲:“清商,讓他進來。”從殿內到兩人對峙的地方不下百步之遙,這一聲卻不急不躁,中氣十足,好似面對面叮囑一樣。說話的大約是個中年人,武功修為深不可測。

那少年便側過身子,將劍背在身後,示意他進殿。沈君理心臟砰砰直跳,顧不上其他,悶頭闖進偏殿。畫簾已經卷起,香冷風和雨。一人從屍山血海上傲然經過,走到囚禁孟子鶯的床榻之前,彎腰探看。他一手舉劍,寶劍的寒芒照亮了陰森的宮闈。沈君理驚叫道:“不要!”

電光火石間,玄鐵的鐐銬紛紛掉落。那人一手撩起孟子鶯的頭發,輕拍他的面頰,喊道:“醒一醒,子鶯。”連呼數聲之後,孟子鶯終於睜開雙目,借著殿內微弱的燭光望他一眼,皺眉嫌惡道:“哪裏來的邋遢花子,臟死了,還不快給我打出去。”

那人將他上半身抱起,胸膛嗡嗡震動,笑不可抑,道:“這一次你可趕不走我了。我是又老又臟又邋遢,只要我的子鶯還是這樣美就行了。”孟子鶯弱聲嘆息道:“你瘋瘋癲癲跑來做什麽?是預備連皇位都不要了嗎?一把年紀了,讓孩子們看我們笑話。”那人脫下外衣披在他身上,含笑道:“盡管笑話吧。只是不要讓我心痛地望著你我當年一起看過的山河。”

三十年漫漫風雨路,山河已變色,誰還記得江山最初的模樣?

孟子鶯愛恨交加,淚如雨下,雙手抱住他的脖頸禁不住痛哭:“雁聲,你終於來了。你這個蠢蛋,為什麽才來?我等了你一輩子,一輩子啊!”

血海無涯,沈君理僵立在一旁,只覺人生中最長的一夜已經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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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沒有人點讚,這不科學……怒,下一章完結章……

作者有話要說: 親媽……感覺自己可以安安穩穩過個春節了……

☆、完結章(上)

白雁聲砍斷孟子鶯身上的手鐐腳鐐之後,扶他坐起,問道:“你能走嗎?”孟子鶯勉強點點頭。白雁聲將他胳膊架著,一手攬著他的腰,兩人攙扶著下了床榻。

殿前跌跌撞撞走來一個人影,厲聲喊道:“白雁聲,站住!”

白雁聲這才擡頭看了沈君理一眼,轉而問孟子鶯道:“這人如何處置?”孟子鶯一臉淡然,直將面前的人視若無物:“隨你。”

這是最高的蔑視。沈君理聽到這一聲“隨你”,面色灰敗,好似失掉了靈魂一樣。他不敢去看孟子鶯的表情,卻將劍尖指向白雁聲,顫聲道:“白雁聲,這裏是錦官城不是邕京,是長樂宮不是大明殿,怎麽容你在此放肆!”

白雁聲這才想起數年之前,他微服出巡,在江陵城中秋宴上曾見過此人一面。他不覺皺眉責道:“外修臣禮,內實乖悖,子鶯你怎麽讓這樣的人留在身旁?”孟子鶯苦笑道:“是我德行不足。”

蜀國多雲雨,有情花解語。這多情之雲、解語之花化□□慕和嫉妒的業火,從小吞噬著你的心靈。早已身在地獄猙獰的一角卻不自知,終於引來最強勁的敵人,讓這亂世之中最後一塊樂土淪陷。

一陣勁風從古殿深處刮來,那人赤手空拳,帶雷霆萬鈞之勢迎面擊來。沈君理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腳下“明月流風”步法才動,慌忙避開。白雁聲的“百步千蹤”卻比他更快,一掌拍在他胸口,將他打飛出去。沈君理撞在殿中銅柱之上,胸骨齊斷,又摔下地來,大嘔鮮血。

白雁聲身上還負著一個孟子鶯,一招退敵幹凈漂亮,如風無影若水無形,真是如臻化境。孟子鶯在心裏長嘆一聲,這一生到底是輸了個幹凈啊。白雁聲擊倒沈君理之後,不再回頭,扶著心愛之人正欲出殿。忽然聽見外面傳來韓清商的聲音:“陛下,且慢!”

兩人腳下一頓,黑暗中傳來刺破長空的鳴鏑聲,白雁聲摟著孟子鶯倏地向後躍去。與此同時,千萬支鋼箭如雨點般從外面齊射進來,釘在地上、柱子上、桌椅上。前殿空曠,兩人只好躲到了銅柱之後。

外面趕來的是從承乾殿增援的羽林軍。沈君理以劍駐地,靠著銅柱掙紮著站起來,他望著對面銅柱後的兩人,冷笑道:“外面至少有一千人,白雁聲你是自投羅網。”

白雁聲伸手點了孟子鶯幾處穴道,朝他使了個眼色。正當時,一波箭雨已過,另一波尚未到來,白雁聲從銅柱後現身,朝外面道:“韓清商,你堵上耳朵。”他深吸一口氣,雙腳分開,先氣沈丹田,再募地提氣,氣血逆行,遂長嘯出聲。嘯聲風卷殘雲,奔騰如虎,從殿中擴散出去,其間又有勁氣暗轉,愈轉愈深,經久不息。

沈君理耳膜刺痛,“哇”地噴出一口血來。

孟子鶯也是面露痛苦之色,只覺得身後的銅柱都在顫抖。

這一夜,錦官城的不少百姓於睡夢中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好似鐘磬一般在夜空中回旋。當他們紛紛下床開窗探看的時候,那響聲又已消失。唯一能分辨的是聲音的方向,好像來自長樂宮。

嘯聲結束之後,白雁聲斂容收氣,走回孟子鶯身旁,見他面如金紙,連忙按住他的脈門輸入真氣。片刻之後孟子鶯臉色才算恢覆過來。白雁聲解開他的穴道,他便一頭紮進他懷裏,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於是白雁聲只得蹲下身子,將他背在身上。

殿外算是徹底安靜了。兩人走出太極殿,只見滿階殘箭,空地上倒下的人群好似蟲子般痛苦蠕動。韓清商從一旁閃出,想要接過孟子鶯,被白雁聲阻止:“等等,又有人來了。”只聽馬蹄聲由遠及近而來,韓清商持劍在手,躍下臺階。兩匹五花驄一前一後馳進殿門,前面控馬的是白細柳,她看清殿前的三人,頓時喜上眉梢:“爹爹,韓閣主,果真是你們!”

五花驄沖到階前,她翻身下馬,衣衫都已濕透,不知是雨水還是血水。她向白雁聲喊道:“爹爹,你快帶他走吧,東門有人接應。”自她嫁入蜀國,父女二人已有三年多不曾見面,但此時白雁聲來不及細看已為人婦的愛女,更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為何在此處。好在白細柳連一個字也沒有問過,就將韁繩遞到白雁聲手裏。他接過韁繩就上了馬,坐好之後,迅速把孟子鶯接過抱在身前。

白細柳上了另一匹馬,朝韓清商伸手示意,後者覺得逾禮且僭越,猶豫不前。就在此時,從太極殿深深的宮闈裏飛出一根赭鞭,將韓清商的腳踝卷住,他瞬間被拖曳在地。白細柳身如蝶飛,從馬上飛身而下,揮劍斬斷赭鞭。韓清商一躍而起,兩人同時回頭,只見沈君理從殿內蹣跚而出。

“你護送爹爹先走!謝玉還在含章殿,我找到謝玉再和你們會合!”白細柳一掌將韓清商送上馬背。韓清商慌張之下險些落馬,他看了一眼白雁聲的馬,那匹馬已經奮起前蹄,向外圍沖去。陛下身邊不可無人護衛!他此念一出,不得已追隨兩人而去。

白細柳目送三人兩馬沖出殿門,這才回過身來面對沈君理。沈君理看著她趁夜而來被雨水打濕的鬢發,料到承乾殿留下的人不是她的對手,因而苦笑道:“原來這就是暴風雨的前夜。你們父女果然不凡。真後悔當年在江陵城,沒有聽沈一葦和雷慎的話,拿下白雁聲。是我蠢到家了!”

雨冷星殘,白細柳仰望頭頂的黑夜,在沒有電的時空,這樣的夜晚漫長得令人絕望。

我曾以為這個時代又黑暗又愚昧,不值一提。但哪怕是再黑暗的時代也有傑出的人物,他們好像繁星一樣為混沌天地帶來光明,讓黑夜中潛行的人們不至於迷失方向。

她平靜地右手持劍高舉過頭,劍尖微下,這是“寒江孤影劍”裏的起手式,月射寒江。“沈將軍,這會是你最後的一夜,我無論如何不會讓你看見明天的太陽了。”

這一年的春天,大蜀和大成的皇位在三天之內幾乎同時易主。春末夏初之際,涼州王虞得勝密謀稱帝未果,被部將梟首,涼州軍隊向新皇投誠效忠。七月,周國公裴烈帶數萬禦林軍前往淦水之濱的陽城。

淦陽城外九門緊閉,圍得鐵桶一般,城上劍拔弩張,城下磨牙吮血。

裴烈布袍金甲,諸將環繞,立於前軍。他瞇眼看向淦陽城的南大門,城高九軔,牢不可破,城內更有二萬精兵,幾年的糧草儲備。他清清喉嚨,朝甕城喊道:“陛下聖旨,請齊王出來接旨。”

城上人頭攢動,但無一人答話。裴烈又喊了幾次,最後一次,甕城上出來一個副將模樣的頭領,喊道:“齊王蒙先帝殊恩,委以守城之任,期當以死報效。今父皇殯天,齊王身心俱痛,但不敢稍有差池。周國公解劍之後可帶數十名侍衛入城,大軍請後退三十裏外紮營。”

裴烈冷笑道:“他敢抗旨不遵?我若是非要帶兵入城呢?”

那人便道:“齊王說了,若要開城門,需要有先皇手諭,或者是虎符才行。”

先皇手諭?白雁聲任性妄為,一夜之間撂下這副重擔,連遺詔都草草擬就,哪來什麽手諭?裴烈當夜就在煙波殿,從頭至尾目睹,心知肚明,這分明就是借口。他因而轉頭問身旁陪伴而來的曲乘風道:“什麽虎符?你聽說過嗎?”曲乘風搖頭道:“草民不知。”裴烈越發狐疑起來,待想細問,但此時兵臨城下,箭在弦上,又覺得不妥。

大軍盤桓城下幾個時辰,城門不開,主帥既不開打又不後退紮營,軍中漸漸人心浮動。裴烈思忖良久,只得抽出寶劍高擎在手,喝道:“聽我號令,攻城!”

這一聲好似強心劑一般,隊伍中立時爆出震天的呼喊聲:“攻城!殺殺殺!”千萬騎駿馬蜂擁而出,從裴烈身旁躍過。天不厭亂,在烽火遍地的亂世之中容不得片刻猶豫,似乎只有不停沖殺才能綻放鮮活的生命力。曲乘風身披薄甲,悲涼地望著這一切,想要開口說什麽,但最終又吞回去了。

七月,淦陽城破,齊王夫婦自裁,世子亦不知所蹤。裴烈收回這座昔年白雁聲心目中的皇城所在。在班師回邕京的路上,彈劾他有意逼反齊王的奏章已經雪片般飛向中書省、禦史臺。當然,也有為周國公喊冤請賞的。

並未隨大軍起行,裴烈先期趕回了邕京。他一入煙波殿,便有人上前阻攔:“將軍,陛下還在更衣。”裴烈一腳踹開那宮監,握緊腰間的寶劍,徑直往偏殿裏闖。宮人的驚叫聲此起彼伏,他一口氣闖進寢殿,果然看見幾個婢女正在伺候白瓊玉更換朝服。

白瓊玉一臉訝然,聲音微有起伏顫抖,吩咐宮人退下。婢女們如蝴蝶般頃刻散入宮闈斑斕的錦帳之後。裴烈風塵仆仆走到他跟前,眼風如刀,掃視他全身,冷冷道:“你的玉帶呢?”白瓊玉怔了一怔,默默走到一旁的交椅上坐下。裴烈跟過來,壓抑怒氣,道:“方團玉帶,只有八條團龍,未到九五之數,本來就不是帝王所佩之物,而是賜給臣子的吧。八枚團龍紋白玉銙,加上一枚長樂玉璧,正對應淦陽的九座城門。這玉帶就是先皇與齊王約定的虎符,是也不是?”

他想起那春寒料峭的夜晚,年輕的帝王在水邊獨立,因為腰圍白玉冷,而將玉帶棄之於地。裴烈一掌拍在鈿籮鑲嵌的檀木畫架上,那畫架四分五裂,散成齏粉。“這玉帶的事,先皇知道,陛下知道,齊王知道,就連曲乘風也知道,只有我不知道。你想要看我和齊王兩虎相爭兩敗俱傷。你年紀輕輕,怎麽會有這些陰毒招數,讓人防不勝防?”

白瓊玉卻一手支頤,恍若不聞之狀。裴烈看他一臉淡然的模樣,想起那天夜裏,白雁聲也是這般無所牽掛地走出煙波殿去,穿越歷史煙塵與刀光劍影,只留下一個抹不去的背影。他悲憤難當,只覺被心目中的英雄、被天下人所拋棄了。

“玉帶的事,朕委實不知。朕說了,你大約也不相信吧。”白瓊玉忽然開口道:“不過朕也有一事想問你。聽聞那夜父皇有幾句話要你帶給齊王,你到淦陽為何不對齊王明說?這些私密之話當比手諭和虎符更加管用吧。以你的武功,偷偷潛入城內,與齊王當面解釋並不困難。既能和解,又為何要動武?”

難道不是長年的征戰使你的靈魂渴望著鐵與血的緣故?難道不是你本來就心存要借機剔除齊王勢力,一家獨大的緣故?

裴烈聞聲則驚,勃然變色道:“陛下這是在試探我?”白瓊玉手指敲著椅背,淡然道:“並非試探什麽。只是提醒你:君不忘臣,臣盡其力,恐君臣之不終,故有此語。”

帝心井中水,波瀾誓不起。他既有超出常人的智謀,也有超乎常人的忍耐,努力在失去父皇的疼痛中維持體面的平靜。倘若他再長大一些,一定會是個權謀中翻雲覆雨的好手吧。

你和你的父皇到底在構謀著什麽?你們到底要達到何種目的?裴烈心中已下了一個大大的決定,募地咧嘴一笑,道:“陛下,內亂已除,請擇日調撥大軍,收覆西川,踏平巴蜀,一統天下。”

白瓊玉悚然而驚,瞪視他道:“不行,還需觀望,等待天下形勢轉換。”裴烈針鋒相對道:“陛下還在等待什麽?白雁聲、孟子鶯都已拂袖而去,蕭瑀退出中原,淦陽涼州已平,世間再無雄傑,天下唾手可得。”白瓊玉臉色煞白,只是不停搖頭。

來吧,讓我看看吧,看看你到底有沒有征服亂世的氣量。裴烈後退幾步,跪地磕頭,道:“太公兵法曰:操刀不割,失利之期。執柯不伐,賊人將來。此事不容再拖,陛下早做決定吧!”

“朕的皇姐還在長樂宮裏!”白瓊玉心裏的話語呼之欲出。一剎那間,裴烈讀懂了。他外表高冷,這一點像謝皇後,而內心充滿著糾葛,這卻與他的父皇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裴烈的眼中浮現不易覺察的失望的神色。他再也不去看少帝面上的表情,徑直走出了煙波殿。若要痛,就一起痛!若是不下定決心,又怎麽對得起你們幾次三番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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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遠離西川和邕京這兩個風暴眼的中州蒼山腹地,禦劍山莊在幾個月前迎來了意想不到的貴客。

在香爐峰後山的一個山頭上,有一座草廬倚著懸崖而建,曾經是靖寧年間武林大會之時蜀帝孟子鶯下榻的地方。如今草廬已經拆除,蓋起了一座二層小樓,名為松風閣,專為藏書之用。

這一日,禦劍山莊莊主蘇智山帶著青州藥王廬的神醫阮師道夫婦來到松風閣。阮師道鶴氅星冠,手搖羽毛扇,在替孟子鶯號脈過後,起身到一旁開藥方。他的夫人孟子鸞便換到床前,握著子鶯的手,心疼地低聲呼喊。

阮師道開完方子之後,就將之交給一旁的白雁聲,苦笑道:“雪參、鹿茸、大還丹,你們這樣亂補一氣,真的好嗎?他性命應是無礙了,餘下的毒素慢慢拔除就是。”白雁聲布袍葛帶,不飾儀容,抱拳問道:“謝過神醫,只是他為何一直不醒呢?”阮師道聽說病人已在山上住了月餘,卻始終沒有真正清醒過,一時也沈吟不語。

“長時間昏迷不醒未必全是毒素引起的。”孟子鸞從內室走出來,當年在襄陽燒傷的臉已恢覆了大半,新長出的皮膚雖略為怪異,卻比當初蒙面之時要好得多了。她揚眉問道:“白大哥,我聽說江陵一戰之後,沈王妃為你施展補心之術,你也曾三年未醒。”

她說話還如從前在山林悠游一樣,但這裏卻有兩位曾經的皇帝、睥睨天下的英雄。雖然不需要伏地而跪,但這樣直白的語氣還是讓蘇智山和阮師道都有些尷尬。白雁聲因火燒襄陽一事一直對她心存愧疚,並不介意她一來就揭人瘡疤:“是有這麽回事。我那時混混沌沌,其實大約知道身邊發生過什麽,只是覺得很傷心很疲倦,不願意睜眼。”

“這就對了。”孟子鸞好似年少時一樣,說到高興之處便拍起手來:“這十年弱柳並不致命,慢慢醫治總有好的一天。只是他心中郁結,有放不下的心事,不願意醒來。白大哥,你有沒有想過,子鶯哥哥到底在害怕什麽?”

她這麽一說,白雁聲就明白過來了,孟子鶯的心思其實也不難猜。“他怕一旦好了之後,我會棄他不顧,所以不願醒來,寧願在夢中畫地為牢……” 白雁聲想到這裏心如刀割,幾乎要嘔出血來。

其餘三人見他忽然雙目通紅,情緒激動,均面面相覷,不敢說話。白雁聲謝客過後,依然回到內室坐在孟子鶯身邊。臥室裏燃著藥香,軟煙羅的帳子柔柔低垂著,青色的帷幕被透窗而來的山風吹出層層波紋。帳子底下的人似乎在做著一個美夢,一臉平和,嘴角微微翹起。

阮師道夫婦走後不久,便傳來齊王之事。消息傳到中州時,淦陽城門已破。蘇智山告訴白雁聲後,看見他臉上並無異狀,遂擔心問道:“是不是要去尋齊王世子的下落?再派些人手去邕京保護陛下?”白雁聲坐著不動,縱然心碎神傷,依然搖頭道:“要斷就該斷得幹凈。我已退位,天下既然托付給別人了,就不該再染指皇權。這樣對被托付的人而言也是不公平的。孩子們有孩子們的解決辦法。”

要怪誰呢?怪自己識人不明嗎?沒有人願意當權力的傀儡,一輩子為他人做嫁衣。曾在權力中心的自己不是最有感觸的嗎?

怪自己走得太急,沒有安排好善後?世上安得兩全法?那時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倘若凡事求萬全之計,還能救得了子鶯嗎?

要怪只能怪自己沒有及早解開齊王的心結,兄弟二人再也無法和解。

他重重地嘆氣,沒有發現身後躺著的病人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起來。

蘇智山卻比他想得更多,殷切慷慨道:“君上要保全禦劍山莊的聲名,不願蘇某過多卷入朝廷紛爭,可是公主殿下是小師妹的獨女,蘇某不能不聞不問,否則對不起師尊在天之靈。”

他說到白細柳,白雁聲心中又是一疼。當日在長樂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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