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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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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北燕大業元年,攝政王蕭瑀廢除柱國將軍制和部長制,代以漢人政權普遍實行的三省六部制,詔令三十歲以下臣民說漢話穿漢服,分明族姓,齊整人倫,史稱“瑀公改制”。

春去夏來,秋收冬藏,展眼又是幾年過去了。這日翰林院學士謝玄進宮給太子講課。他挾琴而來,一路朱紅欄桿,兩邊綠柳掩映,三四處池塘水榭,走過五六進殿閣,七八個宮婢,看見他都魂飛九霄雲外,十分妖嬈動人。

他走到東宮書房門前,擡頭看見飛檐上有一團火在燃燒。謝玄一手遮在額前,定睛一看卻是個穿紅衣衫的大姑娘正翹著二郎腿,頭頂倒蓋一片大荷葉。夏末時節,太陽已不那麽毒辣,謝玄笑道:“公主好興致啊。”

武德長公主白細柳掀開荷葉,坐起來看他,道:“太子在午睡,你到水閣裏等等吧。”又發現他隨身攜琴而來,更是樂道:“你來替王騫上琴課?你為什麽把他給氣跑了?”

謝玄聽到這個名字,總是嬉笑的臉上泛起一絲不自然的神色。白細柳在宮裏因聽慣了他那些風花雪月玩世不恭的故事,也興起一絲玩味的意思,故意道:“聽說他回清商館跟曲館主告狀,說你欺負他了。你怎麽欺負他了,欺負得很了嗎?”謝玄冷不防道:“笑死人了,我什麽時候欺負他了。你怎麽不自個去問問他。”

白細柳聽他話中有話,於是翻身從房檐上躍下。尚未落地,只聽見一聲細小的尖叫,從謝玄身後傳出。

白細柳站起身來,好奇探視。謝玄身後現出一個綠衣黃裳的姑娘,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籠包子頭,杏仁眼裏露出驚訝和不安來。“這位是我侄女謝玉,皇後娘娘要我帶她到宮裏住幾天。”謝玄介紹道。

“和太子一樣,你也叫玉兒啊。”白細柳好奇繞著她走了一圈,包子頭小姑娘已經從方才的慌亂中平覆了過來,斂衽為禮,恭敬道:“並非有意犯諱,家父已將小女的名字改為謝玨。謝玨參見公主殿下千歲千千歲。”

白細柳心裏已有所了悟,笑道:“你比他大,你先用的名字,為什麽要改?兩個玉兒不是正好。”謝玄聽了也忍不住笑出聲來,謝玉低著頭,臉上便染上了一抹羞憤的神彩。聯想起方才她與謝玄二人的對話,不堪入耳,每一個字都有失莊重。這武德公主,實在太不正經了!哪裏有半分嫻靜淑媛的風範!

此時有宮女從殿內出來,望白細柳行禮道:“公主,殿下醒了。”白細柳道:“算了。謝師傅已來了,不好讓謝師傅久等。我明日再來找他說話吧。”謝玄便要進殿講課,臨走時對白細柳道:“公主,你要不忙的話,能不能把我的侄女帶到皇後的鳳鳴宮去?”

謝玉聞言渾身都是一顫,白細柳忍笑道:“樂意之至!”

兩個小姑娘一同往皇後殿去。白細柳大大咧咧,謝玉守節整齊,動靜得法,對比強烈,引眾人側目。白細柳一路問她些家裏的人事,讀了多少書,喜歡的東西,謝玉都一一作答。白細柳因見她不時往自己身上瞄,便停下腳步,解下腰間掛著的一個小竹管,笑嘻嘻道:“你喜歡這個?這是炭筆。”那竹管用湘妃竹制成,也不過一根中指般細長,一頭封死,一頭露出黑色的物什。

謝玉束手不敢接。白細柳就拿筆在地上畫了一個圖案,細細分說炭筆如何制作如何使用。謝玉恍然大悟道:“這樣就可以不用硯臺和墨,隨時隨地寫作了。但不知寫在紙上是什麽光景?”白細柳挑高眉毛道:“你想試試看嗎?皇後娘娘這會兒多半也是午睡未醒。走,我先帶你去折柳居看我畫的畫。”謝玉還在猶豫,暗道這樣對皇後娘娘不太恭敬。白細柳看出她有兩三分動搖,再加上五六分好奇,便挽住她的手臂,軟磨硬泡,成功將包子頭謝玉小姑娘拐走!

今日是大將軍裴邵在宮裏值守的日子。他帶一路禁軍沿著禦路巡守,路過皇後殿外時有人忽然小聲道:“這是什麽標記?”他立時上前查看。只見漢白玉臺階上用淡黑色炭筆畫了一個豬頭,一時又是好笑又是好氣,伸腳將圖案抹去,淡淡道:“沒事,不用管它!”

又過了幾個月,天氣轉冷,白細柳見王騫還沒有進宮,便親自去清商館找他。幾日不見,小琴童長成了風度翩翩的美少年。連沒臉沒皮的白細柳看見都忍不住臉紅起來。

王騫坐在琴桌之前,面前擺著一具仲尼式古琴,壁龕裏燃著淡淡的沈水香。這《山中逢友人》譜式古老,音韻雅致,恬靜雋永,頗似後世的輕音樂。白細柳起初聽不習慣,後來漸漸入鄉隨俗,方解曲中山高水深意。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白細柳問道:“這是你新做的曲子?可有填詞?”王騫一楞,俯首在蒲席上,道:“回殿下,只有曲沒有詞。”白細柳就笑道:“阿壽,為什麽不叫謝玄給你填詞?‘王騫曲,謝大詞’可算是京城二絕。”

王騫,字壽之,江東山陰人,年幼多病,學琴以自娛。十三歲,鼓琴“盡一時之妙”,被稱為“江左第一人”。後被清商館所網羅,十五歲乃游京城。王騫到京城後,托這位長公主的福,第一個認識的就是謝太傅的公子謝玄。(第九十五章)二人惺惺相惜,一人譜曲,一人填詞,心琴同聲,有不相應。後世流傳:“騫為弦其聲,謝大倚為詞,頃刻而就,無所點竄。”謝玄入東宮奉講,恰好皇後想為太子尋一名琴師,謝玄就推薦了王騫。王騫在東宮教琴已有經年,太子很喜歡他,不知為何幾個月前突然托病請辭。

白細柳見王騫默不作聲,就道:“謝玄就是嘴巴賤。你要討厭他,我就下旨叫他看見你不許多說話多作怪。他再言語,口上生個大痔瘡!”

“不要!”王騫急得擡頭,白細柳不知何時已經蹲在了自己面前,一臉調侃促狹。他於是將頭偏向一邊,默默道:“殿下也太狠毒了,嘴上生痔瘡……”他忍笑忍得辛苦,面目都有些扭曲了。

白細柳坐在他身旁,一手托腮,歪頭望著外面院子裏的梅樹,道:“阿壽,你是有才能的人。皇家能最大限度地讓你的才能升華。在這清商館琴彈得再好,也不過是一介伶人,怎比得上為太子師,為萬世法?殿下常常惦記你,你過幾天還是回東宮去吧。”

公主的話話糙理不糙,王騫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他送公主出了自己的琴閣,白細柳最後對他說:“你與謝玄,還是順其自然的好。”他轉身回來,看見院子裏的白梅已經開滿了枝椏,想起謝玄說過的“憶起平生後悔之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頓時黯然神傷起來。

白細柳沿著回廊游走,王騫方才的模樣讓她也是心生憐惜,一人家門累世公卿,一人只是一介布衣,雙方差距過大,只怕也是鏡花水月一場空。她自從轉世到這個時代,思想竟然也不知不覺跟著改造了起來,開始覺得,在這世俗生活就要遵守世俗的法則。

“男女爭權,男男成奸,啊啊啊,為什麽我要操心這些事?”她一邊嘟囔,一邊轉過抄手游廊,冷不防轉角處出來一個人,撞得她頭昏眼花。來人卻是清商館館主曲乘風,他望著白細柳嘆氣道:“公主,臣聽說皇後讓謝家的女公子入宮教授您禮儀,怎麽您還是這麽毛毛躁躁的?”

白細柳揉揉鼻頭,哼道:“曲館主,你方才偷聽我們談話了?是你要阿壽出宮的嗎?”曲乘風不遮不掩地點頭,話音裏帶著憐憫:“阿壽太年輕,毫無城府,宮裏不適合他。殿下的美意只怕會折了他的福。”白細柳尚不知輕重,拍胸脯道:“曲叔叔放心,阿壽若有什麽事包在我身上了!”

曲乘風垂眸看她,過了好一會才嘆息道:“公主記得就好。”

這年冬至之前下了一場雪,邕京雖處長江以南,但今年格外濕寒。尚書臺都是進賀的奏章,俱是些“陛下厚德”、“瑞雪兆豐年”之類的陳詞濫調。

白細柳常在東宮廝混,她自從長大之後,竟然不似幼時那般愛動。公主身邊的人都將之歸結為姑娘大了懂事了,只有她自己心裏明白,在沒有衛生設施的古代,來月事的時候確實不宜出門。她一邊暗恨自己為什麽不是男子,一邊又慶幸稍懂些衛生常識。比如下雪的日子,偎在東宮的暖閣裏該有多麽舒服。

在書案前端正坐著一個七歲大的小孩子,正埋頭抄寫著什麽。白細柳躡手躡腳走到他身後,猛地去抽他手裏的毛筆管。一抽之下沒有得手,那孩子把筆管握得死緊,擡頭望她笑道:“阿姐,不要鬧了,這折子今日必須要呈給陛下。”

想起他還是一個小包子的時候,下雪的天氣裏在雪地上滾來滾去的模樣,白細柳覺得小孩子長大果然不好玩了。“又是這些獻媚的文章,阿雪你不覺得無聊嗎?父皇又不會認真看,隨便抄一抄得了。”白瓊玉正襟危坐,脆生生道:“這是臣子的本分。阿姐,你是女孩子,不懂這些的。”“什麽?”白細柳頓時柳眉倒豎,用力拉扯他的腮幫,把他粉團一樣的小臉扭得變形:“你個忘恩負義的小崽子!小時候是誰要騎駱駝,巴巴讓我從洛邑偷運回來的?是誰要看宮外的閑書要我去買捎帶回來的……”“阿……姐……我……錯……了……”白瓊玉疼得金豆子都崩出來了。

正在此時,殿外有人來報,琴待詔王騫來了。白細柳命人請進,看見王騫一頭一身的雪片,拍手道:“雪下得這樣大了,真是吉兆。”王騫好似魂魄還飛在殿外,喃喃道:“但恐長安有貧者。”

他此語一出,白瓊玉眼光一閃,居然把毛筆放了下來,低頭自言自語道:“聽母後說,連連征戰,國庫空虛,入不敷出……”大成開朝之初,接手的是前朝劉氏的一個爛攤子。又逢三國鼎立,強敵環伺,大部分財力都用在了戰備之上,就連淦京的皇宮都一修多年,修修停停,毫無進展。

白細柳見兩人都是悶悶不樂的樣子,一時也不好再說什麽,便悄悄退出東宮。

冬至當日皇帝賜酒食錦襖口脂等過冬之物,休沐一天,士庶皆出城饗墳。冬至過後第二日,在京命婦入宮向皇後娘娘謝恩。皇後席間得知市井多凍臥之人,當下捐出衣服首飾若幹用以賑濟災民。於是當日進宮的命婦也紛紛認捐,居然籌得不少善款。

謝太傅夫人王氏從宮裏回家,到書房對老伴笑道:“謝皇後好手段!想要從這些個老娘們身上揩油,先擺了一桌鴻門宴,叫人做了個結子,引我們上鉤。”謝太傅早先已得知消息,也笑得抖起白胡子:“那你捐了多少?”王氏呸他一聲,道:“老財奴,不過千百兩銀子,從我的嫁妝裏出,輪不到你心疼。你們謝家合著夥來騙我們王家的錢。”謝太傅笑得前俯後仰。

王氏在椅子上坐下,忽然收斂了笑意,輕聲道:“我跟你說個公案。沒想到,這位長公主也是個會哄人的角色,我只怕玉兒有個厲害的姑子了。”謝玉在宮裏待了兩個月,因母親去世,現在在家中守喪。

謝太傅便道:“你們婦道人家的嚼舌我不要聽。這些宮闈裏的事你也不要多說多傳,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王氏便點點頭道:“我也只是讓你心裏有個數。今日席間曹尚書的夫人不小心將一只金玉耳環弄掉了,長公主親自蹲身在地下尋找,找了半天才找到。把個曹夫人惶恐得不得了,立時捐了千兩黃金。崔夫人出宮時跟我說,她們都覺得長公主身段太軟,有失矜持。我看這才是能屈能伸的主呢。餵,老頭子你在不在聽?”

謝太傅目光早已轉向窗外,滿地的碎瓊亂玉,遠處長廊頂棚露出光禿禿的樹木枝椏,廊下有一個極小的身影正往這邊走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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