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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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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春天還沒有到,就發生了一件大事。

正月一天,白瓊玉因著涼而感覺有些頭痛。謝玄上課上到一半,太子就體力不支倒下了。延祚宮裏亂成一團,白瓊玉素來尊師重道,一定要謝師傅用過茶飯後再走。謝玄往偏殿去,正巧看見早來的王騫也在那裏等待。王騫一看見他,就將頭扭向一邊,不言不語。謝玄在他對面坐下,道:“皇子身體不適,你只怕要多等一會了。”王騫只一味沈默以對。

等了半響也沒見有人來,大約都去圍著白瓊玉團團轉了。他不經意瞥見王騫的脖子旁邊有一縷傷痕,想起白細柳曾提起清商館曲館主不同意王騫入宮教琴。謝玄十分緊張問道:“阿壽,你脖子上的傷是怎麽回事?是你師父打得嗎?”王騫身子僵硬,一手扶著脖頸,冷淡道:“多謝謝學士關心。和謝學士並無幹系。”

謝玄騰地掀桌而起,走到他旁邊,大吼道:“誰說和我沒有幹系?讓我看看,傷得厲害嗎?”王騫自是不願,謝玄氣不打一處來,拉扯間已將王騫的袖端扯了下來。王騫望著那半幅袖端,悲從心底而生,怒道:“謝學士,這成何體統?”謝玄強撐門面,又下狠手去拉他的前襟,露出半個傷痕累累的臂膀來。他以手撫摸,眼裏含滿了熱淚,輕聲道:“阿壽,疼嗎?”

王騫亦是心底一酸,哽聲道:“是我自己劃的。”

此時只聽殿門口傳來一陣驚呼聲,接著便是杯盞打碎的落地聲響。兩人都暗道“壞了”,迎著門口的逆光,看見一個宮婢慌亂蹲下撿拾碎片。而此時門口又湧來一大批人影,烏雲蓋頂一般將殿門口的光線都遮住了。

皇後午後帶人去延祚宮看皇子,正巧望見謝玄和王騫兩人在暗室中拉扯,衣衫淩亂。皇後大驚失色,密令在場眾人不得宣揚此事。但到了晚間,皇後心神不寧,到皇帝寢宮面陳此事,白雁聲雷霆震怒,謝、王二人被立即下了重獄!

真個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整個正月新年裏,邕京的大街小巷都在流傳這件宮闈艷史。正月初十,裴邵拜訪大丞相孫叔業官邸。孫叔業為官清正,從不在私宅見同僚下屬,但聽說是裴邵,居然笑了一笑,命人請進了。

“裴將軍,新年好啊。”孫叔業披著白狐皮大氅,坐在暖床上正忙著。裴邵扶著地上胡椅坐下,一眼望去,只覺此情此景親切無比。他這件裘皮大氅,還是從臨溪帶出來的吧,都有些破舊脫毛了。從前無論是在徐州還是在邕京,每到冬天,他、裴烈、雁行在屋外玩耍,總能看見他畏冷似得披著襖子,要麽在奮筆疾書,要麽在撥弄算籌。

“孫丞相辛苦了。”裴邵誠心誠意道。

孫叔業拉了一下大氅的領子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裴將軍,好久不見,你來找我是為何事?”裴邵便從懷裏摸出一本奏折,雙手平舉:“這折子還望丞相代為轉奏陛下。”

孫叔業袖手,只笑不看:“我不幹!是為了謝、王的事吧,你自己呈給陛下。”

裴邵十分尷尬,只好又收回懷裏。孫叔業知道他要自己代為轉奏的意思,是不想折子被壓在禦史臺,於是道:“陛下總要等新年過完,元宵之後才會發落二人,謝太傅都不急你著什麽急?”此話一語中的,裴邵臉有點紅了,結結巴巴道:“丞相,我自然不擔心謝學士。那王騫初次是謝學士引薦進宮的,第二次卻是公主引薦……”

說實話了,他是怕皇帝遷怒到白細柳身上。孫叔業嘆了口氣,從暖床一頭的矮腳書架上抽出一個檀木盒,用隨身攜帶的鑰匙開了,從最上面拿了一本卷宗遞給他。裴邵接過打開一看,第一頁就是一張狀子,告征西將軍虞得勝縱仆行兇打死人,侵占田產家宅。看落款的時間,是三四年前的舊事了。狀子後面才是京兆府的結案卷宗,陳詞是“查無此人,查無此事”!

這牛頭不對馬嘴啊……裴邵合上卷宗,再一思忖,忽而心中一動。他看向孫叔業,後者點頭道:“是武德長公主帶人來找我的。事主當時想在邕京攔禦駕,禦前告狀,卻沒想到攔下的是長公主的鑾駕。”

裴邵募然想起,幾年前在西山打獵,白細柳因憐孤雁失單而手下留情,卻被虞得勝一箭射下的舊事。莫非從那時開始,便已結怨了?他又重新翻看手裏的卷宗,以他的眼力和判斷,只怕殺人占田之事也是八九不離十。他怒氣沖沖揚起手裏的卷宗,道:“這件事為什麽不稟告陛下,京兆尹畏懼征西將軍的權勢,丞相也怕他嗎?這天下還有個說理的地方嗎?”

果然年輕氣盛啊!孫叔業伸臂從他手裏取回卷宗,放回盒裏,卻又將盒底一封書信遞給了他。裴邵怏怏不平接過書信,打開來看,紙張都已泛黃,開頭是“孫長史如晤”,還是開國之前的稱呼。他再看看落款“溶月頓首再拜”,竟然驚呆了。

這封書信是十幾年前白細柳的生母、北燕蕭溶月郡主所寫,內容是揭發虞得勝早年勾結鮮卑河間王慕容勃,占山為王,屠殺百姓,洗劫村鎮的黑歷史。

孫叔業等他看完書信,從一臉呆滯的他手裏又收回信箋,放回檀木盒裏鎖好,平靜道:“你知道是怎麽回事了?聽說當天第一個提議去延祚宮看皇子的人正是征西將軍夫人。”

難怪牛油對水,無法見容。原來負釁在前,結忿已深。看來他們的目標是公主殿下。難怪市井流言中,有人將此事影射當朝,說正因為滿朝好南風,以致陰陽失調,社稷有牝雞司晨之憂。裴邵越想越氣,臉漲得通紅,道:“此事陛下知道嗎?”

孫叔業靜靜看著他:“知道又怎樣?不知道又怎樣?虞得勝控兵數十萬,部屬皆鎮涼州,把守玉門關險地,陛下手裏無人可以替代他。何況時過境遷,當年的人死的死老的老,剩下能作證的只怕也遠在北燕。若是要徹查此事,更會連累到顏白鹿、劉松年兩位將軍。劉將軍,陛下已屬意他做兵部尚書了。”

顏、劉兩位將軍聽說當年是跟虞得勝一起下山的,後來三人被孫叔業分開,顏白鹿跟了裴烈,劉松年則長年隨侍陛下,左右不離。此案若發,必然會牽扯到兩人,只怕也逃不了脅從之責。

裴邵咬牙道:“他們鐵了心要把臟水往公主身上潑,這事還請丞相與皇後娘娘商量,謝家到底也擔著一份責任在。”

“謝家?”孫叔業冷哼了兩聲,淡淡道:“你可知為何謝皇後白日已放過二人,立下封口令,晚間又到陛下面前自暴醜事?”裴邵一楞:“難道不是宮裏封口不嚴,走失消息所致?”孫叔業冷笑不絕:“這件醜事,謝家輸了,公主輸了,陛下也輸了,卻有一人會得利。”裴邵冷靜下來,千思百想,腦海裏有吉光片羽閃過,忐忑道:“莫非是病中的太子殿下?”

病中的白瓊玉最為無辜,此事雖在東宮發生,但與年幼的他毫無關系。

“裴將軍,開國至今,陛下都沒有冊封儲君,何來東宮太子之說?”

裴邵霍地站起來,大聲道:“謝皇後要借此事壓公主的勢頭,陛下處罰了謝玄,要安撫謝太傅,也許會冊封太子作為補償。她打得是這個主意吧!”

孫叔業第一眼看見他時,他還是包在繈褓裏的小嬰兒。這些年從南到北,從東往西,小嬰孩也長成了美郎君,已經可以和他在這裏坐論朝堂之事了啊!孫叔業咳嗽兩聲,清清喉嚨,笑道:“你回去吧,只當沒來過我這裏。切莫卷入此事,否則公主會傷心的。”

裴邵從丞相府出來,猶自憤憤不平。他左思右想,又去了清商館。沒想到昔日門庭若市的清商館也已經閉館,館裏老遠便在巷口樹了一塊“東主有事”的告示牌匾。他轉至後門,輕叩門扉,有下仆來開門,望見是他,連忙讓進:“裴將軍,你來得正好,我們館主病了。”

展眼十五元宵節過了。皇帝發現,人人都有一顆八卦的心。即使是沈浸在新年放假氣氛當中的臣工們仍然有閑情雅致來過問皇宮裏的醜聞,禦史臺新年一開門就收到比山還高的奏折。白雁聲在仔細逐件閱讀了柏臺的奏報後,臉色沈沈,徑直往折柳居而來。

白細柳因為年前謝、王的事一個新年都過得無精打采。這日她正在書房裏研究劍譜,忽聞外面傳來此起彼伏的唱諾聲,她往殿外迎駕正好與皇帝打了個照面。

白雁聲走到門外才讓人通報,就是想突然襲擊看看她在幹啥。只見她頭發紮成一束,不飾粉脂,慣做男兒裝,手裏本來握一把寶劍,倉促之下藏到身後去了。白細柳諂笑道:“父皇怎麽來得這樣匆忙!”白雁聲擡眼在室內一掃。架子上的書本東倒西歪,案上擺著一把匕首,汝窯白瓷大花瓶裏插著馬鞭弓箭,窗下的金絲架子上蹲著一頭雛鷹,東墻上掛一副《鐘馗捉鬼》,那畫上的鐘馗烏壓壓的眼睛直瞪著皇帝。哪裏有半點女兒家閨閣的樣子!

白雁聲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已是平靜無波。白細柳見他臉上風雨欲來,一時摸不清狀況,心裏也在打鼓。皇帝一言不發,轉身往後殿裏走,白細柳追過來訕訕道:“父皇,裏面亂得很,您還是正殿奉茶吧。”白雁聲臉繃得死緊,大袖一拂已飄出十丈開外,白細柳別說摸一摸他的衣角,連他怎樣走動都沒有看清楚。

爹爹武功還是這麽好。她咽了一大口口水,追到後面的庭院裏。院子裏白雪皚皚,一片蕭瑟的景象。唯獨在水池邊的地上用竹籬圍了一個菜園子,上面搭好了暖棚,地下埋上燒剩的炭火餘燼,暖棚上面和四周圍的竹籬上都用錦緞做帳擋風。

白雁聲這下氣得腰都直不起來。

白細柳剛想上來解釋,皇帝轉身從袖子裏抽出一本奏折直接往她臉上劈過去:“你幹得好事!”折子的尖角劃破她的額頭,她捧在手裏,白紙黑字,開頭是,“本朝之制,敦尚節儉……”。她不煩惱陳詞濫調,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去,“武德長公主,文恬武嬉,奢靡成風。新制暖房,以錦緞為帳,冬日炭火鋪地,以養奇花異草悅其心。日食萬錢,猶曰無下箸之處……”

額角的傷口慢慢滲出血珠來,給黑白分明的奏折又多增添了一抹艷色。“不守婦德,常做男子裝扮徹夜游玩。結交奸邪,引薦清商館樂師王騫入宮為東宮樂師。王騫之琴道,非輔國家以道德,卻數進鄭聲以亂雅頌,迷惑皇子,夜夜笙歌,穢、亂東宮。”白細柳看到這裏頓時一股無名火在心頭燃起,她強抑怒火,繼續往下看去:“外則伶人亂政,內則牝雞司晨。武德更嘗入水軍觀戰,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傷風敗俗,此禍尤著……”

若沒有婦人,哪來這天下?若沒有劉解憂,白雁聲早被段暉、傅熙排擠,出師未捷身先死;若沒有謝連璧,徐州坐困窮城,一城盡屠;若沒有蕭溶月,洛邑以地動之慘烈再遭兵戈之禍,收覆故都從何談起?世間男子忘恩負義,莫過於此!

就在白細柳看奏折之時,白雁聲想看看暖棚裏有什麽,等他走到水池邊時,頓時停下了腳步。錦帷之下的泥土被細細犁成壟畝,烘著地下的熱氣,種著一行行在冬天看不見的碧綠的韭芽。

他眼前一黑,一絲絲記憶勾起一串串滋味,那長久沈澱在腦海深處的畫面,電閃雷鳴般又湧現了出來……一個和她同樣大小的小女孩兒,手挽著竹籃,在永城城外的南山上埋頭挖著韭芽。她為了重病的父親,從山上撿來山雞煨湯,卻被頑固愚忠的父親將熱湯灑了一身……

白雁聲回頭指著站在一旁的婢女,問道:“貞烈,這是怎麽一回事?”那位名喚“貞烈”的婢女是折柳居的大宮女,曾經服侍過白細柳的生母蕭溶月,最是端莊可靠。貞烈便上前一步,斂衽行禮,道:“年前小皇子一直在生病,病中說胡話,想吃韭芽……”

“貞烈!”白細柳大喝一聲,打斷了她的話。她在白雁聲跟前跪下,以頭觸地,大聲道:“是兒臣做錯了!”白雁聲好似沒聽懂一般,疑惑道:“你說你錯了,錯在哪裏?”白細柳道:“兒臣錯在沒有站在周禦使的角度想問題。以周大人之古板腐朽,不能理解兒臣的所作所為是理所當然的。兒臣願意去周府向周大人當面解釋。也請父皇責罰兒臣不周之罪,但不要遷怒他人。”

白雁聲給她氣得笑了起來,道:“你還來勁了呢。你自己做過的事自然賴不掉,朕問你,那王騫又是怎麽回事?他在延祚宮折騰了什麽?”白細柳就又重重叩頭道:“曲高和寡,王騫實乃當代國手。古語有雲:三代不共禮,五帝各異樂。憑君洗凈松風耳,無限人間鄭衛音。我朝之大,難道容不下一個樂師?”

白雁聲知道這個姓王的樂師是曲乘風的愛徒,曲乘風曾經有過將清商館托付給他的意思,無奈爛泥糊不上墻,王騫只是一個酷愛琴道的癡人,與政治並無半分嗅覺和熱心。於是他哼聲道:“他膽子大得很啊,他與謝玄,朕不能輕饒!”他因恨王騫辜負曲乘風的一番苦心,又怒曲乘風看人走眼,耽誤大事,故而這次預備連清商館都要狠狠敲打敲打!

白細柳猛地擡頭,眼眶滿是血絲,用力說道:“父皇!所有責任皆在兒臣一身,兒臣不該推薦一個不適合宮廷的人入宮。兒臣願意接受所有的處罰,就請父皇饒過他們吧。”

她稚嫩的聲音裏充滿了斬釘截鐵的決絕,直令皇帝動了惻隱之心,想起那些得不到的夢和已失去的人,終於重重嘆了一口氣。“傳朕旨意,武德長公主驕蹇失禮,有負朕望。去封號,收金印,奪封邑。即日起反躬自省,無事不得出殿。”

在場眾人,除長公主之外,全都大驚失色,齊齊跪地求情。白細柳也沒有想到父皇的責罰如此之重,怔怔說不出話來。待白雁聲快要走出殿去,才醒悟過來追問道:“那謝、王二人呢?”

白雁聲的腳步頓了一頓,沒有回身,道:“朕自有主張。”

禁宮的天牢裏,王騫神色茫然地蜷縮在木板床上。到中午時分,有獄卒來送牢飯,看見昨日的飯碗動也沒動地放在地上,碗裏的飯菜凍得硬邦邦的。他大聲咒罵了起來,將舊碗收走,並呼喊犯人來取飯。見王騫動也不動,他便從碗裏抓起一個饅頭朝犯人砸去。

饅頭砸在臉上,又滾到了地上。王騫這才擡頭看去,好一會才看清楚,白花花的饅頭正中用洋紅點了一朵五瓣梅花。他心頭巨震,伸手去夠那饅頭,但身體僵硬,居然一咕嚕從床上滾到了地上。

“若得平安,便以梅花為信。”

他的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用力拍打地面,將手鐐晃得嘩啦啦直響:“來人來人,我要作曲!”

響聲驚動了獄卒,來人大聲喝罵:“你瘋了,這是天牢。”說完之後,那人居然好奇問道:“你這個瘋樂師,要寫什麽曲子?”

“想起平生後悔之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

他擡起一張被眼淚沖刷地滿是溝壑的臟臉,齜牙笑道:“梅花三弄。”

事情的發展出乎大多數人的意料。

皇帝將這樁醜聞的主角擱置不理,任他們爛在天牢裏,卻是以模糊不清的罪名重重懲罰了武德長公主。單單“去封號,收金印,奪封邑”九個字透露出的豐富信息,就足夠京師的人猜測數月之久了。

清明過後,常年駐守淦陽的齊王夫婦回京述職。因為齊王妃在路途中小產,故而入宮覲見只有齊王一個人。當天皇帝和齊王二人之間爆出了極大的爭吵聲,以至於值守的宮人事隔許久都還能一一覆述兩人之間的簡短對話。

齊王說:“陛下這樣對自己的骨肉,到底做給誰看?”皇帝說:“公主犯法與庶民同罪。”齊王默了一默,然後說:“你簡直和爹爹一摸一樣。”皇帝卻並不搭理他。齊王且笑且怒道:“我去年回了一趟永城。你為什麽將族譜刪減?為什麽不許給她遷墓立碑?連雁行都記不得她了。再過幾年世上誰人知道還有個她?”

皇帝這回徹底沈默了。

齊王冷笑道:“你真是瘋了。難道你覺得她還活著……”

“住口!”皇帝爆喝一聲。

宮外值守的人只聽見一陣暴風驟雨般的聲響。當風雷之聲稍歇的時候,宮人們湧進大殿,只見滿地的脆片,所有能破碎的東西都已破碎,而皇帝和齊王已經不在殿中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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